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夏树开始做梦。
不是普通的梦，是那种醒不过来、分不清真假的梦。
梦里他总是站在那片灰色的空间里。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第79号……第79号……第79号……”
他问：“谁？”
没有人回答。
他走。一直走。走到脚疼，走到喘不过气。但四周永远是灰色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醒了。
小雅在旁边，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心。
“你又做噩梦了？”
夏树点点头。
小雅握住他的手。
“梦见什么了？”
夏树想了想。
“没什么。”他说，“就是灰色。”
小雅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看日出。
但夏树知道，那不是“没什么”。
那是有人在叫他。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看见了。
灰色的空间里，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是影子。灰色的，模糊的，看不清脸的影子。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夏树走过去。
走到它面前三米的地方，它开口了。
“第79号。”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夏树看着它。
“你是谁？”
影子没有回答。它只是伸出手，指着远处。
夏树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金色，是灰色。淡淡的，像雾一样的光。
影子说：
“那边。他们在等你。”
夏树问：“谁？”
影子没有回答。
它消失了。
夏树醒了。
天还没亮。小雅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又透明了一点。
他握紧拳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海边，他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那个影子。是真人。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夏树走过去。
“你是……”
老人慢慢转过身。
他看见夏树，笑了。
“又见面了。”
夏树愣住了。
“你是……那个老人？在海边那个？”
老人点点头。
“是我。”
夏树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指着远处——月亮下面，海天相接的地方。
“你知道那边是什么吗？”
夏树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海，只有天。
“神座。”他说，“你上次说过了。”
老人点点头。
“他们不懂。”他说，“为什么？为什么要和蝼蚁一起？为什么要为假的付出真的？”
夏树忽然笑了。
“你也这么说。”
老人愣了一下。
“谁？”
夏树说：“无骨之花。她也这么说。”
老人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问：
“你见了她？”
夏树点点头。
“还有血脊之主。”
老人的眉头皱起来。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夏树摇摇头。
“什么都没做。只是说话。”
老人看着他。
“说什么？”
夏树想了想。
“无骨之花说，小心那个眼睛。”
老人的脸色变了。
“空洞之瞳？”
夏树点点头。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她说得对。”
他看着夏树。
“你应该小心它。”
夏树问：“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夏树。
又是一块石头。还是很小，还是拇指大。上面刻着一个数字：
0
夏树愣住了。
“这是……”
老人说：“第0号。”
夏树看着他。
“第0号？不是从第1号开始吗？”
老人摇摇头。
“第1号是第一个走到日照的。第0号是第一个……走到神座面前的。”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他怎么了？”
老人看着他。
“他变成了空洞之瞳。”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老人继续说：
“他走到了神座面前。八个空着的神座。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选了最后一个。”
“绝望。”
夏树问：“为什么？”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苦。
“因为他是第一个。最孤独的那个。他走得太远，远到没有人能陪他。他看见的东西太多，多到他不想再看。”
他看着夏树。
“所以他选了绝望。让自己变成一只眼睛。一直看着。但什么都不做。”
夏树沉默了。
老人说：
“你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老人说：
“他说：‘终于可以休息了。’”
夏树的心一紧。
老人看着他。
“你明白吗？”
夏树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
“那些伪神，每一个都和你一样。走到过很远的地方，看见过很多的东西，失去过很多的人。”
