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5日,腊月二十五。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关中平原被大雪覆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扶风县城外,两军对垒。

  一边是陈树藩集结的五万大军,连营十里,旌旗林立,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士兵都在严寒中瑟瑟发抖。

  另一边是李枭的第一师,依托扶风、武功两座坚城和相连的战壕体系,构筑了层层防线。

  “轰!轰!”

  清晨的宁静被几声炮响打破。

  那是陈树藩的炮兵在进行例行的晨练。几发克虏伯山炮的炮弹落在扶风城外的冻土上,炸起几团黑烟,除了在雪地上留下几个浅坑,连李枭阵地的一根铁丝网都没炸断。

  扶风城头,赵刚放下望远镜,扶了扶那副被哈气弄模糊的眼镜。

  “团长,他们又开始进攻了。”一营长指着远处,“看旗号,还是刘镇华的镇嵩军。”

  只见雪地里,稀稀拉拉的冲上来一千多号人。他们穿着单薄的破棉袄,手里端着老套筒,弓着腰,毫无章法的向防线蠕动。

  “这也叫进攻?”

  赵刚冷笑一声。

  “这是陈树藩在拿人命填坑,想消耗咱们的弹药。传令下去,把敌人放近了打!两百米内再开火!别浪费子弹!”

  “是!”

  ……

  阵地上,第一师的士兵们正趴在铺了干草和毛毡的战壕里。

  他们身上穿着厚实的羊毛军大衣,头戴钢盔,手戴手套。虽然也冷,但比起对面那些冻得连枪都拿不住的双枪兵,简直是在享福。

  两百米。

  “打!”

  随着一声令下,战壕里瞬间喷吐出数十条火舌。

  “哒哒哒哒哒——”

  马克沁重机枪的咆哮声撕裂了寒风。密集的子弹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一排敌人瞬间倒下。

  紧接着,迫击炮群发威了。

  “嗵!嗵!嗵!”

  60毫米迫击炮弹精准的砸在进攻队形的中间。每一发炮弹爆炸,都将周围的士兵炸得血肉横飞。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镇嵩军的士兵们还没看清敌人的脸,就被炸蒙了。

  “妈呀!这火力太猛了!”

  “快跑啊!送死也不是这么送的!”

  不到十分钟,那一千多人的进攻部队就崩溃了,丢下两三百具尸体,哭爹喊娘的逃了回去。

  ……

  陈树藩的中军大帐里,暖气虽然烧得足,但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废物!都是废物!”

  陈树藩把茶杯摔在地上,指着刘镇华的鼻子大骂,“你的人是纸糊的吗?连个城墙皮都没摸着就退回来了?”

  刘镇华也是一脸晦气,摸着光头嘟囔道:“督军,这不能怪弟兄们不卖命啊。李枭那边的火力您也看见了,机枪跟不要钱似的扫,还有那种小钢炮,指哪打哪。咱们的弟兄连饭都吃不饱,手都冻僵了,拿什么冲?”

  “借口!都是借口!”

  陈树藩气得手抖。

  但他心里也清楚,刘镇华说的是实话。

  这场仗打到现在,已经变成了僵局。李枭的防线让他进退两难,啃不下来,也绕不过去。

  更要命的是后勤。

  西安那边的粮草已经见底了。前线这几万张嘴,每天都在消耗着陈树藩最后的家底。士兵们吃的是掺了沙子的陈米粥,穿的是单衣。冻死、饿死的人,比战死的人还多。

  再这么耗下去,不用李枭打,他的部队自己就散了。

  “督军……”崔式卿在一旁小声说道,“硬攻不是办法。要不……咱们再派人去谈谈?”

  “谈?怎么谈?”陈树藩咬牙切齿,“李枭现在的胃口,怕是连西安都想要!我还能拿什么跟他谈?”

  ……

  扶风城内,李枭的指挥部。

  这里暖意融融,甚至还飘着一股诱人的香味。

  李枭正围着一个火炉,和虎子、王守仁一起烤红薯。

  “旅长,陈树藩今天攻了三次,都被咱们打退了。”虎子一边剥红薯皮一边汇报,“我看他们是强弩之末了。刚才前沿观察哨说,对面的士兵连冲锋的力气都没了,跑到半道上自己就趴下了。”

  “饿的。”

  李枭淡淡的说道。

  “陈树藩为了养这几万大军,把西安周边的老百姓都抢光了。可即便这样,他也撑不住了。”

  李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现在是腊月二十五。离过年还有五天。”

  “中国人讲究个过年。这几天,是人心最思归、也最脆弱的时候。”

  李枭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宋先生。”

  “在。”宋哲武正在旁边写着什么。

  “咱们的那个特殊武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宋哲武笑了,指了指门外,“都在卡车上装着呢。另外,宣传队的大喇叭也架好了,就在阵地最前沿,顺风,能传出五里远。”

  “好。”

  李枭大手一挥。

  “传令赵刚和王大锤!停止炮击!今晚,咱们不打枪,咱们请客!”

  “请客?”虎子愣了一下。

  “对。请陈树藩的弟兄们,吃顿好的。”

  ……

  傍晚时分,寒风呼啸。

  陈树藩阵地上的士兵们正缩在战壕里,捧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绝望的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

  又冷又饿。很多人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当兵,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送死。

  突然,对面的阵地上亮起了一排排探照灯,径直照向了阵地前的一片空地。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香味顺着西北风,飘进了每一个饥饿士兵的鼻子里。

  那是肉香!是大葱猪肉馅饺子的味道,馋得人魂都快没了!

