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茯苓张嘴还想说什么,

  顾观棋却一只手搭在薛茯苓肩上,说道:“茯苓,你不用多说,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种老家伙被人当猪利用,还自以为正义,大义凛然,说道理是没有用的,只有打到他服才行!”

  薛茯苓偏头看着顾观棋,犹豫了一下,说道:“那……那你小心些,可……可千万莫要受伤了。”

  “没事儿,受伤了不是还有你在嘛?能有什么伤是你治不好的吗?”顾观棋轻笑道。

  “可……你会疼,”薛茯苓怯生生道:“我……我也会心疼!”

  顾观棋微微笑了笑,往前一步,将薛茯苓护在身后,秋水剑指向聂庆山,说道:“老家伙,来!”

  “小子猖狂!”

  聂庆山勃然大怒,伸手一招,他门下弟子立马递上来一把沉重的权杖,朗声道:

  “大夫顾观棋,你最近风头很盛,我听说过你,年少成名果然不是好事,竟如此狂妄,如今青阳郡江湖都在传,说你是第十二楼。好大的名头!”

  他缓缓抬起手掌,掌心的内力涌动得更加剧烈,脚下的青石板竟被震出细密的裂纹。

  “今日正好,便让老夫这个青阳郡楼下第一人,来称量称量你够不够第十二楼的资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如烈火,一个如深潭。

  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客栈内外,数百人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观棋和聂庆山身上,尤其是那些武林中人,一个个都振奋了。

  万万没想到,今日还能有幸看到如此一场高手对决。

  一个是被江湖传为“第十二楼”的年轻大夫,一个是公认的“十一楼之下第一人”。

  ……

  不远处,一座临街的酒楼二层,两扇雕花木窗半敞着,窗前的竹帘放下一半,正好将窗后的人影遮得严严实实。

  窗内摆着一张花梨木桌,桌上搁着一壶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茶汤澄澈,热气袅袅。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之前与马眉峰密谋的四爷,另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虎背熊腰,阔面重颐,颌下一部浓密的虬髯已有些花白,却丝毫不减其威猛之气。

  他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蟒带,腰带上挂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刀——刀鞘通体乌黑,没有半点纹饰,却隐隐透着一股沉凝的杀气。

  此人正是金刀门掌门王长峰,青阳十一楼中赫赫有名的“金刀”。

  王长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长街上那道持剑而立的身影上。

  “聂庆山这老东西,”四爷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一辈子都在追求虚名,都快七十岁的人了,还看不透!”

  王长峰轻笑道:“他一辈子就活大侠两个字,不图利,只贪名,他就喜欢受人敬仰,他能够走到如今这一步,实际上是被很多人推动上来的,不少人都需要一把枪。

  不可否认,年轻的时候,他真的是一腔热血,博出了大侠之名,可老了之后受虚名裹挟,他行侠仗义的本质已经变了,不是为了帮助弱小,而是为了维系他的名声。

  他这些年做的很多事情,都根本没经过调查,全凭他个人想法,误杀误伤了很多人,但他利用他的名声,强行颠倒黑白。前段时间,临县张家村的事情你知道吗?”

  四爷点头道:“略有耳闻,好像是一个大户人家少爷强抢平民妻子,平民百姓求告无门,聂庆山知道了,当众打死了那恶少。”

  王长峰笑道:“实际上,那个所谓的平民是个人牙子,偷拐少女被那张家少爷知道了,张家少爷救了那少女。可聂庆山喝了两杯酒,听了人牙子的话,不听劝解,打死了张家少爷,事后,他明知道自己做错了,却反而倒打一耙盖棺定论,如今,那张家被聂庆山的徒子徒孙搅和得几乎灭门,那女子也被聂庆山强行送回给了人牙子。

  这种事情,聂庆山这些年没少做,虽然大多数是他徒子徒孙做的,但他见这些事能给他带来名望,都选择视而不见,甚至帮忙颠倒黑白,如今的聂庆山,不是年轻时那个一腔热血的聂庆山,而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四爷轻笑道:“听王掌门这意思,很瞧不起聂庆山,为什么不把他真实为人公之于众呢?”

  王长峰摇头道:“说实话,我真要对外公开聂庆山的真实人品,他来倒打一耙,我怕到时候反而是我名声扫地。另外,这聂庆山这些年做事情也有分寸,不惹他惹不起的人。

  而他这种德性,对我们各方势力来说反而是件好事,有时候用起来有奇效,比如今天这事儿,只要稍微一引导,他就来替我当了枪而不自知。”

  四爷疑惑道:“这聂庆山还算有点血性啊,顾观棋实力不俗,他也敢来招惹。”

  王长峰摇头道:“那是因为他吃准了薛茯苓是公门中人,做事情不可能随便喊打喊杀,而顾观棋虽然武功高,但是,孤身一人,没有背景,不敢杀他。

  他最多就是被顾观棋打一顿,却能得到不畏强权、不畏生死、为民请命的大义之名,就算最后薛茯苓翻盘了,他大不了道个歉,只说自己被蒙蔽了,而且,他也只是替死者讨公道,对他名声没有任何影响!

  他今天来,是好好掂量过的,稳赚不亏他才来的。”

  四爷笑道:“他这么巧,正好在千灯县,是你安排的吧?”