“银冕之主，曾经是最骄傲的觉醒者。他爬到最高处，发现什么都没有。”
“双面之镜，曾经是最美丽的女人。她爱过一个人，被背叛了，从此只看着别人拥有的东西。”
“血脊之主，曾经是最愤怒的战士。他杀光了所有敌人，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沉睡之茧，曾经是最勤快的人。他帮了所有人，最后累得不想再醒。”
“无餍之腹，曾经是最贪婪的商人。他拥有了所有，然后发现自己还是饿。”
“饕餮之喉，曾经是最饥饿的穷人。他吃遍了一切，然后发现什么都吃不出味道。”
“无骨之花，曾经是最卑微的妓女。她渴望被爱，但得到的只有欲望。”
他看着夏树。
“还有空洞之瞳。第一个走到尽头的。他选择了绝望。”
他顿了顿。
“他们都和你一样。但他们选了另一条路。”
夏树问：“哪条路？”
老人说：“放弃。”
他看着夏树。
“你选了另一条。你留下。和这些假的、弱的、会死的人一起。你选了相信。”
他笑了。
“所以他们在看你。想看看，你到底能撑多久。”
很久之后，夏树开口：
“你是谁？”
老人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我？”他笑了，“我是第0号的影子。”
夏树愣住了。
“影子？”
老人点点头。
“他变成空洞之瞳之前，把一部分自己留了下来。让我看着。等着。”
他顿了顿。
“等一个人，走到他面前。”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谁？”
老人看着他。
“等你。”
那天晚上，夏树没有回去。
他坐在海边，看着那片海，想了很久。
老人已经走了。走之前，他说：
“他们还会来找你的。八个都会。”
夏树问：“然后呢？”
老人说：“然后你选。”
“选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夏树的肩膀，然后慢慢走远。
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夏树坐在那里，一直到天亮。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小雅找到了他。
“夏树！”
她跑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一夜没回去。”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小雅。”
“嗯？”
夏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让我选——是留下，还是变成别的东西——你觉得我该怎么选？”
小雅愣住了。
她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你想怎么选，就怎么选。”
夏树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小雅也笑了。
“因为这是唯一的答案。”
第二天，他来了。
银冕之主。
他站在海边，看着夏树。
“第79号。”
夏树站起来。
“你来干什么？”
银冕之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知道最高处是什么样子吗？”
夏树摇摇头。
银冕之主说：“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
“我爬了很久。爬到所有地方之上。然后我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夏树。
“没有人在上面。没有神。没有答案。只有空。”
夏树没有说话。
银冕之主继续说：
“你在下面。和他们一起。和这些蝼蚁一起。”
他指了指远处的棚子——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吗？”
夏树说：“是我的人。”
银冕之主笑了。那笑容很冷。
“是你造出来的。是你的一部分。是你从自己身上拆下来的。”
他走近一步。
“你为了他们，把自己拆得差不多了。”
夏树没有说话。
银冕之主看着他。
“值得吗？”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值。”
银冕之主愣住了。
夏树看着他。
“你爬到最高处，什么都没看见。因为你是一个人。”
“我在这里，和他们一起，什么都看得见。”
他笑了。
“所以，值。”
银冕之主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银冕之主没有回头。
“你是对的。”
他走进海里。
消失了。
第三天，第二个人来了。
是一个女人。很美，很冷。她的眼睛是彩色的，不断变化——看见海，变成蓝色；看见天，变成灰色；看见夏树，变成金色。
双面之镜。
她站在夏树面前，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双面之镜吗？”
夏树摇摇头。
她说：“因为我有两张脸。一张在前，一张在后。前面的脸看着别人，后面的脸背对着别人。”
她顿了顿。
“我没有自己的脸。”
夏树看着她。
“你来找我干什么？”
双面之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身上有她很想要的东西。”
夏树问：“谁？”
双面之镜说：“无骨之花。”
夏树愣住了。
双面之镜继续说：
“她回去之后，一直在说你。说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怎么看她。”
她走近一步。
“她嫉妒你。”
夏树沉默了。
双面之镜看着他。
“你知道她是什么吗？色欲的伪神。她能让人爱上她，但她知道那些爱都是假的。因为她本身就是假的。”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
