第五百九十六章见她如见年少轻狂我

  六界鏖战不休,连天战火焚尽大地生机,终于难得迎来一日短暂休战。硝烟缓缓沉降,杀伐之声暂时止歇,满目焦土残尸,遍地断甲枯骸,整座战场依旧弥漫着厚重刺骨的血腥戾气。

  趁着这短暂的停战窗口期,驻守战场的将士冒着极大风险穿梭在尸山血海之中,拼死寻回了艾克华伦德的遗体。那具身躯冰冷僵硬,满身血污浸透衣甲,早已彻底断绝生机。遗体护送回主营的那一刻,无尽悲凉瞬间笼罩整座营帐。

  王莹身为天界女皇,执掌万域秩序、统御漫天仙神,历经万古沧桑,心性早已坚若寒玉。任凭仙劫倾覆、六界动荡,皆难动她分毫。可此刻看着丈夫冰冷死寂的躯体,她万年不破的至尊心境轰然碎裂。所有的至尊威仪、九天荣光尽数褪去,她俯身紧紧抱住艾克华伦德的尸体,堂堂天界至尊,在此刻哭得身躯颤抖、肝肠寸断,血泪沾襟,悲恸难抑。

  一旁伫立的王娇诗,身为天界皇室嫡女,自幼生长在平和圣洁的九天圣境,恪守天规礼法,心性纯粹干净。她静静看着崩溃痛哭的母亲,看着毫无生机的父亲,心底寒凉丛生。她从未见过如此凉薄的纷争,更从未见过有人能为了霸业彻底舍弃所有亲情道义。

  极致悲痛,终化滔天怒火。

  王莹擦干脸上血泪,周身骤然爆发浩瀚凛冽的皇威,仙力震荡四野。她不再沉溺悲伤,携一身震怒,带着女儿王娇诗,毅然离开驻地,直奔妖精界城主军帐,誓要找宫本一郎讨回杀夫血债。

  此时的妖精界主帅军帐,清冷肃穆,与外界的悲戚乱象截然迥异。

  帐内西侧,苏婉婷静静伫立,一身霜天寒月战甲寒光凛冽,甲胄纹路凝着霜色冷光,身姿挺拔如雪峰孤立。她身为宫本一郎的授业恩师,纵使徒弟如今雄霸六界、权倾万域、手握联军生杀大权,她依旧一身桀骜傲骨,不卑不亢、不恭不趋、不惧不避。眉眼常年覆着清冷疏离的傲气,不苟言笑、淡漠自持,冷眼俯瞰世间霸业纷争,哪怕面对自己的徒弟,也始终保持着独有的矜贵与倔强,从不低头,从不妥协。

  宫本一郎端坐帅案之前,一身素色战衣干净冷冽,周身滔天杀伐尽数敛藏。他垂眸静阅书卷,神色高冷淡漠,心如寒渊,无波无澜,无人能窥探其心底分毫。

  厚重帐帘骤然被狂暴仙风狠狠掀开!

  王莹携滔天怒意踏帐而入,皇威压得整座军帐剧烈震颤,她赤红着眼,死死锁定宫本一郎,恨意彻骨。

  宫本一郎缓缓合卷抬眸,语气慵懒疏离,高冷依旧:

  “哦,天界女皇来了,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你明知故问!”王莹声线冰冷颤抖,“宫本一郎,你为何要杀我的丈夫!”

  宫本一郎眼底掠过一抹轻蔑冷厉,唇角勾起绝情冷笑:

  “怪你丈夫武功太差。说到底,是他实力不济。死在我剑下,是他的荣幸。”

  王莹心头彻骨冰凉,厉声质问:

  “你当真半点亲缘都不认?为了霸业,你连姻亲至亲都能狠心斩杀?”

  宫本一郎眸光骤寒,字字狠绝、毫无情面:

  “你可知人间枭雄织田信长?

  他为成霸业,连自家姻亲浅井长政都能无情诛杀。

  亲情,从来都是束缚弱者的道德捆绑。

  欲登绝顶,必要无情无义、斩断七情六欲。

  你一辈子困守九天方寸之地,拘泥情理小节,永远不懂霸主之路。

  我连通暗夜精灵族全境,覆灭宗族满门,早已斩尽世间所有牵绊。

  在我眼里,所谓血脉、亲缘、人情,全部一文不值。

  你的丈夫,不过是我霸业路上一粒挡路尘埃,杀之无碍。”

  句句诛心,彻底断绝所有亲缘余地。

  一旁的王娇诗满心失望,再也忍不住,挺身直视宫本一郎,轻声却坚定道:

  “二舅伯,自从王西娇姐姐离世之后,你的性格变得太过偏执、太过绝情。若是西娇姐姐还在,看到你如今六亲不认的模样,一定会为你伤心。”

  这句话,宛若一根冰针,狠狠扎入宫本一郎冰封万年的心底!

