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武安大营既已立稳,

  赵地亦有驻军镇守。

  大王,蓝田大营……该调回关中了。

  王绾迈步出班,高声陈奏。

  老臣附议。

  蓝田大营驻赵日久,理当回防。

  大军在外,虽不及征战耗费粮秣,然日常用度仍远胜驻守本营。

  隗状随即附和。

  嬴政微微颔首。

  确是该调回了。

  蓝田大营眼下还有多少兵力留守赵地?

  王翦躬身回应:“禀大王,蓝田大营尚有两支主力驻留原地。”

  自蓝田大营受命镇守赵地以来,战事既平,王翦便已奉调回都。

  嬴政目光转向他:“上将军以为,此时是否该将兵马撤回大营?”

  “回大王,”

  王翦应声答道,“武安大营既已建成,赵地驻军确显冗余,蓝田大营理当回调。”

  他向来懂得避嫌之道。

  如今女婿手握三十万雄兵坐镇云中,自己亦统领二十万将士驻于赵地,加之各营所辖的后备兵员,总数颇为可观。

  若被朝中有人指摘拥兵自重,又当如何自处?王绾等人今日之言,分明暗藏机锋,王翦岂会看不明白。

  “便依上将军所奏。”

  “拟诏:蓝田大营即日拔营回撤。”

  嬴政当即下令。

  王绾与隗状齐声道:“大王圣明。”

  “此番大王赴雍城为华阳太后贺寿期间,扶苏公子代理政务,处置精当,许多事务连老臣等亦自叹不如。”

  王绾面上堆起笑容,顺势为扶苏表功。

  话音未落,另一名朝臣已出列奏道:“胡亥公子于政务亦有卓见,辅政之功不可没。”

  “臣等附议。”

  数名大臣随即应和。

  顷刻之间,殿上响起一片为两位公子请功之声。

  嬴政静观此景,神色淡然,心底掠过一丝冷嘲。

  自与发妻重逢、并对赵铭之事有所决断后,他愈加清楚今后该如何行事。

  眼下这两个儿子,于他而言不过是王权棋盘上的棋子——借他们之争,令拥趸的朝臣互相牵制、纠缠不休,所有人的视线便不会落向别处。

  待殿中喧哗稍涨,嬴政抬手一挥。

  众声骤歇。

  “赐扶苏锦缎百匹,玉器十件。”

  “赐胡亥锦缎百匹,玉器十件。”

  “另各赐珠冠一顶。”

  嬴政缓缓开口,赏赐持平,未显偏倚。

  满朝文武齐呼:“大王圣明。”

  “今日若无他事,便散朝罢。”

  “王翦上将军、尉缭卿,随朕至章台宫议事。”

  嬴政环视殿内一周,拂袖转身,离殿而去。

  “恭送大王!”

  群臣躬身相送。

  章台宫内,王翦与尉缭静立殿中,等候君王发话。

  “尉缭,”

  嬴政看向一旁,“此时并无外人,可向上将军明言了。”

  “臣遵旨。”

  尉缭行礼应道,转而面向王翦,眼中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大王,少府……”

  王翦面露疑色,“莫非有何密令需臣执行?”

  蓝田大营的驻军,绝不能撤回。”

  尉缭的声音沉稳而坚决。

  王翦眉头微蹙,似乎捕捉到了话中深意,当即追问:“若不撤回,又该如何行事?”

  “请上将军随我来。”

  尉缭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后方殿宇。

  此刻——

  嬴政已从席间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后殿。

  王翦神色一凛,紧随其后。

  踏入殿中,一方巨大的沙盘映入眼帘。

  山川脉络清晰可辨,大秦的疆域辽阔铺展,齐、楚、燕、魏四国形势亦在其上。

  只是原本属于赵、魏的土地,如今已插满了玄黑色的秦旗。

  “大王今日已颁诏令,命蓝田大营拔营回师。”

  “然而,”

  “上将军在调度归途时,只需稍改行军路线。”

  “将终点定在此处——榆次城。”

  尉缭伸指一点,落向沙盘上原赵国与齐国接壤的一隅。

  “意在震慑齐国?”

  王翦瞬间领悟。

  “赵地尚驻有二十万大军。”

  “可分十万精锐屯守榆次,余下十万照常回营。”

  尉缭含笑解释。

  “大王是决意要对魏国用兵了。”

  王翦立刻明白了背后的谋划。

  “正是。”

  一直静默的嬴政此时缓缓颔首。

  “赵国覆灭已过一年,武安大营亦整编完毕。”

  “魏国屡次犯我边境,昔年更与赵国合谋,侵我疆土。”

  “寡人,从非忍气吞声之君。”

  “昔 ** 们所行之事,寡人必十倍奉还。”

  嬴政语声冷冽,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愿担此镇守之责。”

  “只是……”

  “不知将由哪座大营主攻魏国?”

  王翦躬身请示。

  闻言——

  嬴政唇角微扬:“武安大营新立,岂能不见血光?”

  “大王,万万不可!”

  王翦脸色骤变,当即出声劝阻。

  “有何不可?”

