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在后勤军营中,赵铭所思所念无非是早日回乡,安稳度日。

  可自从调入主战营,一切便悄然改变。

  那里虽艰险,却也有无限可能。

  他本无意攀附权贵之巅,但既然机会已在眼前,自然要牢牢握住。

  正是这份转变,让他一步步走到今日,官拜主将,爵至十二级——放眼秦国,乃至天下,他已是崭露头角的新锐,前途未可限量。

  两人相视一笑,帐中气氛松缓下来。

  片刻,嬴政再度开口,语气却郑重了几分:“待赵地平定,寡人准你回乡完婚,予你休沐之期。

  但在离开赵境之前,你须先来咸阳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里含着某种深意,“寡人有一份惊喜予你。”

  嬴政虽未明言,但那“惊喜”

  二字却让赵铭心头一震。

  莫非秦王有意再拔擢自己?上将军之位……他并非未曾想过,只是自觉资历尚浅,军中诸多将领皆比他有根基。

  如今所积战功,不过是为日后铺垫罢了。

  “臣领命。”

  赵铭当即应下。

  这般机遇,岂有推拒之理?

  “寡人明日便启程回咸阳。”

  嬴政神色缓和,微笑道,“待你日后抵达咸阳,再与你共饮。”

  “大王这便要走?”

  赵铭略感意外。

  “说来也不过是丁却一桩旧愿。”

  嬴政望向帐外,语气淡了下来,“故地重游,旧仇已雪,邯郸既破,留之无益。

  何况……想见之人,终究未曾寻到。”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赵铭立刻道:“大王欲寻何人?臣可派人细细查访。”

  “人海茫茫,不必强求。”

  嬴政摇了摇头,似不愿再多言,将话题轻轻带过。

  “唤你前来,也是想让你歇一歇。

  听闻你昨日又在伤兵营守了一昼夜。”

  嬴政的声音很平缓,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虽为将,更是大秦最年轻的帅才,不可如此耗损心神。

  若折了你,纵有十万大军亦难弥补。”

  他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去吧,回去好好歇着。”

  话已至此,赵铭不再多问,只躬身行了一礼:“臣告退。”

  他转身向山道另一头走去。

  嬴政仍坐在原处,风拂过衣袍,他似乎沉浸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宁静里。

  赵铭走出数步。

  “赵铭。”

  嬴政忽然出声。

  赵铭倏然回身,目光如电:“大王尚有吩咐?”

  就在那一刹——

  嬴政心头猛地一颤。

  那转身的侧影,那惊鸿一瞥的眼神……竟像极了冬儿。

  他怔住了,一时未能言语。

  “大王?”

  赵铭见他默然,又唤了一声。

  嬴政这才恍然回神,摆了摆手,笑意里藏着一丝恍惚:“无事。

  你且回去,让上将军他们也先回营吧。

  孤想独自在此静一静。”

  “臣遵命。”

  赵铭心底掠过一丝疑惑,却未多言,行礼后便踏着山径离去。

  待那身影消失于林叶深处,嬴政才轻轻叹了口气。

  “冬儿……”

  他低语,像是自嘲,“竟是思念太切,看花了眼么。”

  ***

  回到陵前时,王贲一眼便瞧见了他。

  “回来了?”

  王翦迎上前,神色间带着探询:“大王单独留你,可有要务交代?”

  “只是闲谈几句,又试了试我的剑。”

  赵铭笑了笑,“并未吩咐什么。”

  “能与大王对谈这般久,已是难得的殊荣。”

  王贲在一旁咂咂嘴,半是羡慕半是调侃,“妹夫,你这运道可真让人眼热。”

  “这便眼热了?”

  赵铭挑眉。

  “休理他。”

  王翦笑着摇头,转而正色道,“大王可还有别的吩咐?”

  “大王想独自在山上 ** ,命我等先行回营。”

  王翦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忽然看向赵铭,目光深远:“赵家小子,这段时日……你还需多立些战功。”

  “爹!”

  王贲忍不住插话,“妹夫立的功还不够多吗?破武安,克邯郸,斩庞煖,擒敌首……蓝田大营里,还有谁能与他相比?”

  他话音里满是叹服,却也掩不住那点酸溜溜的滋味。

  “你妹夫的军功,是战场上真刀 ** 拼出来的。”

  王翦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目光扫过垂首的王贲,“当初兵临邯郸城下,你与杨端和皆生怯意。

  若不是他当机立断,挺身破局,此刻邯郸城门恐怕仍未为我大秦敞开。”

  王贲被说得抬不起头,只默默盯着地面。

  “大王日前与我叙话,曾略露口风。”

  王翦神色一正,压低声音道,“他有意……再推赵铭一把。”

  一旁的王贲骤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妹夫已是主将,爵至十二级,犹在我之上。

  若再进一步,那岂不是……”

  他喉结滚动,几乎说不出那四个字,“护军都尉?”

  就连他自己都被这念头震住了。

  十九岁的护军都尉?

  不,待赵国彻底倾覆,赵铭也不过刚满二十。

  二十岁便位列护军都尉,执掌一军?

