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红雨 刽子手

小说:日照红雨 作者:第九序言 更新时间:2026-04-13 23:25:08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阳光很好。

  夏树躺在草地上,闭着眼,感受着那种久违的温度。耳边是小满的笑声,叶俊和谢未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阿壳偶尔发出的奇怪声音。

  还有小雅。她就在他身边,呼吸轻得像风。

  一切都很好。

  太好了。

  夏树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蓝天。云在飘,很慢,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太阳在正中间,亮得刺眼。

  他伸出手,对着那片天空。

  五指张开。

  然后慢慢收拢。

  天空没有变化。云还在飘,太阳还在照,一切如常。

  但夏树笑了。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想,他可以捏碎这片天。

  他只是不想。

  “想什么呢?”小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想你。”他说。

  小雅笑了。那笑容让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你是真的吗?”他问。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笑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次。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不需要答案。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

  夏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圆了又缺,但那些只是背景,只是装饰,只是他脑子里设定的程序。

  他每天做的事都一样:晒太阳,和小雅说话,看叶俊和谢未斗嘴,看小满跑来跑去,看阿壳蹲在一边研究那些花花草草。

  有时候他会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但有些东西,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心底浮起来。

  那些脸。

  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的脸。

  老四。刀疤男。血宴的人。那些他记不清名字的、在巷子里、在废墟上、在血泊中倒下的人。

  他们的眼睛。

  恐惧的,不解的,痛苦的,求饶的。

  还有海涅德。那个笑着死在他刀下的老人。

  还有第78号。那个变成光的年轻人。

  还有三百年前的小雅。那个最后吻了他额头、然后散成金光的女孩。

  他们都在看着他。

  在每一个梦里。

  在每一次闭眼之后。

  有一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上。灰红色的天空压下来,远处有哭声。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全是血。那些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地上,汇成一条小小的河。

  血河往前流,流到一个地方,停住了。

  那里躺着一个人。

  是小雅。

  她躺在血泊里,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的白裙被血染红了,一片一片,像开在雪地里的红花。

  夏树冲过去,跪在她面前。

  “小雅!小雅!”

  没有回应。

  他抱起她。她的身体是凉的。凉的,僵硬的,像是已经死了很久。

  “不……不……”

  他抱着她,浑身发抖。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是你杀的。”

  夏树抬起头。

  海涅德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是你杀的。”

  夏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雅,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

  那些血——是她吗?

  “不……不是我……”

  “是你。”海涅德走近一步,“你杀的每一个人,都算在她身上。你的罪,就是她的死。”

  夏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海涅德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以为你配得上她?”他问,“你手上沾了多少血?你杀了多少人?你凭什么和她在一起?”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站起来,转身走远。

  最后消失在废墟里。

  只剩下夏树,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跪在血泊中。

  他睁开眼。

  阳光很好。小雅就在他身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做噩梦了?”

  夏树看着她。活着的,温热的,笑着的小雅。

  他伸出手,触碰她的脸。温热的。柔软的。活的。

  “嗯。”他说,“噩梦。”

  小雅握住他的手。

  “没事。”她说,“我在。”

  夏树点点头。

  但他心里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他的手确实沾过血。很多血。那些血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世界就消失。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也不会因为阳光很好就活过来。

  他们在看着他。

  一直都在。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有一天,小满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夏树!那边有人!”

  夏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个人影。

  他站起来,往那边走。

  走近了,他看清了那个人。

  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夏树在她面前停下。

  “你是谁?”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空洞。什么都没有。

  但夏树认识那种空洞。

  那是他曾经有过的。

  “你……”他开口。

  女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第79号。”她说,“终于见到你了。”

  夏树愣住了。

  “你认识我?”

  女人点点头。

  “我是第34号。”她说,“失败了,被留在这里的。”

  夏树看着她。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空洞慢慢被别的东西取代——像是怜悯,又像是悲哀。

  “你还不知道?”她问。

  夏树没有说话。

  女人走近一步。

  “你知道你没有逃出去。”她说,“你只是换了一层。”

  夏树的心沉下去。

  “那他们呢?”他问。

  女人看了一眼他身后——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他们?”她笑了,“他们是你造出来的。”

  夏树沉默了。

  “我知道。”他说。

  女人愣了一下。

  “你知道?”

