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八月十五,安南北部边境。

  月光惨白,洒在山林间,将整片谷地映得如同白昼。花义兔站在山坡上,俯瞰下方。她身边是莫敬宇派来的五百安南兵,领头的是个叫阮文雄的将领,一脸络腮胡,眼神凶悍。

  “花军师,清军真会来?”阮文雄叼着草根,含糊不清地问。

  “会。”花义兔望着北方,“今日是中秋,清军惯例要巡视边境。天罡阵的阵眼就在这山谷里,他们必来。”

  “可这山谷……”阮文雄环顾四周,“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你说的阵眼在哪?”

  “阵眼不在明处,在地脉。”花义兔道,“此地是安南与广西交界,地脉交汇。我布的十二处阵眼,以此处为中枢。只要清军入谷,地脉之力就会被引动,形成绝杀之阵。”

  阮文雄将信将疑。他奉命来“验货”,若是阵法有效,莫王就与云南结盟。若是无效……他瞥了花义兔一眼,这汉人女子,就得死。

  “来了。”花义兔忽然低声道。

  北方山谷口,火光点点。一支清军骑兵,约三百人,缓缓入谷。为首的是个甲喇额真,身穿棉甲,腰佩长刀,正用满语与部下说笑。

  “是镶蓝旗的人。”阮文雄眯起眼睛,“花军师,现在怎么办?”

  “等他们到谷中。”花义兔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朝下,对着山谷。

  月光照在镜上,反射出一道淡淡的光柱,射入谷中。光柱所过之处,地面似乎微微震动,可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清军已到谷心。

  “放箭!”阮文雄下令。

  五百安南兵齐射,箭如雨下。清军猝不及防,顿时有数十人中箭落马。

  “有埋伏!”甲喇额真怒吼,“结阵!结阵!”

  清军毕竟是百战精锐,虽遇突袭,却不慌乱。骑兵迅速结成圆阵,盾牌在外,弓箭在内,与安南兵对射。

  箭矢往来,惨叫声此起彼伏。清军训练有素,箭法精准,安南兵虽占人数优势,却渐渐落入下风。

  “花军师,你的阵法呢?!”阮文雄急道。他手下已死伤近百,再打下去,这五百人得全交代在这。

  “时辰未到。”花义兔紧紧盯着铜镜。镜中映着月光,月光在镜面流转,渐渐凝聚成一点。

  那一点越来越亮,越来越热。

  谷中,清军已开始反击。甲喇额真一马当先,率骑兵冲杀过来。安南兵阵型被冲散,溃不成军。

  “撤!快撤!”阮文雄大喊,自己先调转马头。

  可来不及了。清军骑兵如狼入羊群,砍瓜切菜般屠杀安南兵。鲜血染红了山谷,惨叫声撕裂夜空。

  花义兔仍站在山坡上,一动不动。

  铜镜中的光点,已亮如白昼。

  “就是现在。”她低语,将铜镜翻转,镜面朝上。

  月光如瀑,倾泻而下,尽数涌入镜中。铜镜承受不住如此庞大的月华,镜面开始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

  “破!”花义兔将铜镜掷向山谷。

  铜镜在空中碎裂,化作无数光点。光点落入谷中,没入大地。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震动,是地动山摇。山谷两侧的山体开始崩塌,巨石滚落,尘土飞扬。清军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骑手掀翻在地。

  “地震了!快跑!”甲喇额真大喊。

  可往哪跑?谷口已被落石堵死,谷中一片混乱。地面裂开无数缝隙,炽热的地气喷涌而出,将清军连人带马吞噬。

  “啊——!”

  惨叫声响彻山谷。清军如陷炼狱,在崩塌的山石、喷涌的地火、四散的月光中,挣扎,哀嚎,死去。

  阮文雄趴在马背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这……这真是阵法?

  这不是阵法,这是天罚!