“我也一样。我永远看着别人，永远不满足。因为我从来没有拥有过自己的东西。”
她看着夏树。
“但你不一样。你有的那些，都是真的。假的也是真的。”
夏树没有说话。
双面之镜说：
“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夏树等着她继续。
双面之镜问：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那些都是假的——你会后悔吗？”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不会。”
双面之镜愣住了。
“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假的，也是我的。”
第四天，第三个人来了。
是一个没有脸的人。只有一张嘴，永远张着。他的身体是红色的，像在燃烧。
血脊之主。
他站在夏树面前。
“你又来了。”夏树说。
血脊之主点点头。
“来看看你烧完了没有。”
夏树笑了。
“还没。”
血脊之主看着他。
“你心里那团火，小了一点。”
夏树说：“嗯。”
血脊之主问：“为什么？”
夏树想了想。
“因为有人帮我分着烧。”
血脊之主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说：
“我以前也有人帮我分。”
夏树看着他。
“后来呢？”
血脊之主说：“后来他们死了。我杀的。”
夏树没有说话。
血脊之主继续说：
“我杀了所有敌人。然后发现，那些帮我分火的人，都死了。”
他看着夏树。
“所以我现在一个人烧。”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可以留下。”
血脊之主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留下。和我们一起。帮我们分火。”
血脊之主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如果那也能叫笑的话。
“第79号。”他说，“你是第一个敢让我留下的人。”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我不留下。”他说，“但我记住了。”
他走进海里。
消失了。
第五天，没有人来。
第六天，也没有。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夏树每天坐在海边，等着。
但没有人来。
第十天，小满跑过来。
“夏树！那边有个人！”
夏树站起来。
远处，沙滩上，躺着一个人。
他走过去。
那是一个男人。很胖，胖得像一座肉山。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夏树蹲下来，看着他。
那个人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小，埋在一堆肉里。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
夏树问：“你是谁？”
那个人说：“饕餮之喉。”
夏树愣住了。
暴食的伪神。
“你怎么来这么慢？”
饕餮之喉没有回答。
饕餮之喉挣扎着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他坐在地上，喘着气。
“饿……”他说。
夏树看着他。
“你饿？”
饕餮之喉点点头。
“一直饿。永远饿。”
他看着夏树。
“你有吃的吗？”
夏树想了想。他走回棚子，拿了一条烤鱼，回来递给他。
饕餮之喉接过鱼，吃了一口。
他愣住了。
“这是……”
夏树说：“鱼。叶俊烤的，不好吃跟我没关系。”
饕餮之喉又吃了一口。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有味道。”他说，“真的有味道。”
他看着夏树。
“你知道我多久没尝出味道了吗？”
夏树摇摇头。
饕餮之喉说：“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忘了。”
他又吃了一口。
“这是鱼。这是火的味道。这是……这是什么？”
夏树说：“叶俊。他烤鱼总是放太多盐。”
饕餮之喉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忘了怎么笑。
“好吃。”他说。
他吃完了整条鱼。
然后他站起来。
“第79号。”他说，“谢谢你。”
夏树看着他。
饕餮之喉说：
“我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对了。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夏树问：“谁？”
饕餮之喉说：“那个眼睛。空洞之瞳。”
夏树的心一紧。
饕餮之喉说：
“它说，它一直在看你。从第一天开始。”
他顿了顿。
“它说，你是第一个让它想醒过来的人。”
饕餮之喉走了之后，夏树在海边坐了很久。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小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夏树。”
“嗯？”
小雅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在想，那个眼睛。空洞之瞳。”
小雅等着他继续。
夏树说：“它是第0号。第一个走到神座面前的人。他选了绝望。”
他看着那片海。
“他说，终于可以休息了。”
小雅没有说话。
夏树继续说：
“我在想，如果我也选了绝望……会怎么样？”
小雅的心一紧。
“夏树……”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别怕。”他说，“我不会。”