  夏树点点头。

  “早就知道了。”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波动。

  “那你还……”

  夏树打断她。

  “那又怎样?”

  女人愣住了。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是我造出来的,又怎样?”他说,“他们是假的,又怎样?他们在这里,对我好,陪我说话,让我笑——这不够吗?”

  女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夏树看着她。

  “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

  女人低下头。

  “我……我是被留下来的。失败了,走不出去,只能在这里等。”她抬起头,“等一个能带我走的人。”

  夏树看着她。

  “你想走?”

  女人点点头。

  夏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夏树!”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帮我吗?”

  夏树没有回头。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说,“我怎么帮你?”

  那天晚上,夏树没有睡着。

  他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的星星,想着那个女人的话。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海涅德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

  为什么她还在这里?

  第34号。失败了,被留在这里。那其他失败的人呢?第1号到第78号呢?他们都在哪里?

  他想起第78号。那个在日照山顶变成光的年轻人。

  他也失败了。但他没有留在这里。他变成了光,变成了天幕的一部分。

  为什么?

  为什么有的人能变成光,有的人只能被留在这里?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因为执念。

  第78号有执念。他等到了夏树,把话传给了他,然后安心地变成了光。

  而这个女人——她没有执念。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所以只能被留在这里,永远走不出去。

  夏树忽然笑了。

  他有执念。

  他有小雅。

  他走得出去。

  但——

  他想出去吗?

  第二天早上,夏树做了一个决定。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还在睡觉的人——叶俊蜷缩着,谢未躺得四仰八叉,小满抱着阿壳当抱枕,阿壳睁着眼,一动不动,像是在放哨。

  小雅醒着,看着他。

  “想好了?”

  夏树点点头。

  小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去哪儿?”

  夏树看着远方。

  “去找他们。”

  “谁?”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你陪我去吗?”

  小雅笑了。

  “陪。”

  他们走了很久。

  从草地走到平原,从平原走到山地,从山地走到废墟。

  灰红色的天空重新压下来。

  熟悉的、恶心的、但让人安心的影渊。

  夏树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些扭曲的建筑,看着那些在远处蠕动的黑影。

  叶俊走到他身边。

  “真的要回去?”

  夏树点点头。

  “为什么?”

  夏树想了想。

  “因为有些账,还没算。”

  叶俊看着他。

  “什么账?”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

  他们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看见了第一个人。

  不是普通人,是暗社的巡逻队。七个人,穿着黑色制服,胸口绣着那个圆加斜线的标志。

  他们也看见了夏树。

  为首的人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眯着眼打量着夏树,忽然脸色变了。

  “是……是那个疯子……”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走。

  那个人后退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夏树在他面前三米处停下。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他那张恐惧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恐惧的人。

  他想起这些人做的事。抓觉醒者,送去做实验,维持这个该死的世界的秩序。

  他想起海涅德说的话:

  “你是刽子手。”

  是的。

  他是。

  既然他们是这么叫他的,那他不如就真的当一回。

  他伸出手。

  “你们,”他说,“都该死。”

  那些人愣了一下。然后他们笑了。

  “就你一个人?”为首的人说,“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暗社!你敢动我们——”

  他没说完。

  因为他的喉咙被切开了。

  不是夏树动的。是血。

  从他自己的身体里涌出来的血,凝聚成刺,从内向外,贯穿了他的喉咙。

  他瞪着眼,倒下去。

  其他人尖叫着四散逃跑。

  但没有人跑出三步。

  血刺从他们体内长出来,一根一根,像开在尸体上的花。

  七个人,七秒钟,全死了。

  夏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尸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想了一下。

  叶俊跑过来,看着那些尸体,脸色发白。

  “你……你……”

  夏树看着他。

  “怎么了?”

  叶俊指着那些尸体。

  “他们……怎么死的?”

