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于公,寡人要让他成为我大秦最显赫的上将军;于私,亦是如此。”

  这话便如定鼎之音,再无转圜余地。

  王翦虽早有预感,亲耳听闻时仍觉心潮震动。

  一旦成真,王氏一门将显赫无匹——翁婿二人同列上将军,这等荣光,大秦开国以来未曾有过。

  “大王,”

  王翦沉吟片刻,终是抬起头,面上带着几分忧虑,“赵铭今年方才十九。

  资历尚浅,升迁之速却已冠绝朝野。

  若再晋高位,只怕……朝中非议之声不会少。

  况且,军中盼着更进一步的将领,亦不在少数。”

  嬴政转过身,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上将军需知,这大秦是寡人的天下。

  军功爵制乃我立国之本,不容轻忽。”

  他向前踱了一步,声音沉厚如钟,“莫说是赵铭,莫说他是你的女婿。

  即便换作军中任何一人,只要战功足够,寡人都会依制封赏。”

  “此番灭赵,谁的功劳能越过赵铭去?”

  秦王政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他是年轻,是资浅。

  但这些,都掩不住他的战功。

  只要擒回赵偃,便是擒王之大功。

  届时战功累积,待他班师咸阳之日,寡人必授他护军都尉之职。”

  王翦默然垂首。

  他听明白了——君王心意已决。

  而让嬴政如此决断的,正是赵偃其人。

  正如秦王所言,于公于私,此功都非比寻常。

  于公,擒获敌国君主乃不世之功,更遑论赵铭此前还有攻克武安、破邯郸、陷宫城等一系列战绩,任何一桩都足以让寻常将领擢升数级。

  于私……王翦没有继续深想,只是深深一揖。

  风穿过殿廊,带着远方隐约的金戈之气。

  赵偃曾是取走嬴政恩师性命的凶手,这份私仇深深刻在嬴政心头。

  或许赵偃以为对方最记恨的是幼时的欺凌折辱,但对嬴政而言,杀师之恨才是真正无法抹去的痛楚。

  “臣懂了。”

  王翦垂首应道,不再多问。

  “想来,”

  “城中局势再有一日便可彻底平息。”

  嬴政唇角微扬。

  “一日之内,必能肃清邯郸残存的赵军。”

  王翦立即回应。

  “为孤寻一处歇脚之地吧。”

  “明日,孤再进城。”

  嬴政吩咐道。

  “臣遵命。”

  王翦恭敬领命。

  另一头。

  邯郸城以北十里处。

  “将军……”

  “我们实在走不动了,能否歇一歇?”

  “大人,哪怕要发落我们也容我们喘口气吧,真的快累垮了……”

  “求您让我们歇片刻……”

  日头已近正午。

  赵铭领着这群人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逃亡时他们拼尽全力恨不得多生几条腿,此刻却个个步履拖沓,只盼能多拖延一刻是一刻。

  “主上,”

  “这些人多是养尊处优的权贵,这般长途跋涉,恐怕真要出人命。”

  “不如让他们休整半个时辰,免得白白折损——毕竟都是记在册上的战功。”

  张明在一旁低声提议。

  “嗯。”

  赵铭略一点头,拨转马头走向道旁,翻身下马席地而坐。

  “将军有令,全体原地休整!”

  “擅自走出十丈外者,立斩不赦!”

  张明高声喝道。

  令下,七百亲卫迅速散开布局:骑兵在外围成警戒,步卒则在内侧层层盯守。

  眼下他们看守着近三千人——大多是赵国权贵及其家眷,还有若干宫中仆役。

  “寡人要解手!”

  赵偃铁青着脸喊道。

  “尿在裤子里便是。”

  赵铭眼皮都未抬。

  “你岂敢如此折辱寡人!”

  “纵为阶下囚,寡人仍是一国之君!”

  赵偃怒目圆睁。

  “贪生怕死之君,不过投胎投得好些,实则庸碌无能。”

  赵铭语气冷冽。

  “那你便杀了寡人!”

  “杀了寡人,嬴政也不会轻饶你!”

  赵偃嘶声反驳。

  “将军……”

  “小、小人也想解手……”

  先前指认赵偃的那名赵臣颤巍巍开口。

  “你这逆贼!若非是你,寡人岂会暴露!”

  赵偃狠狠瞪向对方。

  “赵偃,如今你我皆是囚徒,谁又比谁高贵?”

  “若不是你昏庸无能,我等何至于此!”

  “你这窃国之贼!当年春平君才该继位,是你暗中害死迎他归国的使臣,令他滞留异乡不得归赵,最终以庶子之身篡夺王位——”

  “你真以为此事无人知晓吗?”

  “你并非天命所归的君王,而是悖逆人伦的篡位之贼。”

  那位位列九卿的老臣终于按捺不住,直指赵偃厉声斥责,将朝野上下虽暗中议论却无人敢公然揭破的隐秘掀开——赵偃的王位,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篡夺。

  赵偃的面色骤然褪尽血色。

  “你……你竟敢……”

  他双目喷火般瞪视着对方,喉头却像被什么扼住,挤不出半句辩驳。

  因为这老臣所言字字属实。

  当年先王病危之际,曾遣重臣毛遂赴秦迎太子赵佾归国,不料途中遭遇截杀。

  那场阴谋的主使,正是赵偃的心腹郭开。

  毛遂之死断了太子归路,赵偃方得顺势登上王位。

  “如何?无言以对了?”