  嬴政神色平静。

  “赵铭已连续立下两次灭国之功,其间蓝田大营亦协同作战。

  他凭此军功擢升上将军,若此次再令他领兵出征……”

  “北疆与函谷两位上将军,心中难免生出芥蒂。”

  王翦语气急切。

  他这番话,实是为赵铭考量。

  锋芒过盛,绝非吉兆。

  倘若赵铭因此遭蒙武、桓漪二人忌惮,再加之王绾等老臣暗中的手段,只怕福祸难料。

  在王翦看来——

  大王虽如今器重自己这女婿,可若将来赵铭稍有行差踏错,或遭朝臣弹劾,君心一旦生变,便是危局。

  ……

  身为岳父,王翦所求不过一个“稳”

  字。

  女婿方升任护军都尉,此刻更容不得半分闪失。

  嬴政却淡淡一笑:“赵铭新晋高位,正需军功稳固权位。

  你这岳父,反倒过于谨慎了。”

  “大王,”

  “若再启战事,仍由赵铭挂帅,其余两位上将军必生不满。”

  王翦的眉头并未舒展,仍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恐怕不会少。”

  他心中所虑,始终是那个年轻人不该过早成为众人目光汇聚的靶子。

  “北境防务,重在抵御胡人。”

  “如今赵国故土已尽归大秦,北疆防线随之延伸,蒙武将军当无暇他顾。”

  “至于函谷的桓漪将军……”

  嬴政指尖轻叩案几,沉吟片刻。

  王翦的话确实触动了他。

  若让自己的骨肉过早暴露于风口浪尖,绝非明智之举。

  然而此番灭国之功,关乎那孩子能否坐稳护军都尉之位,更牵涉将来晋升之路,机会不容有失。

  大秦以军功立制,即便是他,也不能凭空赐下爵位与权柄。

  “寡人会予函谷与武安两军一个公平较量的机会。”

  嬴政忽而抬眼,淡淡一笑。

  “公平较量?”

  王翦目光微动。

  尉缭在一旁抚须接话:“上将军,那魏无忌可不是庸碌之辈。”

  “自渭水之败后,他返回魏国便苦心经营,层层设防。

  欲破大梁,或许比预想中更难。”

  “魏无忌其人,我自是知晓。”

  王翦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手间的敬意:“他行事缜密,从不弄险。

  自赵国覆灭后,屡次遣使前来,希求大王宽宥,免魏国于兵燹之灾。

  只是大王始终未曾召见。”

  “魏国先启战端,如此名正言顺的出兵理由,寡人岂会轻易放过?”

  嬴政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王明鉴。”

  王翦与尉缭齐齐躬身。

  尉缭向前半步,神色转为肃穆:“臣已得密报,这两年间魏无忌并未坐以待毙。”

  “他不仅重整军制,更在国内强征三十万丁壮编入行伍。

  如今魏国总兵力,恐已不下六十万之众。”

  “看来……”

  王翦凝视沙盘上魏国蜿蜒的疆界,声音沉稳如铁:“魏无忌是决意要与我大秦死战到底了。”

  “这般竭泽而渔,强征春耕农人入伍,虽是自断根基之举,但对他而言,恐怕也已别无选择。”

  嬴政的目光掠过沙盘上象征魏国的区域,缓缓道:“魏国人口本不及赵,更远逊大秦,仅比旧韩多出数百万。

  春耕时节强征三十万青壮,确是绝路。

  可魏无忌明白,寡人迟早会挥师东进。

  除了扩军备战,他无路可走。”

  “大王所言极是。”

  尉缭肃然应和,“昔日秦应燕国之请伐赵,乃持义而征。

  而魏国无端犯我颍川,此仇已刻于国史,天下共睹。”

  “以国仇为旗,天下诸侯便不敢轻易援魏。”

  王翦眉宇间凝着肃然:“话虽在理,然楚地不可不防。”

  “齐、楚、燕三国之中,燕人自赵地一战后早已胆寒,如今国力凋敝,自守尚显勉强,绝无余力与我大秦为敌。”

  “齐国素来与秦交好,大王多年远交近攻之策已见成效,齐魏之谊,远不及秦齐之深。”

  “唯独楚国。”

  “此邦向来不循盟约,行事如荒原野狼,难测难防。”

  王翦声音低沉,显然对楚国的戒备已深植于心。

  自赵国覆灭之后,能令他真正忌惮的,便只剩南方那片广袤而强悍的楚土。

  其余诸国,皆已不足为虑。

  大秦东出之路,最大的阻碍已然从赵转为楚。

  “上将军不必过虑。”

  尉缭含笑拱手:“此事,臣已与大王议定。

  不日便将颁诏,遣昌平君驻守陈郢,统辖五万郡兵,并抚慰楚边流民。”

  “昌平君出身楚地芈姓旧族,在楚人中素有威望,镇守陈郢确是上选。”

  王翦颔首认可。

  秦廷中的芈姓一脉,本就与楚 ** 族同源。

  “另有一事,”

  王翦转而望向嬴政,神色间略有迟疑,“方才大王提及,欲使函谷、武安两营竞功伐魏?”

  “武安在北,函谷居西。”

  “魏无忌举国练兵,非一营可破。”

  嬴政的声音沉稳而威重:“孤予桓漪与赵铭一个机会。

  谁先攻入魏都,谁便是此战首功。”

  王翦略一思忖,当即明了其中深意:“臣明白了。”

  两营并进,朝野便无人能独指赵铭;竞功之势,亦可使攻魏之师锐气倍增。

  “大王,”

  尉缭此时再度开口,“伐魏之事,除兵马调度外,商路亦可为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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