  夏树想了想。

  “我想让他们死。”

  叶俊愣住了。

  谢未走过来,蹲下来查看那些尸体。

  “血刺。”他说,“和我一样,但……更强。”

  他站起来,看着夏树。

  “你的能力,变了。”

  夏树点点头。

  他知道。

  从那个梦之后,他就感觉到了。体内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流动,不是沸腾,是……凝固。像一块冰,又像一把刀。

  他想什么,就发生什么。

  不是在心象里。是在现实里。

  小雅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没事吧?”

  夏树摇摇头。

  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还在流淌的血。

  没有感觉。

  和第一次杀人时一样。和每一次杀人时一样。

  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那是谢未的口头禅。

  他们继续走。

  一路上,遇见了很多人。暗社的,神陨会的,丧钟帮的。还有一些没有组织的,只是刚好路过。

  夏树没有问他们是谁。他只是看他们一眼。

  如果他们冲上来,他们就死。

  如果他们跑,他就让他们跑。

  但大部分人都冲上来。

  影渊里没有“跑”这个选项。在这里,跑就是示弱,示弱就是找死。所以他们冲上来,然后死。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夏树已经不数了。

  叶俊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沉默。他不再说话,只是跟着。

  谢未偶尔会检查一下尸体,点点头,说一句“有意思”,然后继续走。

  阿壳跟在最后面,看着那些血,偶尔会舔舔嘴唇,但他没有吃。因为他知道夏树不喜欢。

  小满躲在叶俊身后,不敢看。

  小雅一直握着夏树的手,一步都没有松开。

  第七天,他们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中间,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

  夏树走近的时候,他转过身来。

  是林惊蛰。

  那个暗社最年轻的执事,那个能看见命运的男孩。

  他看着夏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变了。”他说。

  夏树点点头。

  林惊蛰低下头,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我看不见你了。”他说,“从七天前开始,就看不见了。”

  夏树没有说话。

  林惊蛰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是什么?”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刽子手。”

  林惊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

  “暗社在召集所有人。”他说,“准备杀你。”

  夏树点点头。

  “神陨会也在找你。”林惊蛰继续说,“他们说你是‘伪神’,要献祭你。”

  夏树又点点头。

  “丧钟帮……”林惊蛰顿了顿,“丧钟帮不知道。他们还在内斗。”

  夏树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惊蛰想了想。

  “因为你救过我。”他说,“在钟楼那次,你本来可以杀我。你没有。”

  夏树没有说话。

  林惊蛰往旁边让了一步。

  “走吧。”他说,“前面是暗社的营地。”

  夏树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几步,他停住。

  “林惊蛰。”

  “嗯?”

  夏树没有回头。

  “如果我杀光他们,”他问,“你怎么办?”

  林惊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那我就重新写一本笔记本。”

  夏树笑了。

  他继续往前走。

  暗社的营地很大。

  几十顶帐篷围成一个圈,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火堆。火堆旁边站着很多人,穿着黑色制服,手里拿着武器。

  他们看见夏树,骚动起来。

  有人喊:“是他!那个疯子!”

  有人喊:“杀了他!杀了他!”

  有人喊:“快通知元老会!”

  夏树没有停。他只是往前走。

  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第一个人冲上来。

  夏树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倒下去。血从他的七窍涌出来,流了一地。

  第二个人冲上来。倒下去。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没有人能靠近他五米之内。

  人群开始后退。恐惧在他们的脸上蔓延。

  夏树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人。

  “叫你们元老出来。”他说。

  没有人动。

  夏树等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对着最近的那顶帐篷。

  帐篷炸开。里面的人飞出来,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人群尖叫起来。

  “三秒。”夏树说,“不出来,我就一个一个杀。”

  “够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分开,让出一条路。

  七个人走出来。六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袍子,胸口绣着金色的标志。

  暗社的七位元老。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他说,“等你很久了。”

  夏树看着他。

  “你知道我要来?”

  老人点点头。

  “知道。”他说,“从你杀了海涅德那天,就知道了。”

  夏树没有说话。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杀我们?”他问,“杀光暗社?杀光神陨会?杀光丧钟帮?”

  夏树点点头。

  老人笑了。

  “那你知道,”他说,“杀了我们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吗?”