  “是不是字字戳中你的肺腑?”

  “赵偃,郭开当年为你网罗的死士,虽多数已被你暗中灭口,可总有漏网之鱼。”

  “你这不忠不孝之徒,篡兄长之位,竟还敢自称为‘寡人’——我呸!”

  老臣愈说愈激愤,唾沫几乎溅到丹墀之下。

  一番痛骂让赵偃颓然垂首,四周朝臣的目光也渐渐染上异色。

  篡位之事既被当众撕开伪装,所谓继位顺理成章便成了笑话。

  在这崇尚正统、看重名分的时代,赵偃此举已彻底瓦解了人心所向。

  “好一场狗咬狗的闹剧。”

  赵铭饶有兴致地望着眼前这出戏码,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内急者可离席解手,但不可超出十丈范围,越界者——斩。”

  他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谢将军开恩!”

  “快,实在憋不住了……”

  一群赵 ** 公贵族慌忙起身,踉跄向殿外挪去。

  “结算杀敌点数。”

  赵铭在心底默念。

  “战事尚未终结,请宿主静候。”

  系统面板浮现一行冷冰冰的提示。

  果然。

  邯郸城内的抵抗还未完全平息,残存的赵军仍在暗处挣扎。

  “不知始皇陛下是否已抵达邯郸……”

  “千古一帝嬴政……真想亲眼一见啊。”

  赵铭眼中掠过一抹罕见的、近乎憧憬的光彩。

  这份崇敬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来自后世记忆赋予的厚重滤镜——那位开创不朽功业的 ** ,早已成为刻在时光里的传奇。

  与此同时,邯郸街道上。

  嬴政在禁卫军的簇拥中缓步前行。

  目光所及,处处是断壁残垣,鲜血将尘土染成暗红。

  沿街百姓门窗紧闭,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当然,那些紧闭的门窗后,或许正藏着溃败的赵兵,正屏息窥探着大秦君王的踪迹。

  后勤军尚未抵达,城中的兵士们只得将官道稍作清理,把堆积的残骸移往路旁。

  然而眼前这尸山血海的景象,仍如炼狱般触目惊心。

  邯郸城内,仿佛鬼域。

  “十几年过去了。”

  “赵国的街巷,倒没怎么变。”

  嬴政缓缓走在这些熟悉的道路上,神色间浮起难以名状的复杂。

  他年少时便是在这座城中长大——在屈辱与压抑之中成长。

  “臣早年也曾到过赵国一回。”

  “自长平一役后,赵国元气大伤,这些年来举国之力皆在恢复生计,哪还有余钱修缮屋舍。”

  王翦在一旁说道。

  “赵偃……庸碌之辈。”

  “国力衰微至此,竟还妄想吞并燕国。”

  “据孤所知,赵国的赋税已增至十取八。”

  “这般重压,赵人早已不堪承受。”

  “留下如此烂摊子,倒是累了我大秦。”

  嬴政冷冷一笑。

  “大王仁德,依我秦律施行,不出一年必能将赋税平复。”

  王翦应和道。

  “赋税虽可平,却终究要拖累大秦国力。

  至少一载之内,我秦必被赵国的乱局所缚。”

  “不过——”

  “破而后立,也未尝不可。”

  嬴政沉声道。

  在禁卫军的层层护卫下,嬴政一步步朝城中心行去。

  外有蓝田大营的精锐,内有禁卫随行,他的安危自是无虞。

  这一路走来,尤其在城外与外城一带,嬴政亲眼目睹了何谓惨烈。

  “此战,我大秦将士折损多少?”

  望着遍地兵士的遗骸,嬴政终于低声问道。

  长久以来,他高居咸阳宫中,所见战报伤亡不过是一行数字。

  今日亲眼得见尸横遍野,对他而言,冲击着实不小。

  “回大王,”

  “赵铭所率主营阵亡约三万余人,伤者万余。”

  “其余两营伤亡合计三万余,多为伤兵。”

  王翦即刻回禀。

  这仍是粗略统计,确数须待战事彻底落定方能知晓。

  “切记。”

  “凡为我大秦战死、负伤之将士,绝不可薄待。”

  “抚恤恩赏,即便国力因征伐受损,孤也绝不拖延分毫。”

  嬴政正色看向王翦。

  “臣明白。”

  王翦肃然应道。

  “走吧。”

  “去龙台宫。”

  “昔年为质于赵多年,区区质子,岂能踏入王宫半步。”

  嬴政轻笑一声,举步向前。

  “如今,不一样了。”

  龙台宫中,嬴政凝视着眼前那方赵 ** 座,缓缓步上阶陛,眼中掠过一丝寒意。

  “赵偃。”

  “孤,来了。”

  嬴政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空寂的王座上,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赵偃端坐其上的身影。

  那个与他纠缠半生的宿敌,此刻似乎仍盘踞在那冰冷的金漆木雕之间。

  “大王。”

  屠睢与章邯并肩而立,躬身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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