  瞬间,帐内杀气炸裂!

  滔天杀伐之气骤然席卷整座军帐,宫本一郎眼底戾气暴涨,杀念瞬间锁定王娇诗,已然动了必杀之心。

  苏婉婷依旧静静立在原地,桀骜眉眼不起丝毫波澜,冷眼旁观徒弟失控暴怒,不拦、不劝、不语,始终淡漠自持。

  所有人都认定,以宫本一郎灭亲绝情的狠厉性子,今日必然斩杀顶撞自己的侄女。

  可没人知晓宫本一郎的真正心思——

  他从不疼爱王娇诗,半点亲情也无。他不杀她,不是顾念血脉,仅仅因为,她就是年少的自己。

  此刻王娇诗心中回忆翻涌,彻底通透了所有过往疑惑。

  王娇诗内心回忆录

  六界上下,诸界众生,人人畏惧宫本一郎。

  所有人见他,皆恭顺谦卑、恪守礼数、唯唯诺诺,不敢有半分忤逆。

  唯独我不一样。

  我自小不拘世俗礼法,不尊长幼尊卑,不服传统规矩,不惧强权高位。

  旁人对长辈恭顺讨好、循规蹈矩,我偏直言敢谏、随心而为。

  我桀骜、我叛逆、我放肆、我目中无俗礼。

  我敢顶撞长辈,敢直面强权,敢不按世间规则行事。

  我从前一直不解,为何杀尽牵绊、视亲情如草芥、绝情无义的二舅伯,唯独次次对我纵容、次次对我开恩、从不治我的顶撞之罪。

  直到此刻,我终于彻底明白。

  我的桀骜不驯、不拘礼数、目无尊长、肆意妄为、不畏强权的性子,和年少时期的宫本一郎,一模一样。

  宫本一郎凝望着眼前挺直腰身、纵使面对自己的滔天杀意依旧不肯低头、眼底倔强不减分毫的王娇诗,尘封的年少记忆尽数翻涌而出。

  他清清楚楚记得——

  年少的他,同样目无尊长、不服管教、不拘礼法、肆意张狂。

  长辈训他,他敢当众顶撞;世俗规他,他敢公然逆反;世人压他,他敢冷眼对抗。

  年少的宫本一郎,最厌繁文缛节、最恨尊卑束缚、不屑讨好任何人,活得狂妄自由、桀骜无双。

  可后来,他踏征战、逐霸业、涉杀伐、登巅峰。

  他亲手碾碎了自己的年少轻狂,磨平了所有棱角,斩断了所有情绪。

  他灭尽宗族、弃尽人情、断尽牵绊,亲手杀死了那个肆意张扬、桀骜不羁的少年。

  从此以后,他只剩冷血霸业,只剩孤绝杀伐。

  世间所有人,长大皆被世俗驯化,唯唯诺诺、畏权敬势,再也无半分野性傲骨。

  唯独王娇诗,完完整整保留着他早已失去的年少模样。

  他不留情于天下人,不顾任何亲情血脉,

  可他舍不得杀死世间最后一个年少的自己。

  杀她,等于彻底抹杀自己最后的初心残影,彻底否定自己曾经的全部桀骜与轻狂。

  这是他一生杀伐无数里,唯一的破例,唯一的纵容。

  无关亲情,只关自我眷恋。

  滔天杀意翻涌至极,最终被他硬生生彻底压灭。

  宫本一郎眼底戾气尽数收敛,语气冰冷克制,一字一句落下:

  “……放了她。”

  王莹看透了他眼底偏执,却心寒到底,冷然沉声道:

  “今日之仇,我记下了。宫本一郎,这笔旧账,我九天永记!今日暂且作罢,来日我必百倍讨还!”

  言毕,王莹带着心绪复杂的王娇诗,愤然转身离去。

  军帐之内重归寂静。

  苏婉婷傲立帐侧,霜甲凝寒,眉眼桀骜清冷,将徒弟心底无人知晓的软肋与执念尽数看穿,依旧默然不语,冷眼观世。

  宫本一郎垂眸重落书卷,神色重回冰封高冷。

  世人皆知他无情无义、杀伐偏执、弃尽亲情。

  无人知晓,他负尽六界,

  唯独舍不得,那一个活成他年少模样的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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