  夏树没有回答。

  老人走近一步。

  “暗社是秩序。没有我们,影渊会彻底混乱。能力者会互相残杀,普通人会变成食物,最后所有人都活不下去。”他顿了顿,“神陨会是信仰。没有他们,那些人会失去最后的寄托,变成行尸走肉。丧钟帮是发泄。没有他们,那些仇恨会积累,最后炸开。”

  他看着夏树。

  “你杀得完吗?”

  夏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杀不完?”他问,“那就杀到杀不完为止。”

  老人愣住了。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把我逼疯,让我变成刽子手,让我杀那么多人。”他说,“现在跟我说秩序?跟我说信仰?跟我说发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晚了。”

  他伸出手。

  老人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血已经凝固了。

  他倒下去。和其他人一样。

  剩下的六个元老冲上来。

  夏树看了他们一眼。

  六个人,同时倒下。

  人群彻底崩溃了。他们四散逃跑,尖叫着,哭喊着,像一群受惊的羊。

  夏树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逃跑的背影。

  叶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你真的要杀光他们?”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看着那片灰红色的天空。

  “叶俊。”

  “嗯?”

  “你说,”他问,“一个人要杀多少人,才能让这个世界变好?”

  叶俊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夏树转过头,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他们继续走。

  接下来几天,夏树做了一些事。

  他找到了暗社的总部。那座地下的、巨大的、有七层的建筑。他走进去,从第一层走到第七层。出来的时候,身后只剩尸体。

  他找到了神陨会的“血宴”。十三个人,围成一圈,正在举行某种仪式。他打断了那个仪式,用他们的血画了一个圈。那个圈里,有十三具尸体。

  他找到了丧钟帮的几个据点。那些人看着他,有的人冲上来,有的人跑,有的人跪下来求饶。他杀了冲上来的,放走了跑的,绕过跪下的。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一百?两百?五百?

  他只知道,每杀一个人,他心里的那个声音就安静一点。

  那个声音一直在喊:

  “是你杀的。”

  “你手上全是血。”

  “你凭什么和她在一起?”

  他不想听那个声音。

  所以他要杀。

  杀到那个声音安静为止。

  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废墟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酒壶。

  夏树走近的时候,他转过头来。

  是沈屠苏。

  丧钟帮的传奇,“醉剑仙”。

  他看着夏树,笑了。

  “来了?”

  夏树在他旁边坐下。

  沈屠苏把酒壶递给他。

  夏树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烈,辣得喉咙疼。

  沈屠苏看着他。

  “杀了多少了?”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

  沈屠苏点点头。

  “够了吗?”

  夏树没有说话。

  沈屠苏拿回酒壶,也喝了一口。

  “我以前也杀过很多。”他说,“多到记不清。后来发现,杀再多也没用。”

  他看着远方。

  “该死的人,还是会活。该活的人,还是会死。你杀不完的。”

  夏树沉默着。

  沈屠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该走了。”他说,“有人还在等我。”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着夏树。

  “第79号。”

  夏树抬起头。

  沈屠苏看着他。

  “你找的那个人,”他说,“她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夏树愣了一下。

  沈屠苏笑了。

  “好好想想。”

  他转过身,走远了。

  那天晚上,夏树没有杀人。

  他坐在废墟上,看着小雅。

  小雅也看着他。

  “怎么了?”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小雅点点头。

  “知道。”

  夏树看着她。

  “你不怕吗?”

  小雅想了想。

  “怕什么?”

  “怕我变成怪物。”

  小雅笑了。

  “你早就是怪物了。”她说,“从进影渊那天就是了。”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但你是我的怪物。”她说,“就够了。”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雅。”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疯了,”他说,“你还会在吗?”

