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胤走进官衙,陆文渊正在堂前等他。堂内的光线有些暗,昨夜打翻的灯台还没收拾,灯油在地上凝成一滩污渍。陆文渊递上一碗温水,周胤接过,一饮而尽,喉咙的干渴稍微缓解。“殿下,燕壮士那边……”陆文渊低声问。周胤放下碗,看向门外——从堂前能看到官衙前的那块石头,燕青还坐在那里,刀已经擦完,正横在膝上,望着远处的埋尸坑出神。“给他安排个住处,”周胤说,“官衙西厢房,收拾干净。然后……你去和他聊聊,问问防务的事。”陆文渊会意,躬身:“臣明白。”

  西厢房是官衙最靠里的一间,原本堆着些杂物。两个流民妇人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小半个时辰——扫去积尘,搬走破旧桌椅,换上从仓库里找出的半新木床和一张方桌。陆文渊推门进去时,燕青已经坐在床沿上,刀立在墙边,手边放着一碗刚送来的稀粥,没动。

  “燕壮士。”陆文渊拱手。

  燕青抬眼看他,没说话。

  厢房不大,窗户糊的纸破了几个洞,晨光从破洞漏进来,在泥地上投出几道光斑。空气里有尘土和霉味,混合着门外飘来的药草苦味——那是沈墨在隔壁临时救治点熬药的味道。陆文渊在方桌旁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粗糙的北荒郡地形草图,铺在桌上。

  “昨夜多亏壮士出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陆文渊开口,声音平稳,“在下陆文渊,暂为郡府文书。殿下命我前来,一是感谢,二是想请教——以壮士之见,昨夜贼人虽退,但必会再来。北荒郡城防务该如何布置,才能防患于未然?”

  燕青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那是一张用炭条画在粗麻布上的简图,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着几处地名:黑山、官道、流民聚居区、官衙、粮仓。墨迹很新,显然是刚画的。

  “这图不准。”燕青说。

  声音很冷,像铁片刮过石头。

  陆文渊心头一动:“愿闻其详。”

  燕青起身,走到桌边。他伸出手指,点在图上“黑山”的位置:“黑山贼巢不在此处。他们在山阴,背靠断崖,只有一条小路可上。图上标的是山阳,那是他们故意放出的假位置。”

  手指移动,点在“官道”上:“这条官道三年前就废了。现在能走的路在东北五里处,要绕过一片沼泽。”

  再点“流民聚居区”:“此处地势低洼,雨季必涝。若贼人放水淹,不攻自破。”

  陆文渊的呼吸微微急促。

  他盯着燕青的手指——那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干净,没有污垢。这是一个军人的手。

  “壮士……对北荒地形如此熟悉?”陆文渊试探着问。

  燕青收回手,坐回床沿。

  “路过几次。”他说。

  语气平淡,但陆文渊听出了一丝刻意。

  “壮士昨夜身手了得,”陆文渊换了个方向,“刀法凌厉,步法沉稳,绝非寻常武夫。在下虽不通武艺,但也曾听闻,北境边军‘铁血卫’中,有这般刀法传承……”

  话音未落。

  燕青的眼神骤然锐利。

  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目光,像刀锋出鞘,瞬间刺破厢房内沉闷的空气。陆文渊感到脊背一凉,仿佛被什么东西锁定了。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燕青盯着他,很久。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突兀。隔壁的药味更浓了,混杂着伤员的**声,断断续续,像钝刀子割肉。

  “你提铁血卫做什么?”燕青问。

  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陆文渊稳住心神:“只是随口一提。铁血卫乃大周北境精锐,十年前与草原黑狼部一战,三千铁骑血战三日,杀敌逾万,威震北疆。天下习武之人,谁不敬仰?”

  燕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痛。

  “敬仰?”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敬仰什么?敬仰他们死得干净?”

  陆文渊心头一震。

  他捕捉到了那个词——“他们”。

  不是“我们”,是“他们”。

  “壮士……”陆文渊斟酌着词句,“莫非与铁血卫有旧?”