  王长峰点头,道:“他是一把很好用的枪,正好,我可以趁机看看那个顾观棋的剑法到底有多奇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那你不怕聂庆山被逼问出点什么吗?”

  王长峰说道:“能逼问出什么?聂庆山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贪名来到这里,又不是我收买他来做的这件事情。”

  四爷偏头看了他一眼,笑道:“王掌门,你说这俩人,谁能赢?”

  “肯定是顾观棋,”王长峰说道:“若是聂庆山能打赢顾观棋,那顾观棋也不值得我特意跑这一趟观测他,那他更没资格成为十二楼。”

  “他现在也不是十二楼呀!”

  “等他打赢聂庆山,那他距离成为十二楼就很近了。”王长峰说道。

  四爷轻笑道:“看来,王掌门是认为顾观棋赢定了。”

  王长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聂庆山的疯魔杖法走的是刚猛路数,大开大合,一力降十会。他年轻的时候,这套杖法使将出来,等闲二三十人近不得身。可惜——”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可惜老了?”

  “不是老,”王长峰放下茶碗,拇指缓缓摩挲着刀柄,“是他的杖法没有自己的意境,虽然招式使得炉火纯青,却没有神韵。”

  四爷挑了挑眉:“那顾观棋呢?”

  “那小子——”王长峰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的剑法,我没亲眼见过,但前些日子,他杀齐昆、周侗、许寒三人后,我便让人去查过,复原过现场的战况。

  那小子的剑法已经高明到一种随心所欲的境界,因敌变化。对手使什么兵刃,他的剑便破什么兵刃。刀来破刀,枪来破枪,鞭来破鞭。”

  四爷皱眉道:“这是个什么境界?”

  “不知道,”王长峰说道,“所以我大费周章把聂庆山引来,就是为了当面看看顾观棋的剑法。毕竟……”

  王长峰眼里浮现出一抹追忆,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复杂:“毕竟,是大老板他说了要杀这人,他找我帮个忙,那我就得把事情办得漂亮点,不是吗?”

  四爷没有说话。

  王长峰问道:“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空,再唱一次戏给我听?”

  四爷说道:“等事情做完了再说吧,大老板的想法,我也琢磨不透。”

  说罢,四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我安排了一个非常强大的箭手,你只需要纠缠住顾观棋,而他只需要一瞬间的机会就可以杀了顾观棋。”

  王长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长街上,落在那个持剑而立的年轻人身上。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聚,像是一柄刀在鞘中慢慢收紧。

  “我能自己杀,何必还要借他人之手?”

  ……

  长街上,气氛变得十分压抑。

  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将整条长街照得白晃晃的,青石板上的那道剑痕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顾观棋持剑而立,秋水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

  聂庆山站在他面前三丈开外,手中那柄乌沉沉的铁杖横在身前。杖身足有小臂粗细,通体精铁铸就,杖头铸着一尊怒目金刚,金刚的口中衔着一枚铁环,微微晃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柄疯魔杖重达三十斤,在聂庆山手中却轻若无物,用力一挥,大喊道:“看打!”

  话音一落,他已动了。

  三十斤的铁杖自下而上猛然挑起,杖头的金刚怒目在空中划出一道乌黑的弧线,裹挟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风,直取顾观棋下颌。

  这一招叫“金刚托塔”,是疯魔杖法中的起手式。看似简单,实则暗藏七重后手,无论对手如何闪避,杖势都能随之变化,如影随形。

  杖风呼啸,如怒潮拍岸。

  顾观棋脚下微动,身子向后滑出三尺,杖锋贴着他的衣袍掠过,带起的劲风呼啸。他手中长剑顺势一引,剑尖贴着杖身滑入,削向聂庆山握杖的手指。

  这一剑又快又准,后发先至。

  聂庆山吓得连忙收手,铁杖在空中停顿了半拍。顾观棋的剑便在这半拍之间递了进去,剑尖如蜻蜓点水,直接就架在了聂庆山的脖子上。

  霎时间,

  长街上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议论“顾观棋要吃亏”的人,此刻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奇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顾大侠……一招就赢了聂老前辈?”

  “一招就败了?”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疯魔杖聂庆山聂老英雄,十一楼之下第一人,顾观棋……真就是十二楼了?”

  人群之中,一片哗然。

  而此时,

  聂庆山站在那里,脖子上虽然架着剑,却依旧昂头挺胸,冷哼一声,说道:“我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顾观棋平淡道:“聂老前辈,我如果要杀你,我方才就杀了,你走吧,今天这事,薛医令是被冤枉的,我们自会调查清楚。”

  “不可能!”

  聂庆山朗声道:“顾观棋,你武功高强,老夫不是你的对手,但是,要么你就杀了我,要么薛茯苓就留在这里,老夫既然敢站出来为百姓讨公道,就不怕死。”

  一边说着,他往前一步,说道:“今天,老夫就把话撂这儿,要么薛茯苓留下,要么你就杀了我,没有第三个选择,你……”

  “那你就去死吧!”

  顾观棋猛然一挥剑,锋利的剑刃瞬间划破了聂庆山的脖子,鲜血喷洒而出。

  聂庆山瞪大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

  “你……”

  他眼中惊恐,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却被鲜血堵住,发不出声音,随后,身体一软,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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