  天下诸侯,何人曾有这样的先例?这并非文官清贵之途,而是凭战功累累、血火中搏杀出来的武将之路,其艰难更胜十倍。

  “总之,”

  王翦沉声道,“大王既寄予厚望,你便不可辜负。

  赵国未灭,战事未休,你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积累更多军功,夯实根基。

  来日大王若真要提拔,朝堂上的阻力也能少些。”

  “岳父放心,”

  赵铭颔首,“我明白。”

  先前秦王之言似有深意,如今王翦亲口证实,此事已 ** 不离十。

  只待灭赵功成,凯旋咸阳,他便有极大机会问鼎护军都尉——亦即上将军之尊。

  一旦成为上将军,便可独掌一营,与王翦平起平坐。

  “若妹夫真成了上将军,”

  王贲也肃然起来,“我王氏在朝中地位,必将更进一步。”

  “位高则招风,权重则遭忌。”

  王翦面色凝重,不见喜色,“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身处高位多年,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如履薄冰。

  “岳父不必过于忧心,”

  赵铭却淡然一笑,“大王雄才大略,乾坤独断,岂会轻易受小人左右?至于往后……步步为营便是,无须终日惴惴。”

  于他而言,大秦是一方合作的舞台,借其国运壮大自身。

  至于后世 ** 如何,他并不挂怀。

  若遭打压,便暂避南疆;若得安稳,便静待时移世变。

  总之——

  风云起落,我自从容;长生久视,俯仰人间。

  回到邯郸城中,赵铭再度扎进了伤兵营里。

  救治同袍,积攒功德,这样的机会他从不放过。

  光阴悄转,十日忽逝。

  邯郸城内,秦军的旗帜已牢牢插遍每处街巷,一切尽在掌握。

  战火留下的疮痍正一寸寸被时间抚平。

  伤兵营里,最初那些撕心裂肺的哀鸣早已沉寂,如今偶有兵卒因换药咬出几声闷哼,却比十日前那炼狱般的景象好了不知凡几。

  “能活下来的,都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此番送进营的超过三万人。”

  “轻伤由辅兵料理,重伤者皆入内营救治,活下来的……有七成以上。”

  “很好了。”

  陈夫子说着,眼角堆起细密的笑纹。

  “伤残名册可都造妥了?”

  赵铭望向陈夫子。

  “昨日已呈送中军司马。”

  陈夫子颔首。

  军中律令森严:锐士因伤残卸甲,须经伤兵营军医核定,方能领牒归乡,防的是有人借机脱逃。

  而那些有爵位在身的伤卒,退伍时可择二途——或领加厚的岁俸,或在故里谋一闲差。

  这规矩是当今秦王亲政后改的,为的是让为大秦流血的汉子们有条后路。

  “看着这些重伤的儿郎一个个捡回性命,心里头什么滋味?”

  夏无且缓步踱来,灰白的须发在营火余光里微微拂动,目光却清亮如泉。

  “比砍一百颗敌首还踏实。”

  “一条命在你手底下重新喘上气——那种感觉,能熨平心里所有的皱褶。”

  赵铭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夏无且轻轻点头:“这便是医者之心了。”

  “不过医者救得了几人,却救不了天下。

  若有一天四海归一,战祸永熄,那才是救了千千万万人。”

  “医一人为小医,医天下方为大医。”

  赵铭侧头瞥向陈夫子:“陈老哥,听见没?这才是境界,好生学着。”

  “废话。”

  陈夫子一瞪眼,“我老师的话我自然刻在骨头上。”

  “再告诉你一桩喜事——待此番灭赵功成,我就能晋‘大医’了。”

  他扬起下巴,眼里闪着孩子气的得意。

  一国大医。

  这名号重若千钧。

  放眼整个大秦,真正扛得起这三字的,至今唯有夏无且一人。

  虽不掌权柄,地位却堪比九卿。

  “晋了大医,陈老哥怕是要调去咸阳了吧。”

  赵铭语气平静。

  “哈哈哈!放心!”

  陈夫子大手一挥,“纵使到了咸阳,你赵兄弟大婚那日,我爬也要爬去喝杯酒!”

  “赵将军还未成家?”

  夏无且忽然抬眼,眸中掠过一丝兴味。

  “老师有所不知,”

  陈夫子挤眉弄眼地凑近,“赵兄弟十六岁从军,如今快四年了,哪有机会娶亲?可他命里有人啊——王翦上将军的千金与他定了情,听说……还为他生了一对龙凤胎呢。”

  夏无且捻须的手顿了顿,良久,轻轻“哦”

  了一声。

  营帐外,暮色正沉,远山轮廓逐渐融化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墨画。

  夏无且捋着胡须,脸上堆满笑意:“赵将军,不知老夫能否讨一杯喜酒喝?”

  “夏太医此话当真?”

  赵铭眉梢微扬,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莫非赵将军嫌弃老夫?”

  夏无且佯作不悦。

  “岂敢岂敢!”

  赵铭连忙摆手,“夏太医若能光临寒舍,那便是赵家满门的荣耀。

  只是晚辈故乡远在沙丘郡,离咸阳路途迢迢,只怕舟车劳顿……”

  “老夫与赵将军一见如故,此生能见证将军成家立室,岂会嫌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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