小雅看着他。
夏树说：
“我有人陪。有你们。”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所以我不用休息。”
小雅的眼泪流下来。
夏树擦掉她的泪。
“别哭。”他说，“我还没死呢。”
小雅哭着笑了。
第十二天，又有人来了。
是一个茧。
巨大的，像一座山那么大的茧。它浮在海面上，慢慢漂过来。
夏树站在海边，看着它。
茧漂到岸边，停住了。
然后它裂开一道缝。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他穿着白色的袍子，头发披散着，眼睛半睁半闭。
他看着夏树，打了一个哈欠。
“第79号。”他说，“吵醒我了。”
夏树愣住了。
“你是……沉睡之茧？”
老人点点头。
“是我。”
他看了看四周。
“这是哪儿？”
夏树说：“海边。”
老人点点头。
“哦。海边。”
他又打了一个哈欠。
“你找我什么事？”
夏树说：“我没找你。是你自己来的。”
老人想了想。
“是吗？那可能是我做梦的时候飘过来的。”
他看着夏树。
“你叫什么来着？”
夏树说：“夏树。”
老人点点头。
“夏树。好名字。”
他看了看远处——叶俊他们正在试图扑灭棚子上的小火苗。
“那些人是谁？”
夏树说：“是我的人。”
老人点点头。
“哦。你的人。”
他又打了一个哈欠。
“那……没事了？”
夏树看着他。
“你……不问我什么？”
老人想了想。
“问什么？”
夏树说：“他们都说，伪神在看我。想看看我能撑多久。”
老人点点头。
“哦。对。是有这回事。”
他看着夏树。
“那你撑多久了？”
夏树说：“很久。”
老人点点头。
“哦。那继续撑。”
他又打了一个哈欠。
“我回去睡了。”
他走回茧里。
裂缝合上了。
茧慢慢漂回海里。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
那是谢未的口头禅。
第十三天，第十四天，第十五天。
没有人来。
第十六天，夏树正在海边捡贝壳，忽然感觉到什么。
他抬起头。
远处，礁石上，站着一个人。
无骨之花。
夏树走过去。
“你又来了？”
无骨之花点点头。
“来看看你。”
夏树看着她。
“看什么？”
无骨之花说：
“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夏树笑了。
“还活着。”
无骨之花看着他。
“你知道吗，他们都在说你。”
夏树问：“说什么？”
无骨之花说：
“说你是第一个让他们觉得……有意思的人。”
她顿了顿。
“银冕说你值得。镜子说你奇怪。血脊说你够硬。肚子说想吃你。喉咙说你的鱼好吃。沉睡说……他忘了。但他好像记得你的名字。”
夏树没有说话。
无骨之花走近一步。
“还有那个眼睛。”
夏树的心一紧。
“它说什么？”
无骨之花看着他。
“它说，它在等你。”
夏树愣住了。
“等我？”
无骨之花点点头。
“等你走到它面前。”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它在哪儿？”
无骨之花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指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那边。”她说，“神座的方向。”
夏树看着那个方向。
什么也没有。只有海，只有天。
无骨之花说：
“你会去吗？”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不会。”
无骨之花愣住了。
“为什么？”
夏树看着她。
“因为我有人等。”
他指了指身后的棚子——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他们在等我。所以我不用去找别人。”
无骨之花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冷的，不是苦的，是……暖的。
“第79号。”她说，“你是对的。”
她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
“我会记住你。”
她走进海里。
消失了。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最后一个梦。
灰色的空间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影子。是一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夏树。
“第79号。”
夏树走过去。
“你是……第0号？”
那个人点点头。
“是我。”
夏树看着他。
“你……是空洞之瞳？”
那个人摇摇头。
“我是他留下的。他变成眼睛之前，把一部分自己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
“等你来。”
夏树问：“等我干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
“他想问你一个问题。”
夏树等着他继续。
那个人说：
“你累吗？”
夏树愣住了。
那个人继续说：
“他走了那么远，一个人。他累了。累到不想再走。所以他选了绝望。”
他看着夏树。
“但你不一样。你有人陪。有人等。有人帮你分。”
他走近一步。
“所以他让我问你——”
“你愿意帮他分吗？”
夏树不明白。
“分什么？”
那个人说：
“分他的累。”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他一直在这里。一直看着。一直累。累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夏树。
“你愿意帮他分一点吗？”
夏树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愿意。”
