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本以为来的会是一个老将,最起码也得是个中年将领。

  但是没想到站在面前的,是一个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的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身上的甲胄满是血污,腰间挂着长刀,靴子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土和血迹。

  因为一夜未眠,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锐利,像是黑夜中的两颗寒星。

  上官婉停下脚步,微微欠身,向着叶阳行了一个寻常的礼节。

  “民妇宛女拜见将军,此番是要去帝都投奔夫婿,没想到却被拦在了这安州邱县之内,险些失身。”

  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不卑不亢。

  叶阳闻言阳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稀奇。

  “宛女?这个名字倒是少见。”

  上官婉微微低头,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女子在乱世之中,不过是家中累赘罢了。”

  “一个名字,何足挂齿?便是叫阿猫阿狗,又有何妨?”

  叶阳闻言,却摇了摇头。

  “姑娘此言差矣。”

  上官婉微微一怔,抬起头,正对上叶阳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

  “男女生而平等,女子未必不如男子。”

  叶阳的声音不高,但是却字字清晰,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的大好青年。

  人人平等,男女平权这八个字是刻入骨髓里面的。

  叶阳望着眼前的化名宛女的上古婉平静而坚定的说道。

  “这世间的男子,多的是怂包软蛋之辈。”

  “便如这今日邱县之内面对乱匪,卑躬屈膝,妄图以一时之苟且换来性命,甚至沦为帮凶,为虎作伥之辈不知道几何。”

  说着叶阳看着上官婉道。

  “而你身为女子,却能在喜堂之上刺杀匪首,与乱军之中镇定指挥。”

  “此等胆魄,此等气节,当为巾帼。”

  “故而姑娘何故妄自菲薄?”

  叶阳的声音传入上官婉的耳中,一时间竟然让她有些愣在原地。

  她自幼在上官家长大,从小听的也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看惯了族中对女子的轻视,即便是自己的父亲,也不过是将自己看作一个更有价值的筹码罢了。

  从未有人跟她说过,女子不必不如男。

  “人活于世,论的是气节,分的是善恶,不分男女。”

  叶阳的声音平淡,好似在叙述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一样。

  “我有一妻唤名裴良玉,身为女子,却身披战甲,驰骋于沙场之上,率领八百陷阵军奔驰于万马之间。”

  “她杀的敌人比那些自诩英雄的男儿多得多。”

  “女子可顶半边天啊。”

  “若是日后有人在轻视于姑娘你,便将这句话告诉他。”

  话音落下,大堂之中一片寂静。

  上官婉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强行压下心中波澜,开口问道。

  “不知道将军是?”

  叶阳还未开口,一旁的周淦已经昂起头,咧嘴笑道。

  “这位乃是大正秦王,七皇子殿下!”

  闻听此言,上官婉心中一愣。

  他虽然从刚刚裴良玉的名字便是猜到了叶阳的身份,但是此刻证实猜想之后,依旧让她感觉到震惊。

  她本以为,秦王叶阳不过是个好色的纨绔,一个靠着献媚邀宠上位的皇子。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眼中没有半分轻浮,言语中没有半分敷衍。

  刚才的言语也完全是心中话,出于本能的反应,而非是娇柔造作之言。

  而此刻一股荒唐之感也是涌上心头,她离家出走便是为了避开叶阳,但是没想到最后却还是阴差阳错的遇到了一起。

  而且自己还帮他收服了邱县,缘分二字当真是妙不可言。

  上官婉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民女不知是秦王殿下当面,方才多有失礼,还请殿下恕罪。”

  叶阳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安州的地图之上。

  “无妨,不过是投胎的运气好了些罢了。”

  “宛儿姑娘昨夜所立之功,本王会如实上表朝廷,为你请功。朝廷赏罚分明,有功必赏,你不用担心。”

  上官婉微微欠身。

  “民妇多谢殿下。”

  叶阳伸手指在安州城的位置上,而后道。

  “实不相瞒,本王此番来安州,只带了八百人马。”

  “安州城中,还有本王的妻子裴良玉和吴越使团被困,本王必须尽快赶到。”

  他抬起头,看向上官婉而后道。

  “我观宛儿姑娘是个有本事的人,邱县这边,需要有人镇守,清剿残匪,安抚百姓,收拢溃兵。”

  “姑娘若是有意,本王愿将此事托付于你。”

  上官婉心中微微一动。

  她看着叶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荡的信任。

  他们素不相识,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他居然敢把一座县城交给她?

  “殿下就不怕民女是乱匪派来的细作?”

  上官婉忍不住问。

  叶阳笑道。

  “我信姑娘,叶信自己的眼光。”

  眼下叶阳也是没有办法,先登营的人他必须全部带走,受伤的人也只能留在邱县养伤,所以叶阳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这位义军统帅了。

  上官婉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既然秦王殿下信任民女,民女自当从命。”

  叶阳上前从腰间取出虎符。

  “此物乃是陛下亲赐领兵虎符,乱世当用重典,本王许姑娘先斩后奏之权,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本王一肩挑之!”

  叶阳说罢,忽然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案几。

  “殿下!”

  周淦连忙上前。

  叶阳摆了摆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无妨,一夜没睡,有些乏了。”

  上官婉欠身。

  “殿下放心,民女定当尽力。”

  随后叶阳看着上官婉道。

  “宛女姑娘。”

  “殿下还有何吩咐?”

  叶阳看着她,目光认真。

  “你方才说,你是来帝都投奔未成亲的夫君的?”

  上官婉微微一怔,随后点了点头,却不知他口中的夫婿此刻就在眼前。

  “你夫君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

  叶阳开口问道。

  “等安州事了,本王可以派人帮你找找。”

  上官婉低下头,嘴角微微抽了抽,忍住没有笑出声音来。

  “多谢殿下好意。”

  “只是民女与那未婚夫婿素未谋面,身份信息一概不知。”

  叶阳皱了皱眉。

  “素未谋面?那这亲事是怎么定的?”

  上官婉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民女不过是家中的一枚棋子,嫁与何人,从来由不得自己。”

  叶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放心,此番你我在邱县并肩,也算是战友了,本王在帝都有点实力,若是到时候你不喜欢,本王帮你否了这门婚事。”

  上官婉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叶阳已经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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