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红烛,没有暖帐,没有软榻。

  只有荆棘丛生的山道、凄冷刺骨的夜风,和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饥饿。

  叶凌靠在一棵枯树下,身上的龙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泥垢,血迹,枯叶甚至还有几粒鸟粪混杂在一起,将明黄色的绸缎糟蹋得如同抹布。

  至于发冠早不知丢在了哪里,头发散乱地垂在肩头,打着结,活像是一个野人一样。

  脸上被山林的纸条划破,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不断的往外渗血,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水给我水!”

  叶凌声音沙哑的大吼,每多讲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撕裂声带一般的痛苦。

  一名护卫连忙上前将水囊递过去,里面仅剩下最后几口,叶凌一把夺来,拔掉塞子就往嘴里猛灌。

  水还未入嗓子之内,下一刻直接喷了出来,叶凌将水囊摔在地上。

  “又苦又涩!你们这群废物就给本宫喝这个吗?等本宫回了帝都一定要治你们的罪!”

  护卫闻言没有说话,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继续陪着叶凌胡闹了。

  三百多人逃进深山,如今只剩下不到一百。

  有的走散了,有的掉队了,有的实在走不动了,被丢在了路上。

  还有一些人误食了山中的野果,中了毒,躺在地上抽搐了一夜,最终在天亮前断了气。

  然而面对这些,叶凌却是丝毫没有多看一眼。

  尸体直接被丢在地上,任由山中野兽啃食。

  “刘斗呢?叫刘斗来!”

  叶凌声嘶力竭的大吼。

  须臾之后,刘斗从不远处走来,脚步踉跄,被射中的位置,每次课已经发黑发臭,没有药品没有食物,腐烂的伤口,散发着一阵阵的恶臭。

  “末将在!”

  叶凌捏着鼻子眼神之中满是厌恶。

  “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走出这个鬼地方!”

  刘斗闻言无奈长叹了一口气。

  “山中陡峭,末将只能确定路线和方向是对的,距离还有多少,还请太子恕罪。”

  叶凌闻言面露绝望之色,而今夺走一米对于他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山林呼啸,吹动枯叶沙沙作响。

  一个年轻的太子卫士卒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

  他哭得很压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一只受伤的幼兽。

  一旁的老兵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莫要苦了,省下些力气,走出这深山吧。”

  叶凌走在队伍最前方,步履匆匆,连头都没回。

  他的心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

  只要到了安州城,只要等到援军,他就能活。

  等太子卫重新集结,等赵国公的大军到来,他要把安州的乱匪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男的杀,女的也杀。

  老人杀,孩子也杀。

  他要让这些贱民知道,造反的代价是什么。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狰狞的笑意,加快脚步,消失在山林的黑暗中。

  山风呼啸而过,像是叹息,又像是哀鸣。

  翌日清晨,安州城,刺史府。

  宿醉的头痛如同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韩崇文的太阳穴。

  阳光洒下,鼻尖传来身旁侍寝女子的体香味,他躺在床榻之上翻了个人,脑海之中似乎还在沉溺于昨夜酒桌之上的恭维。

  作为一名贪官,韩崇文无疑是十分城职的,自从他上任以来,三年间,他可谓是变着花样的捞钱

  加征税赋,倒卖粮草,克扣军饷这都是小儿科,大到囤货居奇低买高卖,小到放贷九出十三归。

  安州无数百姓被他祸害的卖儿鬻女,但正所谓苦一苦百姓也没什么,韩崇文从来不觉的羞愧,毕竟他寒窗苦读实数年,多方打点最终成为一方封疆大吏,可不就是为了捞钱,醉生梦死吗?

  至于安州城被他逼翻的这些百姓,在韩崇文眼中都是刁民!不就是多赚了你们几两银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一辈子忍忍也就过去了。

  此番安州之乱他作为地方一把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韩崇文一点也不怕,他在帝都之中有人脉,有靠山。

  只要到时候多方打点一下,最多也不过是一个降职的处分罢了,丝毫不影响他花天酒地,换个地方继续作威作福。

  正当他这般想着的时候,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动纸张。

  那声音不大,却在清晨的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一下一下,如同蚂蚁啃噬着他的神经。

  韩崇文皱了皱眉,迷迷糊糊的大吼道。

  “谁啊!那个狗日的不长眼,这般大的早晨来触本刺史的霉头!”

  只可惜没有人回答。

  翻纸的声音继续,不紧不慢,从容得如同在自己家中。

  韩崇文不耐烦地睁开眼,侧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阳光从窗户中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宛如浮金的光影。

  卧房中央,他花费大价钱从江州买来的紫檀木书桌旁,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一袭玄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刀。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他半张脸映得明亮,半张脸隐在暗处,正是这般才将他的五官衬托的更为立体。

  此刻的这青年手中正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翻看。

  动作不急不缓,目光专注,仿佛只是在读一本闲书。

  韩崇文揉了揉眼睛,宿醉的头痛让他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或者酒还没醒。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那个男人还在。

  阳光更亮了一些,他的目光终于清明了几分。

  下一刻,韩崇文顿时大惊失色,因为他发现这个青年手中正在翻阅的正是他这些年贪污受贿的账目!

  韩崇文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是谁?!”

  他的声音尖厉得几乎破了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来人!护卫!护卫呢!”

  只可惜依旧没人能回应他。

  空荡荡的卧房中,韩崇文的声音逐渐淡去。

  叶阳放下账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却让韩崇文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寒意。

  叶阳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书桌上的遮布一把掀开。

  随着遮布消失,下一刻,韩崇文彻底慌了。

  因为在桌子底下赫然蹲着一排人。

  这些年帮他记账的心腹账房,府邸内的管家。

  还有哪位号称打遍安州无敌手的护院头目,此刻被绑成了粽子,蹲在地上,鼻青脸肿,明显是挣扎过,但是失败了。

  三个韩崇文最心腹的手下,此刻蹲在书桌下的狭小空间内,好似三只鹌鹑一般,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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