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眠左右还有褥子发,有盖的就行,她只要买两床,够她们两先应付了。

  周琼也是个人精,没去想老爱人是个啥,也没问年轻小夫妻为啥还要一人一床。

  “行,那我带你去我家拿棉被。”

  席茵痛快地数了二十八块钱给周姐,又额外掏了五块钱定金,剩下的二十三块等拿了棉被再付。

  周姐接过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本子,歪歪扭扭地记了一笔,往床和椅子上一拍,等她弟回来送就行。

  “走吧,棉被在我家放着呢,”说完又怕席茵不放心,补充了一句,“我男人也在部队里,他是二营的,拿被子也是要回大院的。”

  一路上周姐跟席茵聊天,几句话就把席茵的底细摸了个差不多。

  军婚,刚从外地来,男人是营长,刚搬进大院。

  “怪不得,”周姐点点头,“我说你怎么面生呢。宋营长我知道,就是那个长得像港星话不多那个吧?平时进进出出的,见人就点个头,从不多说话。”

  席茵心想,你形容得还挺准。

  周姐家是一个小院,比宋鹤眠的院子小一半,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院子里搭了个鸡笼,两只老母鸡正咕咕叫着刨食。墙角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的。

  周姐推开堂屋的门,从柜子里翻出两床棉被,抱到炕上摊开给席茵看。

  “你看看这个棉花,多白,多软,”周姐把被面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雪白的棉胎,“今年的新棉花,一点陈的都没掺,你摸摸。”

  席茵伸手摸了摸。

  棉花的触感蓬松柔软,指尖陷进去,带着一股子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

  确实是好棉花。

  “周姐,这棉花真好,”席茵由衷地赞叹,“比供销社卖的都好。”

  “那可不,”周姐得意地说,“乡下人别的没有,种棉花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我家婆婆说了,这棉花是她一朵一朵摘的,挑的最好的给咱留着呢。”

  席茵忍不住笑了:“那这两床棉被,周姐您给个价呗。”

  周姐想了想:“刚才说了,十五一床,两床三十。不过咱们一个大院住着,这棉被我也不挣你钱,两床你给二十八,跟刚才一样。”

  “周姐,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席茵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二十八块递过去,“这是剩下的二十三,加上刚才的五块定金,正好二十八。”

  周姐接过钱,眉开眼笑地把棉被叠好,又从柜子里翻出半袋子棉花,用旧布包着,鼓鼓囊囊的。

  “这个给你,”周姐把那半袋棉花塞到席茵手里,“自家弹的,做枕头用。你刚搬来,肯定连枕头都没有。”

  “周姐,这我不能白拿——”

  “拿着拿着!”周姐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手,“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乡下地头上长的,不值当给钱。你要再跟我客气,我可就不高兴了啊。”

  席茵看着手里那半袋棉花,又看了看周姐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粗糙但满是笑意的脸,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她前世在大城市里待惯了,邻里之间门对门住了三年都不知道对方姓什么。

  来了这个年代才几天,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姐,卖给她便宜的东西不说,还搭上半袋棉花。

  “周姐,”席茵吸了吸鼻子,笑着说,“您这朋友我交定了。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您尽管说。”

  “行了行了,”周姐笑着推了她一把,“走,我帮你把棉被抱回去,那些东西,等我男人回来让他开车送过去,你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

  “不用不用,我自己——”

  “客气什么呀,你还能都拿了(liao,第三声)不成?”

  两人一人抱着一床棉被,从周姐家出来,还没走几步,就看到墙根底下猫着个人。

  那人缩在拐角处,身子半靠着墙,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一只脚还点着地,抖啊抖的。

  见她们出来,非但不躲,反而往前迎了两步,扯着嗓子开了腔:“哎哟喂,我说呢——”

  声音又尖又利,尾音往上挑着,拖得老长。

  “席同志城里来的人,眼睛都长在天上,跟我们这些粗人说句话都嫌跌份儿,原来是喜欢跟——”她故意顿了顿,眼皮子一翻,目光像刀子似的剜过周琼手里的棉被,“搞投机倒把的人玩到一块儿去了啊。”

  席茵脚步一顿。

  面前这女人三十出头,圆脸,颧骨有点高,两片薄嘴唇涂得血红,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着,每一道褶子里都刻满了刻薄。

  穿一件深灰色的两用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勒着脖子,看着就憋得慌。

  席茵对她这张脸没印象。

  但这个声音又尖又利,像掐着嗓子说话她记得。

  昨天搬来,人群里数这个声音说得最难听。

  席茵眯了眯眼,思索是战,还是和。

  原本她是害怕周琼的,可这会儿席茵和周琼走在一起,她忍不住了。

  她自家有个妹子,去年就相中了宋鹤眠,托人去探过口风。

  宋鹤眠倒也没拒绝死,只说组织上安排,不着急。

  李花花心里就有谱了,觉得这事儿八九不离十,逢人就说宋营长是她未来妹夫。

  结果呢?

  席茵凭空冒出来,八百块彩礼砸下去,她妹子的好事就这么黄了。

  好不容易听说两人要闹离婚,李花花在家里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晚上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怎么把妹子再推到宋鹤眠跟前去。

  谁知道这才几天,两人又好端端地过上了日子,李花花恨得眼珠子都是疼的。

  更见席茵昨儿个搬来的时候老老实实的,被人指指点点也不吭声,她心里就认定了这是个闷葫芦。

  而周琼,卖东西会帮买东西的顾客说话吗?不会。

  周琼的性格就更不会帮席茵说话了。

  此刻挑事,她就是打定主意要给席茵搅和走。

  李花花越想越来劲,嗓门又拔高了一截:“啧啧啧,我当是什么金枝玉叶呢,原来是这么个过日子的。昨天买了一大堆,今天又买,你当宋营长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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