那个人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谢谢。”
他消失了。
灰色的空间也消失了。
夏树醒了。
天亮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坐起来。
小雅在他身边，看着他。
“夏树，你醒了？”
夏树点点头。
小雅说：“你刚才在笑。”
夏树愣了一下。
“笑？”
小雅点点头。
“笑得很轻。但很……舒服。”
夏树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小雅。”
“嗯？”
夏树说：
“我不累了。”
小雅看着他。
夏树笑了。
“真的。”
远处，叶俊在喊他们吃早饭。
谢未在抽烟。阿壳在研究一只螃蟹。小满跑来跑去。
夏树站起来，握着小雅的手，往那边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金色的，温热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谢谢。”
他笑了。
那天之后，夏树发现自己的手不再透明了。
他每天看，每天检查。指尖，手掌，手腕。都是正常的颜色，正常的皮肤，正常的纹路。
他不明白。
容安之借的三个月早就过了。按道理，他应该已经没了。
但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越来越……正常。
那天晚上，他问小雅：
“你觉得我最近有什么不一样吗？”
小雅想了想。
“你笑得多了一点。”
夏树愣了一下。
“是吗？”
小雅点点头。
“以前你笑，都是那种……很淡的，像风的。现在会真的笑了。”
她看着他。
“你自己没发现？”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像……是有一点。”
又过了几天，叶俊也发现了。
“夏树，你最近是不是心情很好？”
夏树正在帮他烤鱼。
“还行。”
叶俊看着他。
“你刚才哼歌了。”
夏树停下手。
“我？”
叶俊点点头。
“哼的什么？没听过。”
夏树想了想。
他不知道自己哼了什么
但那一刻，他确实在哼。
很小声，很轻，像是无意识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第0号说的那句话：
“你愿意帮他分一点吗？”
他说愿意。
然后他就不累了。
是那个原因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累了。
第十七天，谢未忽然问：
“夏树，你见过几个了？”
夏树看着他。
“什么？”
谢未说：“伪神。你见过几个了？”
夏树数了数。
“无骨之花。血脊之主。银冕之主。双面之镜。饕餮之喉。沉睡之茧。”
他顿了顿。
“还有空洞之瞳的……一部分。”
谢未点点头。
“六个半。”
夏树说：“嗯。”
谢未看着他。
“还有一个没来？”
夏树想了想。
“贪婪。无餍之腹。”
谢未吐出一口烟。
“他会来吗？”
夏树看着那片海。
“不知道。”
第十八天，他来了。
不是从海里来的。是从天上。
一个巨大的肚子，从云层里慢慢落下来。没有头，没有手，没有脚，只有一个肚子。下面有一张嘴，一直张着。
它落在沙滩上，把沙子砸出一个大坑。
那张嘴张开，发出声音：
“第79号。”
夏树站在它面前。
“无餍之腹。”
那个肚子动了动。像是在点头。
“饿。”它说。
“你们伪神伙食不好？“
无餍之腹的嘴张了张，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夏树看着它。
“你永远饿？”
它说：“永远。”
夏树问：“为什么？”
它说：“因为贪婪，本身就是饥饿。”
夏树沉默了。
那个肚子说：
“我想吃你。”
夏树没有动。
“吃吧。”
那个肚子愣住了。
“你……不跑？”
夏树摇摇头。
“跑什么？”
那个肚子说：“我会吃了你。”
夏树说：“那就吃。”
那个肚子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它说：
“你不一样。”
夏树问：“哪里不一样？”
它说：“他们怕我。所有人都怕我。只有你，不怕。”
夏树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那个肚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我不吃你了。”
夏树问：“为什么？”
它说：“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饱的。”
夏树愣住了。
“饱？”
它说：“看着你，就不那么饿了。”
夏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肚子慢慢升起来，往天上飘。
“第79号。”
夏树抬起头。
那个肚子说：
“我会记住你。”
它飘远了。
消失在云层里。
七个了。
七个伪神，都来过了。
只剩下一个。
空洞之瞳。
那个一直在看着他的眼睛。
第十九天，夏树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叶俊。
“叶俊，我要出去一趟。”
叶俊正在烤鱼，抬起头。
“去哪儿？”
夏树看着那片海。
“去找那个眼睛。”
叶俊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它一直在看我。从第一天开始。”
他看着叶俊。
“我想去看看它。”
叶俊放下鱼，站起来。
“我陪你。”
夏树摇摇头。
“这次我自己去。”
叶俊看着他。
“为什么？”
夏树说：“因为这是它要的。我一个人。”
叶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你早点回来。”
夏树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海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叶俊。”