  小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按着他的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我一直在这里。”她说。

  夏树闭上眼。

  那滴泪在发热。

  他忽然觉得,那个声音,好像没那么吵了。

  第二天,他继续走。

  还有很多人没杀。

  暗社的残余。神陨会的余孽。丧钟帮的叛徒。还有那些——天幕的狗。影渊的同伙。

  他会一个一个找到他们。

  一个一个送他们上路。

  因为这是他选的。

  既然这个世界要他当刽子手,那他就当。

  当到所有人都记住他的名字。

  当到那个声音彻底安静。

  当到——

  他也不知道当到什么。

  但没关系。

  小雅在。

  就够了。

  远处,灰红色的天空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是什么,他都会走过去。

  然后杀。

  他们走了不知道多久。

  灰红色的天空永远压在那里,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废墟永远在脚下延伸,没有尽头,没有变化。唯一能标记时间的,是那些尸体——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条用血肉铺成的路。

  叶俊已经不再数了。

  他跟在夏树身后,机械地迈着步子。脚下偶尔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他也不低头看。他知道那是尸体。人形的,非人形的,已经分不清了。

  谢未还是那副样子,懒洋洋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那些尸体,点点头,说一句“有意思”,然后继续走。但叶俊注意到,他眼里的光变了——以前是玩味的、旁观的光,现在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担心。

  阿壳走在最后面。他不说话,只是跟着。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夏树的背影,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深。

  小满躲在叶俊身后,不敢看前面。但她偶尔会探出头,看一眼夏树,然后又缩回去。她不知道夏树怎么了,但她知道,那个救她的夏树,和现在这个夏树,好像不太一样了。

  小雅一直走在夏树身边。

  她握着他的手,一步都没有松开。

  第七天——如果这里还有时间的话——他们遇见了一群人。

  那群人站在废墟中间,围成一个圈,像是在等什么。大概有二三十个,穿着各种衣服,拿着各种武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们的眼神都一样——那种饿极了的、不要命的眼神。

  夏树走近的时候,他们让开一条路。

  圈子里,跪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浑身是血,低着头,看不清脸。她的衣服被撕烂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痕。

  她身边站着一个人。是个男人,很高,很壮,满脸横肉,手里拿着一把刀。

  他看见夏树,笑了。

  “第79号?”他说,“等你好久了。”

  夏树没有说话。

  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夏树摇摇头。

  男人笑了。

  “我们是‘遗民’。”他说,“从各个组织逃出来的人。暗社不要我们,神陨会不要我们,丧钟帮也不要我们。”他指了指身后那群人,“我们只能自己活。”

  夏树看着他。

  “所以呢?”

  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们要杀你。”他说,“杀了你,我们就能回去。就能被那些组织接纳。就能活下去。”

  他举起刀。

  夏树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刀停在半空。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血已经凝固了。

  他倒下去。和其他人一样。

  那群人愣住了。然后他们尖叫着四散逃跑,像一群受惊的羊。

  夏树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着的女人。

  她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

  夏树的心漏跳了一拍。

  是小雅。

  不是他的小雅。是另一个。更年轻,更瘦,脸上全是血和污渍。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轮廓——

  是小雅。

  “夏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救我……”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雅——他的小雅——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个女人。

  “她……”小雅开口,声音有些发抖,“她是谁?”

  夏树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那双和小雅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和小雅一模一样的脸。

  那女人伸出手。

  “夏树……是我……我是真的……”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小雅——他的小雅——握紧他的手。

  “夏树!”

  夏树停住。

  他转过头,看着他的小雅。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她……”小雅的声音发抖,“她是假的。是那些人造出来骗你的。”

  夏树沉默着。

  他又转回头,看着那个女人。

  她还在那里,跪着,伸着手,眼睛里满是期待。

  “夏树……我是真的……你不记得我了吗?咖啡馆……星星……红雨……”

  夏树闭上眼。

  那些画面涌上来。

  咖啡馆。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冲他笑。

  郊外的草地。满天的星星。她靠在他肩上,一个一个地数。

  红雨。她跑在前面,回头冲他喊“快点快点”,然后——

  消失了。

  他睁开眼。

  那个女人还在那里。

  他走过去。

  在她面前蹲下。

  她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泪光。

  “夏树……”

  夏树伸出手。

  轻轻按在她胸口。

  那里,有心跳。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心跳是真的。”他说。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对……我是真的……我……”

  “但你不是她。”

  那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夏树站起来。

  “你是他们造出来的。”他说,“用我的记忆,用我的心象,用那些我想看见的东西。”

  那女人的脸色变了。

  “不……不是……我是真的……我真的是……”

  夏树没有再听。

  他转过身,往回走。

  “夏树!”那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利得刺耳,“你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认吗?!你找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不要我吗?!”

