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茵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一张一张的,全是住院单、缴费单、病危通知书。

  席父的,席母的,交替出现,密密麻麻的日期从1969年12月排到1970年2月——春节。

  有些月份同时有好几张,像是每天都收到一张新的病危通知。

  席茵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不是原身,这些记忆不属于她。

  可当她蹲在这张床边,翻着这些泛黄的纸片时,一种不属于她的悲伤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席茵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矫情实在可笑。

  原身经历了这么多,最后也不过是书里一个被人嫌弃的炮灰,像一粒被风吹散的草籽,随处可去,也无处可去。

  她穿书而来,至少还知道剧情走向,至少还能提前做准备,至少,至少她比原身多了一张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胸腔里涌起一阵不属于她的压抑,席茵,以后我们两个好好活。

  就在这时,一封信从单据中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席茵捡起来,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深思熟虑后才落下去的。

  信是写给“小茵”的,落款人自称津市赵怀谨。

  他说,席家父母于他有救命之恩,若小茵日后孤苦无依,可凭信中怀表去津市XX街道寻他,他会安排她的读书、工作,护她周全。

  信封里滑出一块怀表,银壳微亮,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还有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十元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席茵盯着那叠钱,半晌没动。

  现在是八〇年,这钱完全能用。

  把信和怀表妥帖地收好,钱也一并放回盒子里。

  找,她是不会去找的。

  时过境迁,谁知道那位赵先生如今是什么光景,又是什么态度。

  她不是书里那个温在宜,读书好、性格好、样样周全,走到哪里都有人高看一眼。

  她现在这副样子,两手空空,一身落魄,找上门去,别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觉得是个负担。

  席茵把盒子盖上,自嘲地笑了笑。

  她想,自己果然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席父席母那样伟大,豁出命去救人救设备,而她想的却是怎么把这份恩情最大化地回报到自己身上。

  但现实就是现实,给一个乞丐,一个包子就够了;可要打动一个势均力敌的人,需要的回报,比一个包子不知高到哪里去。

  她如今要做的,不是拿着信物去讨一份施舍,而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她站得越稳,将来别人看她的目光才越平视。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鹤眠拎着几个编织袋回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只把袋子递进来:“买回来了。”

  席茵接过袋子,抬头看他一眼。

  他站在逆光里,神情坚定且漠然,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门框上,绝不往屋里多瞟一下。

  “谢谢。”

  宋鹤眠“唔”了一声:“你慢慢收,不急,有需要叫我,我在这儿等着。”

  席茵把木盒子放进编织袋最底层,上面压了几件旧衣裳。

  她直起腰,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床。

  有些东西该带走的带走,该留下的,就让它永远留在这里吧。

  收完东西,席茵抬起头,发现宋鹤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席茵愣了一下,走到门口,看见他站在巷子里,背对着门,手里拎着那几个百货大楼的纸袋,正仰头看着对面屋顶上落着的一只麻雀。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站在那里,长身玉立,和这条灰扑扑的巷子格格不入。

  席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宋鹤眠,我好了。”

  宋鹤眠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没有问任何问题。

  “走吧。”自然而然接过席茵手里的编织袋,往前走去。

  席茵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这条窄窄的巷子。

  宋鹤眠是在走出小巷之后,才察觉到席茵不对劲的。

  她走在他前面半步,肩膀微微内收,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脚步是机械的,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路上,却没有来时的利落。

  他看不见她的脸,却能从她后脑勺微微下垂的角度里读出低落。

  宋鹤眠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席茵不是那种需要人哄的姑娘,或者说,他从没见过她需要人哄的样子。

  她闹的时候惊天动地,安静的时候却像一潭深水,让人不敢轻易往里面丢石子。

  宋鹤眠默不作声地调整了方向,脚步往席茵的方向偏了偏。

  席茵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没有留意路。

  她的脑子里,那些泛黄的病危通知单还压在眼前,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每一张都是一个十岁女孩独自蹲在医院走廊里的夜晚。

  她不是原身,可那些单据上冰冷的字迹却像一根根细针,扎进皮肤里,激起一阵不属于她却又真实得可怕的酸楚。

  席茵想,原身确实做了许多错事,可也确实可怜,十岁没了爹娘,吃百家饭长大,她像一棵长在墙缝里的草,用尽所有歪歪扭扭的力气去够一点阳光,姿态难看,根却扎得比谁都深。

  席茵又想到了自己。

  穿书之前,她的父亲早早病故,母亲改嫁后便再没了音讯。

  她也是一个人长大的,她太清楚那种感觉了。

  站在人群里,却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没有来处的人。

  她无论穿没穿进这本书里,都像一个误入别人命运的NPC。

  她们都是没有根的人。

  随着一声汽车鸣笛声,席茵猛地顿住脚步,脚下的路不对。

  这不是回宋家的方向。

  青石板路往西延伸,两侧的梧桐树越来越稀疏,远处隐隐能看见一片灰白色的碑林,安静地伫立在午后的薄光里。

  “宋鹤眠?”她抬起头,声音里还带着没来得及藏好的鼻音。

  宋鹤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像是山间融雪后露出的深潭。

  “都已经回来了,去看看爸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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