  燕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晨光从破纸洞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他的眼睛很深,眼窝微陷,眼底有血丝,但更多的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像压了千钧巨石,沉在潭底,经年不化。

  “我曾是边军。”燕青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冷,“不是铁血卫,是边军。”

  陆文渊没有追问。

  他等着。

  厢房里安静下来。隔壁的**声停了片刻,又响起,这次更微弱,像风中残烛。药味里混进了血腥味,淡淡的,但很清晰。

  “三年前,”燕青说,目光依然看着窗外,“北境,狼牙口。我所在的那一营,奉命驻守隘口,防备黑狼部南下。”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营将姓赵,赵德昌。朝廷派来的,说是将门之后,实则……草包一个。不懂地形,不察敌情,只知饮酒作乐,克扣军饷。”

  燕青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沿。木头的纹理粗糙,磨着他的指腹。

  “那年秋,黑狼部集结五千骑兵,意图突破狼牙口。斥候三日前就报上来了,赵德昌不信,说草原人秋后要备冬,不会南下。他把斥候打了二十军棍,关进地牢。”

  陆文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日后,黑狼部夜袭。”燕青继续说,“他们从山后绕过来,我们毫无防备。营门被破时,赵德昌还在帐中饮酒,身边两个……女人。”

  他的声音顿了顿。

  窗外有风,吹得破纸哗啦响。

  “我带着手下弟兄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箭矢用尽,刀卷了刃,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燕青的声音低了下去,“血……到处都是血。地上,墙上,盔甲上。我背上中了一刀,不深,但血流得厉害。我趴在地上,装死。”

  他说“装死”两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但陆文渊看到,他的手指攥紧了床沿,指节发白。

  “黑狼部的人从我身边走过,靴子踩在血泊里,啪嗒,啪嗒。”燕青说,“他们没发现我。或者说,他们觉得我死了,懒得补刀。”

  “后来呢?”陆文渊轻声问。

  “后来,天亮了。”燕青说,“黑狼部抢了粮草,烧了营寨,撤了。我爬起来,看到……满地的尸体。三百二十七人,全死了。赵德昌死在帐中,赤着上身,胸口插着三支箭。那两个女人……也在。”

  他停住了。

  厢房里只剩下呼吸声。

  陆文渊的呼吸很轻,燕青的呼吸……几乎听不见。

  “我活下来了。”燕青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我拖着伤,走了三天,回到最近的边城。我想报信,想求援,想……给弟兄们收尸。”

  他转过头,看向陆文渊。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猜,边城的守将怎么说?”燕青问。

  陆文渊沉默。

  “他说,狼牙口失守,全军覆没,为何独你一人活着?”燕青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说,赵德昌是朝廷派来的将官,如今战死,总要有人担责。他说……我临阵脱逃,通敌卖国。”

  陆文渊的瞳孔收缩。

  “他们把我关进大牢,审了七天。”燕青说,“鞭子,烙铁,水刑。我没招,因为没什么可招的。第八天,有人偷偷放了我——是我以前救过的一个狱卒。他说,上面已经定了罪,秋后问斩。让我……快走。”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那把直刀。

  刀鞘是黑色的牛皮,磨得发亮。他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半寸——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刃口有一条极细的血槽,槽底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是昨夜的血。

  “我逃了。”燕青说,看着刀身上的倒影,“从此,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画像贴满了北境各城,赏银……五百两。”

  他收刀入鞘。

  “锵”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厢房里格外清晰。

  陆文渊坐在那里,久久无言。

  他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燕青的眼神那么冷,明白为什么他对“铁血卫”三个字反应那么大,明白为什么他宁愿独行,也不愿再与任何“官家”扯上关系。

  “壮士……”陆文渊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此事……朝廷确有失察。”

  “失察?”燕青笑了。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不是失察,是常事。”他说,“边军命贱,死了就死了。活下来的,要么分功劳,要么背黑锅。赵德昌是郑皇后外甥女的夫婿,他死了,总要有人给郑家一个交代。我这种没背景的校尉,正好。”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这三年,我走过很多地方。”燕青说,“看过饥民易子而食,看过豪强欺压百姓,看过官府征税如虎,看过……这天下,烂透了。”

  陆文渊站起身。

  “壮士所言,在下……感同身受。”他缓缓说,“正因如此,殿下才想在此地,建一片新土。”

  燕青没有回头。

  “新土?”他重复这个词,“用什么建?用理想?用空话?”

  “用实干。”陆文渊说,“殿下虽为皇子,但已被流放至此,与庶民无异。他所做之事——以工代赈,开垦荒地,修建水利,救治伤员——壮士都看在眼里。昨夜战后,殿下亲自为伤员包扎,承诺厚葬死者,抚恤家属,还要为战死者立碑纪念。这些,可是空话?”