  夏树停住。

  但没有回头。

  “我要的她,”他说,“从来不在外面。”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女人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安静了。

  叶俊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会动了。

  她死了。

  和那些人一样。

  夏树走到小雅面前。

  她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

  夏树伸出手,轻轻擦掉。

  “你怎么知道她是假的?”小雅问。

  夏树想了想。

  “因为真的不会问。”

  小雅愣住了。

  “什么?”

  夏树看着她。

  “真的小雅,不会问我‘你认不认得我’。”他说,“她知道我记得。”

  小雅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你……”

  夏树把她拉进怀里。

  “别哭。”他说,“我在。”

  小雅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叶俊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谢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有意思。”他说。

  叶俊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有意思?”

  谢未指了指夏树。

  “他刚才,没有杀她。”

  叶俊愣了一下。

  谢未看着他。

  “那个人。那个假的。他没有杀她。”他说,“他只是走开。她是自己死的。”

  叶俊不明白。

  谢未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夏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栋半倒塌的建筑里休息。

  夏树靠着墙坐着,闭着眼。小雅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像一只猫。

  叶俊坐在另一边,看着他们。

  谢未靠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烟。阿壳蹲在角落里,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直看着夏树。小满缩在叶俊旁边,也睡着了。

  沉默了很久。

  谢未忽然开口。

  “你感觉到了吗?”

  夏树没有睁眼。

  “什么?”

  谢未吐出一口烟。

  “你的能力。”

  夏树沉默了几秒。

  “变了。”

  谢未点点头。

  “变成什么了?”

  夏树没有回答。

  谢未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但夏树忽然开口了。

  “审判庭。”

  谢未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睁开眼。

  “我叫它审判庭。”他说。

  他看着自己的手。

  “只要我想,我就能看见一个人做过什么。杀过多少人,害过多少人,骗过多少人。那些罪,会变成烙印,出现在他身上。”他顿了顿,“然后,我可以审判他。”

  谢未看着他。

  “审判的结果呢?”

  夏树没有说话。

  但他看了一眼外面。

  外面,那些尸体还躺在废墟里。二三十具,一动不动。

  谢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明白了。

  “那些烙印……”他说,“会杀死他们?”

  夏树点点头。

  “罪越重,死得越快。”

  谢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那你自己呢?”他问。

  夏树愣住了。

  “什么?”

  谢未看着他。

  “你杀了多少人?”他问,“你身上,有没有烙印?”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审判别人的时候,”他说,“有没有想过,自己也要被审判?”

  夏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谢未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到门口,靠着墙,闭上眼。

  夏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没有血,没有伤口,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双手下面,藏着多少东西。

  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们看见了一座建筑。

  很大。很旧。像一座废弃的教堂。

  夏树在门口停住。

  叶俊走过来,看着那扇破旧的门。

  “要进去吗?”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推开门。

  里面很暗。只有几束光从破了的窗户漏进来,落在地上,像几把金色的剑。

  教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夏树走过去。

  那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跪在祭坛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夏树走近的时候,她抬起头。

  是顾采薇。

  那个“绣娘”。那个给过他小雅绣画的女人。

  她看着夏树,笑了。

  “你来了。”

  夏树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

  顾采薇站起来。

  “等你。”她说,“等了很久。”

  夏树没有说话。

  顾采薇看着他。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夏树摇摇头。

  顾采薇指了指四周。

  “这里是‘忏悔室’。”她说,“影渊里唯一一个……可以赎罪的地方。”

  夏树愣了一下。

  “赎罪?”