  五百安南兵,能站着的不到一百。三百清军,全军覆没。山谷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月光照在血上,泛起诡异的红光。

  花义兔走下山坡,来到谷中。她脸色苍白,嘴角渗血,显然催动阵法耗损极大。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阮将军,”她走到阮文雄面前,“阵,验过了。回去告诉莫王,天罡阵,不假。”

  阮文雄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是,是……花军师真乃神人……”

  “走吧。”花义兔翻身上马,“回升龙城。莫王该履行诺言了。”

  “是!”

  残存的安南兵收拾战场,捡拾清军的盔甲兵器。这是战利品,也是凭证。有这些东西,莫敬宇不信也得信。

  一行人离开山谷,向南而去。

  花义兔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山谷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像是在为死者哀歌。

  三百条人命。

  她闭上眼。

  公主,您教过我,慈不掌兵。可这慈,这狠,这三百条人命……真的值得么?

  值得。

  她睁开眼,眼神已恢复平静。

  为了云南,为了大明,别说三百,三千,三万,也得杀。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她选的路。

  升龙城,王宫。

  莫敬宇看着堂下跪着的阮文雄,听着他的禀报,脸色变幻不定。

  “你是说,花义兔以一阵法,全歼三百清军?”

  “是!”阮文雄叩首,“末将亲眼所见!那阵法引动地脉,山崩地裂,清军无一生还!这是清军的腰牌,请大王过目!”

  侍从将腰牌呈上。腰牌是镶蓝旗的,沾着血,是真的。

  莫敬宇把玩着腰牌,沉默良久。

  “花军师呢?”

  “在殿外候着。”

  “请她进来。”

  花义兔走进大殿,仍是一身男装,只是脸色更苍白,脚步有些虚浮。

  “花军师辛苦了。”莫敬宇和颜悦色,“坐。看茶。”

  “谢莫王。”花义兔坐下,“阵已验过,莫王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莫敬宇笑道,“花军师真乃神人。这天罡阵,本王要了。你要的三件事,本王也应了。从今日起,安南与云南结盟,共抗清廷。”

  “莫王英明。”花义兔拱手,“既如此,请莫王签署盟书,用印为凭。”

  “好说,好说。”莫敬宇示意侍从取来纸笔,“不过花军师,本王还有一事相求。”

  “莫王请讲。”

  “这天罡阵的阵图,你只给了外围十二处。”莫敬宇盯着花义兔,“阵心二十四处的阵图,可否也一并给了?本王也好参详参详,以备不时之需。”

  花义兔心中一凛。果然,莫敬宇贪心不足,想要全部阵图。

  “莫王见谅。”她缓缓道,“阵心二十四处,关系云南命脉,不能外传。这是公主遗命,也是国公严令。义兔不敢违。”

  “哦?”莫敬宇脸色一沉,“花军师这是信不过本王?”

  “不是信不过,是规矩。”花义兔不卑不亢,“莫王要的,是保安南。外围十二处阵眼,足以保边境三年太平。阵心二十四处,给了莫王也无用,因为阵心在云南,不在安南。”

  “有用无用,本王自有计较。”莫敬宇冷笑,“花军师,你既然来求盟,就该有求盟的诚意。一张阵图都不肯全给,这叫诚意?”

  大殿气氛骤然紧张。两侧武将按刀,文官怒视,只等莫敬宇一声令下。

  花义兔站起身,直视莫敬宇:“莫王,义兔此来,是结盟,不是乞讨。盟者,平等也。云南给安南阵图,安南给云南粮草、通路、援军。这是交易,各取所需。莫王若觉得这交易不公,那义兔告辞便是。”

  她转身要走。

  “拦住她!”莫敬宇喝道。

  殿门“砰”地关闭,数十名甲士涌入,将花义兔团团围住。

  “花军师,”莫敬宇缓缓走下王座,“你以为,这升龙城,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花义兔环视四周,笑了:“莫王这是要撕破脸?”