  燕青沉默。

  “壮士有恨,有怨,有不平。”陆文渊继续说,“但恨能杀人,不能救人;怨能毁物,不能建物;不平能泄愤,不能安民。殿下所求,正是要建一处能让恨有处消解、怨有处平息、不平有处申张之地。”

  他顿了顿。

  “这很难。非常难。但……总得有人开始。”

  燕青依然看着窗外。

  很久,他说:“我知道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陆文渊知道,话只能说到这里了。他收起地图,拱手:“壮士好生休息,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他退出厢房,轻轻带上门。

  门外,晨光已经大亮。官衙前空地上,流民们开始收拾残局——修补矮墙,清理废墟,搬运木料。沈墨还在救治点忙碌,药罐子咕嘟咕嘟响,蒸汽混着药味飘散。远处埋尸坑那边,土已经填平,几个流民正在上面插木牌——那是陆文渊让做的简易墓碑,上面用炭条写着死者的名字。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朝正堂走去。

  ***

  周胤坐在正堂的矮榻上,闭着眼。

  他太累了。一夜激战,精神紧绷,现在松懈下来,只觉得全身骨头像散了架。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沈墨给他上了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但血还是渗出来一点,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伤亡名单,房舍损毁,粮食储备,防务缺口,还有……燕青。

  脚步声传来。

  周胤睁开眼,看到陆文渊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清明。

  “如何?”周胤问。

  陆文渊在他对面坐下,将厢房中的对话一五一十道来。

  他说得很细——燕青对地形的熟悉,提到“铁血卫”时的反应,狼牙口之战的惨状,赵德昌的荒唐,边城守将的诬陷,三年的逃亡。

  周胤静静听着。

  当听到“通敌卖国”“秋后问斩”时,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当听到“这天下,烂透了”时,他闭上了眼。

  “是个有本事,有心结的。”周胤听完,轻声说。

  陆文渊点头:“心结极深。对朝廷,对官家,已无半分信任。但……属下能感觉到,他并非冷血之人。提到死去袍泽时,他手指在抖。”

  周胤睁开眼。

  “他知道我们在试探他。”他说。

  “是。”陆文渊承认,“但他还是说了。或许……他也想看看,殿下会如何反应。”

  周胤沉默片刻。

  “我亲自去见他一次。”他说。

  陆文渊欲言又止。

  “放心,”周胤说,“有些话,只能面对面说。”

  他站起身,正要往外走——

  突然,脑海中响起一个冰冷而机械的声音:

  【叮。】

  【任务评估完成。】

  【任务名称:建立自卫力量】

  【任务状态:部分完成】

  【评估结果:成功抵御外来袭击,但伤亡惨重,防务体系薄弱。评价:惨胜。】

  【奖励发放:基础奖励100点文明点数,因评价为‘惨胜’,奖励减半。实际发放:50点文明点数。】

  【当前文明点数:50点。】

  周胤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脑海中那个声音的余韵。五十点……太少了。兑换不了什么像样的技术,甚至连召唤一个初级人才都不够。

  但还没完。

  【叮。】

  【新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组建常备武装力量】

  【任务要求:组建一支不少于50人的常备武装力量,需配备基本武器与装备,完成基础军事训练。】

  【任务期限:30天】

  【任务奖励:200点文明点数,随机军事蓝图×1】

  【失败惩罚:领地安全评级永久下降一级,遭遇袭击概率提升50%】

  周胤的呼吸微微一滞。

  三十天。

  五十人。

  常备武装。

  他现在手里能用的,只有昨夜幸存的那十一个护卫队员——其中五个重伤,六个轻伤。就算全部康复,也远远不够。

  而且,武器呢?装备呢?训练呢?

  粮食呢?军饷呢?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

  陆文渊察觉到他的异常:“殿下?”

  周胤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

  他迈步走出正堂。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官衙前的空地上,流民们正在忙碌,夯土声、锯木声、搬运声混杂在一起,嘈杂而充满生机。远处,西厢房的门关着,窗户纸破了几处,能看到里面昏暗的光线。

  周胤朝西厢房走去。

  脚步很稳。

  他知道前路艰难,知道时间紧迫,知道资源匮乏。

  但他更知道——有些事,必须做。

  有些人,必须争取。

  他走到西厢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燕壮士,”他说,“周胤求见。”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天崩开局之我在大周搞事情,天崩开局之我在大周搞事情最新章节,天崩开局之我在大周搞事情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