  顾采薇点点头。

  她转过身,指着祭坛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幅绣画。很大,几乎有一面墙那么大。上面绣着无数的人——有站着的,有跪着的,有躺着的,有正在倒下的。他们的脸都很模糊,但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全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看着夏树。

  “这是什么?”夏树问。

  顾采薇看着他。

  “这是你。”她说,“你杀过的所有人。”

  夏树的心猛地一紧。

  他走近那幅画。

  那些人。那些脸。那些眼睛。

  老四。刀疤男。血宴的人。暗社的元老。神陨会的祭司。丧钟帮的疯子。那些在路上遇见、冲上来、然后倒下的人。

  一张一张,他认出来了。

  他们都在这幅画里。

  都在看着他。

  “你知道赎罪的代价是什么吗?”顾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树没有回头。

  “什么?”

  顾采薇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一命换一命。”她说,“你杀一个人,就要用自己的命还。你杀了多少,就要还多少。”

  夏树沉默着。

  顾采薇看着他。

  “你愿意吗?”

  夏树看着那幅画。

  那些眼睛。那些看着他、等着他、求他看看他们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愿意。”

  顾采薇愣住了。

  “什么?”

  夏树转过身,看着她。

  “我愿意。”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顾采薇看着他。

  “什么条件?”

  夏树指了指外面。

  “让他们走。”

  顾采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他们?”

  夏树点点头。

  “他们是无辜的。”他说,“让他们走。让他们去那个阳光世界,好好活着。”

  顾采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夏树走出教堂。

  小雅第一个冲上来。

  “夏树!”

  夏树看着她。

  “你跟他们走。”

  小雅愣住了。

  “什么?”

  夏树指了指叶俊他们。

  “跟他们走。去那个世界。好好活着。”

  小雅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不要我了?”

  夏树摇摇头。

  “不是不要。”他说,“是让你先走。”

  小雅抓住他的手。

  “我跟你一起!”

  夏树看着她。

  “小雅。”

  “嗯?”

  “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吗?”

  小雅没有说话。

  夏树指了指教堂。

  “他们都在里面。等着我。一命换一命。”

  小雅的眼泪涌出来。

  “不……不行……”

  夏树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没事。”他说,“我等了三年,找到你了。够了。”

  小雅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够……不够……”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等我。”他轻声说。

  小雅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骗我。”她说。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

  小雅握紧他的手。

  “你骗我。”她说,“你不会回来的。”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看着他。

  “你一直这样。”她说,“从三年前就是这样。你一个人走,一个人扛,一个人去死。从来不问我想不想。”

  夏树沉默了。

  小雅往前走了一步。

  “夏树。”

  “嗯?”

  “我不走。”

  夏树看着她。

  小雅的眼睛里,那点他看不懂的东西,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像是——决绝。

  “你死,我陪你死。”她说,“你去哪儿,我陪你去。这一次,你别想甩掉我。”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疯了。”

  小雅也笑了。

  “早就疯了。从爱上你的那天就疯了。”

  夏树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叶俊走过来。

  “夏树。”

  夏树抬起头。

  叶俊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也不走。”

  夏树愣住了。

  “你……”

  叶俊打断他。

  “你是我朋友。”他说,“你死,我收尸。虽然我不想收,但你真死了,我也得收。”

  夏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谢未走过来,站在叶俊旁边。

  “我也不走。”

  夏树看着他。

  谢未耸耸肩。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说,“看看你怎么死,也挺有意思的。”

  阿壳走过来,站在夏树另一边。

  “不走。”

  夏树低下头,看着他。

  阿壳抬起头,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你是我的人。”他说,“你走,我跟着。”

  小满最后一个走过来。她很小,站在他们中间,几乎要被淹没。但她站得很直。

  “我也不走。”

  夏树看着她。

  “你……”

  小满笑了。

  “你救过我。”她说,“我陪你。”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五个人。五个他创造的、但比真实还真实的人。

  他们都不走。

  他们都要陪他。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你们……你们都是傻子。”

  叶俊笑了。

  “傻子配疯子,正好。”

  他们一起走进教堂。

  那幅画还在那里。那些人还在看着他。

  但这一次,不止他一个人。

  顾采薇站在祭坛旁边,看着他们。

  “都想好了?”

  夏树点点头。

  顾采薇看着他身后的那些人。

  “他们也要一起?”