  “不是撕破脸,是教教你规矩。”莫敬宇走到她面前,“在安南,本王就是规矩。你既然来了,就得守本王的规矩。阵图,全交出来。交出来,你还是本王的座上宾。不交……”

  他伸手,捏住花义兔的下巴:“你这张脸,虽然扮了男装,可细看,还是个美人。本王的府里,正好缺个懂阵法的侍妾。”

  花义兔眼中寒光一闪,右手已按在腰间。

  那里藏着三枚铜钱,是公主给的,也是她的武器。

  “莫王,”她一字一句道,“我劝你,放手。”

  “哦?若我不放呢?”莫敬宇凑近,几乎贴到她脸上,“你能怎样?用你那阵法?可惜,这王宫地下,没有地脉。你那阵法,没用。”

  “阵法没用,可这个有用。”花义兔左手一翻,一枚铜钱已抵在莫敬宇咽喉。

  铜钱边缘锋利,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你!”莫敬宇大惊,想退,可铜钱已刺破皮肤,渗出血珠。

  “让他们退下。”花义兔冷冷道,“否则,我死之前,必取你性命。”

  “退……退下!”莫敬宇颤声道。

  甲士们面面相觑,缓缓退开。

  “打开殿门。”

  殿门打开。

  “花军师,有话好说……”莫敬宇冷汗涔涔。

  “没什么好说的。”花义兔押着他,一步步走向殿门,“莫王,我今日教你一个道理:汉人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汉人的命,也不是那么好要的。”

  她走到殿门口,忽然将莫敬宇往前一推,自己翻身跃出,落在院中。

  “放箭!放箭!”莫敬宇跌倒在地,嘶声大喊。

  箭如飞蝗,射向花义兔。

  花义兔就地一滚,躲到廊柱后。铜钱在手,连弹三下。

  三枚铜钱化作三道金光,射入弓箭手群中。只听三声惨叫,三名弓箭手捂着眼睛倒地。

  “妖法!她会妖法!”安南兵大乱。

  花义兔趁机跃上屋顶,几个起落,已到宫墙边。回头望了一眼,莫敬宇在甲士簇拥下,正指着她大喊:“追!给本王追!死活不论!”

  她冷笑一声,翻墙而出。

  升龙城的街道,已是戒严。一队队安南兵在街上巡逻,搜查每一个可疑的人。

  花义兔躲进一条小巷,撕下假胡子,散开头发,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安南女子的衣服换上。片刻之间,她从商人变成了一个普通民女。

  可这样还不够。出城的路肯定被封了,得另想办法。

  她想起一个人。

  程有虎。

  那夜他说,若她有难,可去城东的玉山寺找他。

  去,还是不去?

  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生机。

  花义兔咬咬牙,向城东而去。

  玉山寺是座小庙,香火不旺。夜深了,寺门紧闭,只有偏殿还亮着灯。

  花义兔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沙弥探出头:“女施主,夜深了,本寺不接香客。”

  “我找程道长。”花义兔低声道。

  小沙弥打量她一眼,侧身让开:“道长在后院。”

  花义兔走进寺庙,穿过前殿,来到后院。后院有棵菩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正是程有虎。

  “你来了。”程有虎没有回头,“坐。”

  花义兔在他对面坐下:“道长早知道我会来?”

  “卦象如此。”程有虎睁开眼,“你今日有血光之灾,但命不该绝。所以贫道在此等你。”

  “道长要救我?”

  “是,也不是。”程有虎道,“贫道给你两条路。一条,跟贫道走,去见洪经略。一条,你自己走,但九死一生。你选哪条?”

  “我自己走。”花义兔毫不犹豫。

  “哪怕九死一生?”

  “哪怕十死无生。”花义兔道,“道长,多谢您的好意。可我说过,这条路,我选定了。”

  程有虎看了她许久,叹道:“你和你父亲,真是一模一样。当年在辽东,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递给花义兔:“这是出安南的路线。莫敬宇在各大关口都设了卡,你走不了。只有这条路,虽然险,但能通。”

  花义兔接过地图,展开一看。路线蜿蜒,穿过深山老林,瘴疠之地,最后到达缅北。

  “缅北现在是木邦土司的地盘,与云南有旧。”程有虎道,“你到了那里,就安全了。只是这一路……毒虫猛兽,瘴气沼泽,还有追兵。你一个人,很难。”

  “再难也得走。”花义兔收起地图,“道长,您为何帮我?”