  “咕咚……”

  整个阵地上,吞咽口水的声音响成一片。

  “这是啥味儿?俺是不是饿出幻觉了?”一个士兵颤抖着问。

  “是饺子……猪肉大葱馅的……”旁边的老兵眼泪都流下来了,“俺娘过年才舍得包一回啊。”

  就在这时,对面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声音。

  那是李枭特意让人用铁皮卷成的大喇叭,再加上十几个人齐声呐喊。

  “对面的弟兄们!过小年了!”

  “别在那儿受冻了!李旅长请大家吃饺子!”

  “白面皮!大肉馅!管饱!”

  “只要把枪放下,走过来,就是自家兄弟!不但有饺子吃,每人还发两块大洋过年费!”

  “想回家的发路费!想留下的发棉衣!”

  “陈树藩不拿你们当人,李旅长拿你们当兄弟!”

  这一声声呐喊,彻底瓦解了陈军士兵的意志。

  动摇了。

  彻底动摇了。

  “排长……俺想吃饺子……”一个小兵哭着把枪扔在了地上。

  “别动!谁动老子毙了谁!”

  督战队的军官挥舞着驳壳枪大喊。但他的声音在肉香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砰!”

  一声黑枪响了。那个督战队军官一头栽倒在战壕里。

  “反了!吃饺子去!”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压抑已久的求生欲瞬间爆发。

  成百上千的士兵扔下武器,爬出战壕,跌跌撞撞的向着那片灯光、向着那股肉香跑去。

  起初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最后成百上千的人都涌了过去,根本无法阻挡。

  刘镇华和陈树藩的军官们试图阻拦,但面对这群饿红了眼的士兵,他们的命令根本没人听。

  ……

  扶风城外,接收点。

  李枭站在一口巨大的行军锅前,手里拿着勺子,亲自给跑过来的陈军士兵盛饺子。

  “慢点吃,别烫着。锅里还有。”

  李枭看着这些衣衫褴褛、满脸冻疮的汉子,亲自给他们盛上饺子,话语温和。

  “谢……谢李旅长!”

  一个士兵捧着碗,狼吞虎咽,甚至连嚼都不嚼就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但脸上全是满足。

  “兄弟,吃饱了想干啥?”李枭问道。

  “俺……俺想回家。”士兵抹了把泪。

  “行。吃饱了去那边领两块大洋,回家过年去吧。”

  “真的?”士兵不敢相信。

  “我李枭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看着那个士兵拿着大洋欢天喜地的走了,周围的降兵们彻底放下了心。

  这一夜,李枭送出去了几千斤饺子,送出去了几万块大洋。

  但他换回来的,是陈树藩几千名士兵的倒戈,和剩下几万人的军心涣散。

  ……

  第二天一早。

  陈树藩走出大帐,发现营地里空荡荡的。

  原本驻扎在左翼的一个旅,竟然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是无精打采,连站岗的都没了。

  “完了……全完了……”

  陈树藩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知道,这仗没法打了。

  再打下去,不用李枭动手,他自己就得成光杆司令。

  “督军,怎么办?”崔式卿脸色苍白,“李枭那边越打人越多,咱们这边越打人越少。再耗几天,这五万大军就剩不下几个人了。”

  陈树藩死死地抓着马鞭,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的目光投向了西方,那里是甘肃的方向。

  “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

  陈树藩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赌徒神色。

  “崔式卿!”

  “在!”

  “立刻给甘肃督军马福祥发加急电报!”

  陈树藩咬牙切齿,说道。

  “告诉他,只要他肯出兵帮我灭了李枭,这关中西部的地盘,我全给他!包括兴平!包括武功!全给他!”

  “我只要李枭的人头!只要保住我的西安!”

  崔式卿听得浑身一颤:“督军,这可是引狼入室啊!马家军要是进来了,咱们还能送得走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树藩吼道。

  “狼来了也是先吃李枭这块肥肉!等他们两败俱伤,我再收拾残局!快去!”

  “是!”

  ……

  扶风城头。

  李枭看着远处陈树藩的大营,虽然那里士气低落,但他敏锐地发现,陈树藩并没有撤退的迹象,反而收缩了防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有点不对劲。”

  李枭眉头紧锁。

  “按理说,陈树藩已经撑不住了,为什么还不撤?他在等什么?”

  宋哲武也有同样的疑惑:“难道他还有援兵?可是陕西境内的兵力都被他抽空了啊。”

  李枭的目光越过陈树藩的大营,看向了更遥远的西方天际。

  那里,乌云密布,隐隐有风雷之声。

  李枭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甘肃!马家军!”

  “旅长,您是说……陈树藩会勾结马家军?”虎子惊讶道,“他们之前不是还打过仗吗?”

  “此一时彼一时。”

  李枭深吸一口气。

  “为了活命,为了地盘,军阀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陈树藩这是被逼急了,要拉着咱们一起死。”

  “传令下去!”

  李枭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指挥部。

  “把所有的探子都撒出去!给我盯着西边!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这顿饺子吃完了,下一顿,恐怕就是夹生饭了。”

  寒风呼啸,卷起城头的战旗。

  在这看似平静的对峙之下,一股更加巨大的暗流正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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