  夏树想了想。

  “他们陪我。”他说,“但不赎罪。赎罪的,只有我。”

  顾采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你知道,”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

  夏树没有说话。

  顾采薇转过身,走到祭坛前面。

  她拿起那幅画,轻轻一抖。

  那些绣着的人,从画里走出来。

  一个接一个。

  老四。刀疤男。血宴的人。暗社的元老。神陨会的祭司。丧钟帮的疯子。那些在路上遇见的、叫不出名字的、数不清的人。

  他们站在教堂里,围着夏树,围成一个圈。

  他们看着夏树。

  那些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他想过的任何一种情绪。

  只有——平静。

  夏树愣住了。

  顾采薇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赎罪的代价是什么吗?”

  夏树没有说话。

  顾采薇笑了。

  “不是一命换一命。”她说,“是原谅。”

  夏树愣住了。

  “什么?”

  顾采薇指了指那些人。

  “他们原谅你。”她说,“然后你才能原谅自己。”

  夏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谅?

  他们?原谅他?

  他杀了他们。他用刀割开他们的喉咙,用血刺贯穿他们的心脏,用能力凝固他们的血液。他杀了他们。

  他们怎么会原谅他?

  那些人没有说话。

  但他们看着他。

  那些眼睛,平静的,安详的,像是一潭死水。

  老四——那个第一个死在他刀下的光头——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夏树。

  “我原谅你。”他说。

  夏树愣住了。

  老四——他记得。那个欺负小满、想杀他的人。那个跪在地上求饶、最后被他割喉的人。

  他原谅他?

  “你……你……”夏树说不出话。

  老四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解脱。

  “我活着的时候,是个混蛋。”他说,“欺负人,杀人,什么都干。你杀我,是我该的。”

  他顿了顿。

  “死了之后,在这里看了很久。看你怎么走,怎么找,怎么为一个人拼命。”他说,“我忽然想,要是我也有个人这么找我,就好了。”

  他退后一步。

  刀疤男走上来。

  他脖子上那道疤还在,但眼睛里没有恨。

  “我原谅你。”他说。

  然后是血宴的人。暗社的元老。神陨会的祭司。丧钟帮的疯子。那些人。

  一个接一个,走到他面前。

  “我原谅你。”

  “我原谅你。”

  “我原谅你。”

  夏树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像在做梦。

  最后一个走上来的人,是海涅德。

  他站在夏树面前,看着他,笑了。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你……”

  海涅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他说,“比我想象的还好。”

  夏树的眼眶红了。

  “可是……可是我杀了你……”

  海涅德笑了。

  “那是我求的。”他说,“你忘了?”

  夏树想起那天。刀锋划过喉咙,血喷出来,海涅德倒下去。他死前说了“谢谢”。

  “我活了三百年。”海涅德说,“太久了。久到不想再活了。你让我解脱了。”

  他看着夏树。

  “谢谢你。”

  夏树的眼泪流下来。

  海涅德退后一步。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走回画里。

  最后,教堂里只剩下他们。

  夏树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小雅走过来,抱住他。

  “没事了。”她轻声说,“没事了。”

  夏树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很久之后,夏树抬起头。

  顾采薇站在祭坛旁边,看着他。

  “感觉怎么样?”

  夏树想了想。

  “轻了。”他说,“好像有什么东西,没了。”

  顾采薇笑了。

  “那是罪。”她说,“你放下了。”

  夏树看着那幅画。那些人还在画里,但他们的眼睛,不再看着他了。

  他们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他们……”

  顾采薇点点头。

  “他们可以休息了。”她说,“因为你原谅了自己。”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叶俊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

  谢未靠在墙上,懒洋洋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暖的光。

  阿壳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他。

  小满拉着他的衣角,笑着。

  小雅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他忽然笑了。

  “走吧。”他说。

  叶俊问:“去哪儿?”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随便走走。”

  他们走出教堂。

  外面,灰红色的天空变了。

  不再是那种压抑的颜色,是淡淡的、透明的灰。像黎明前的天。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金色的,很淡,像是阳光。

  夏树看着那道光。

  小雅握紧他的手。

  “要过去吗?”

  夏树点点头。

  他们往那道光走。

  身后,教堂慢慢消失。

  那些人,那些罪,那些过去,都留在那里。

  前面,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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