  “为你父亲。”程有虎缓缓道,“也为我师兄。他虽然固执,虽然逆天,可他是我师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选的人,死在这里。”

  他起身,从树下取出一个包袱:“这里面是干粮、水、药品,还有一枚信号弹。到了绝境,放信号弹,或许有人来救你。但也或许,会引来追兵。用不用,你自己决定。”

  “多谢道长。”花义兔接过包袱,深深一躬。

  “走吧。”程有虎摆摆手,“趁夜出城。东门防守最松,我已打点好了。出城后,一路向东,不要回头。”

  “道长保重。”

  花义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程有虎站在树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师兄,”他喃喃,“你收了个好徒弟。可惜,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啊。”

  他抬头,望向夜空。

  月已西斜,星光黯淡。

  这夜,还很长。

  花义兔按程有虎的指点,顺利出了东门。城外是一片稻田,过了稻田就是山林。她不敢走大路,专挑小路,向东北方向疾行。

  天快亮时,她已入深山。

  林中瘴气弥漫,毒虫横行。她撕下衣襟,蒙住口鼻,又用程有虎给的药粉洒在身上,驱赶虫蛇。

  可追兵还是来了。

  马蹄声,犬吠声,从后方传来。莫敬宇竟动用了猎犬。

  “快!她在前面!”

  “追!”

  花义兔咬牙,加快脚步。可女子的体力终究有限,跑了半夜,她已精疲力尽。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已能听到他们的呼喝。

  “放箭!”

  箭矢从头顶飞过,钉在树干上。花义兔左躲右闪,险象环生。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她想起程有虎给的信号弹。

  用,还是不用?

  用了,可能引来救兵,也可能引来更多的追兵。

  不用,她今日就得死在这。

  “拼了!”她取出信号弹,拉响。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炸开,如血如焰。

  追兵一愣,随即大笑:“她在求救!可这深山老林,哪来的救兵?弟兄们,抓活的!大王有赏!”

  花义兔靠在树上,喘息着,看着追兵逼近。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追兵伸手可及之时,林中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哨声。

  哨声尖锐,穿透山林。追兵们一怔,停住脚步。

  “什么声音?”

  “不知道……”

  哨声又起,这次更急,更密。林中草木摇动,似有无数东西在爬行,在游走。

  “蛇!好多蛇!”

  “还有蝎子!蜈蚣!”

  “是蛊!是蛊术!”

  追兵大乱。只见林中涌出无数毒虫,蛇、蝎、蜈蚣、蜘蛛,如潮水般涌来,将追兵团团围住。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追兵在毒虫围攻下,纷纷倒地,抽搐,毙命。

  花义兔也惊呆了。这是……苗疆蛊术?

  林中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子,一身靛蓝苗装,头戴银饰,腰间挂着竹篓。她约莫二十岁,容貌秀丽,可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你是花义兔?”女子用生硬的汉话问。

  “是……你是?”

  “阿兰朵。”女子道,“丽江木府,木坤让我来救你。”

  木坤?丽江木懿的弟弟,天罡阵的新成员?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花义兔问。

  “木坤会卜算,算到你有难。”阿兰朵走到她面前,打量她,“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花义兔看着她腰间的竹篓,“你是……蛊师?”

  “是。”阿兰朵点头,“木坤让我护送你回云南。这一路,听我的。”

  “可莫敬宇的追兵……”

  “死了。”阿兰朵淡淡道,“我的蛊,见血封喉。他们活不了。”

  她吹了声口哨,毒虫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林中。只留下满地尸体,面目青紫,死状凄惨。

  花义兔打了个寒颤。这女子,好狠的手段。

  “走吧。”阿兰朵转身,“天亮前,要赶到怒江。那里有船接应。”

  “多谢。”花义兔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深山密林中穿行。阿兰朵对地形极为熟悉,走的是猎人才走的小道,避开了所有关卡。

  路上,花义兔忍不住问:“木坤为何派你来?”

  “他欠你一条命。”阿兰朵头也不回,“当年他在大理遇险,是长平公主救了他。公主消散前,让他照看你。他答应了,就要做到。”

  公主……

  花义兔心中一痛。公主虽然不在了,可她留下的因缘,还在延续。

  “你认识公主?”她问。

  “见过一面。”阿兰朵顿了顿,“在丽江,公主来见木懿。那时我跟着木坤,在远处看了一眼。她……很特别。”

  “特别?”

  “不像这世间的人。”阿兰朵难得说了句长话,“她身上有种光,很亮,很暖。看到她,就像看到太阳。可惜,太阳落了。”

  花义兔沉默。是啊,公主就是太阳,照亮了他们的路,可自己却陨落了。

  “她会回来的。”她轻声道。

  “什么?”

  “公主说过,她会回来的。”花义兔望着东方,那里天已微亮,“在我们最需要她的时候。”

  阿兰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继续赶路。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沼泽,终于在日出时分,到达怒江边。

  江边果然有条小船,船头站着个老船夫,正抽着旱烟。

  “阿兰朵姑娘,来了。”老船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走。”阿兰朵跳上船。

  花义兔跟上。小船离岸,顺流而下。

  江面上,晨雾弥漫,两岸青山如黛。怒江汹涌,小船在浪涛中起伏,如一片落叶。

  “过了这段江,就是缅北了。”老船夫道,“到了缅北,就安全了。”

  花义兔回头,望向安南方向。

  升龙城,莫敬宇,洪承畴,程有虎……这一切,像一场梦。

  可这不是梦。这是她的路,她选的路。

  “花军师,”阿兰朵忽然开口,“有句话,木坤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

  “他说,云南有变,速回。”

  花义兔心头一紧:“什么变?”

  “不知道。”阿兰朵摇头,“他只说,卦象大凶,让你速回。迟了,恐怕……”

  她没说完,可花义兔懂了。

  迟了,云南就没了。

  她握紧铜钱,望向北方。

  云南,等我。

  我一定回来。

  与此同时,昆明,黔国公府。

  沐天波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北方烟尘滚滚,旌旗蔽日。

  清军来了。

  不是吴三桂,是洪承畴亲率的大军。

  十万清军,兵临城下。

  昆明城,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国公,”程有龙站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天罡阵……被破了。”

  “什么?”沐天波霍然转身。

  “程有虎……他找到了阵眼,破了三处。”程有龙声音发颤,“天罡阵已残,守不住了。”

  沐天波眼前一黑,扶住城垛才站稳。

  完了。

  天罡阵一破,昆明就无险可守。

  十万对三万,绝无胜算。

  “父亲,”沐忠显提剑上前,“孩儿愿率军出城,与清军决一死战!”

  “不可。”沐天波摇头,“出城,就是送死。守城,还能多撑几日。”

  “可粮草只够半月……”

  “那就守半月。”沐天波看着儿子,“忠显,你怕死么?”

  “不怕!”

  “好。”沐天波拍拍儿子的肩,“那咱们父子,就守这半月。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守到最后一寸土。让洪承畴看看,让大清看看,让天下看看——我沐家人,是怎么死的。”

  他转身,望向城下。

  清军大营,中军帐前,洪承畴正骑马而立,也望着城头。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洪承畴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沐天波也笑了,笑得很冷,很傲。

  他拔出剑,指向洪承畴。

  “洪承畴!想要昆明,想要云南,想要我沐天波的命——就来拿!”

  “拿得走,是你的本事。拿不走……”

  他剑锋一转,指向苍穹。

  “就拿你的命来换!”

  城上城下,十万大军,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只有旗声,只有心跳声。

  这场决定云南命运,决定大明最后气运的决战,开始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花义兔,对此一无所知。

  她还在船上,还在江上,还在归途。

  可这归途,还能回去么?

  没有人知道。

  只有怒江的水,滔滔东去,不问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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