叶俊看着他。
夏树没有回头。
“如果我回不来——”
叶俊打断他。
“你会回来的。”
夏树愣了一下。
叶俊说：
“你说了会回来。你就会回来。”
夏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海里。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
他没有停。
他只是一直走。
走进那片灰色的光里。
走进那扇看不见的门。
走进那个一直在看着他的眼睛里。
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
和梦里一样。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
但这一次，有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光。
和梦里那个一模一样。
他看着夏树，笑了。
“你来了。”
夏树走过去。
“你是……第0号？”
那个人点点头。
“是我。”
夏树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只是他留下的一部分吗？”
那个人说：“我是。但他也是我。”
他顿了顿。
“我们是一个。”
夏树不明白。
那个人说：“他变成眼睛之后，把一部分自己留在这里。但那一部分，也是他。”
他看着夏树。
“现在你来了，他就完整了。”
夏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个人说：
“他一直看着你。从第一天开始。看着你疯，看着你杀人，看着你找她，看着你造出那些人，看着你坐在海边等死。”
他走近一步。
“他看着你，想了很久。”
“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走下去？”
“为什么你能不放弃？”
“为什么你能——活着？”
他看着夏树。
“他想知道答案。”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我有人陪。”
那个人愣了一下。
夏树继续说：
“我有叶俊。有谢未。有阿壳。有小满。有小雅。”
他看着那个人。
“他们是我的人。也是我的一部分。”
那个人看着他。
“所以你……”
夏树说：“所以我不用一个人扛。”
那个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他伸出手，按在自己胸口。
“谢谢你。”
他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飘散在灰色的空间里：
“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出那片灰色。
走进那片海里。
海水漫过胸口。漫过腰。漫过膝盖。漫过脚踝。
他走上沙滩。
阳光落在他身上，温热的。
远处，叶俊他们正在等他。
小雅第一个跑过来。
“夏树！”
她抱住他。
夏树抱着她，笑了。
“回来了。”
叶俊走过来。
“没事吧？”
夏树摇摇头。
谢未靠在一边，吐出一口烟。
“这次有点久。”
阿壳蹲在沙滩上，看着他。
“夏树。”
“嗯？”
阿壳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朵小花还在。白色的，小小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它没死。”阿壳说。
夏树看着那朵花。
它活着。
和以前一样。
他笑了。
“嗯。没死。”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火堆旁边。
叶俊烤鱼。谢未抽烟。阿壳研究那只永远研究不完的螃蟹。小满靠着叶俊，已经睡着了。
小雅靠在夏树肩上。
夏树看着那片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开口：
“叶俊。”
叶俊转过头。
“嗯？”
夏树说：
“我好像……不透明了。”
叶俊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伸出手，给他看。
“你看。正常的。”
叶俊看了看。
“是正常的啊。”
夏树说：“之前透明的。现在好了。”
叶俊看着他。
“怎么回事？”
夏树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有人帮我分了。”
叶俊不明白。
但夏树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看着那些波光。
看着那轮月亮。
他忽然笑了。
“小雅。”
小雅抬起头。
“嗯？”
夏树看着她。
“明天想吃什么？”
小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鱼。”
夏树点点头。
“好。让叶俊烤。”
叶俊在旁边抗议：“为什么又是我？”
“回去请你吃牛肉面。”
他看着那片海。
看着那些人。
看着这世界。
他忽然觉得——
活着，真好。
不是普通的梦，是那种醒不过来、分不清真假的梦。
梦里他总是站在那片灰色的空间里。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第79号……第79号……第79号……”
他问：“谁？”
没有人回答。
他走。一直走。走到脚疼，走到喘不过气。但四周永远是灰色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醒了。
小雅在旁边，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心。
“你又做噩梦了？”
夏树点点头。
小雅握住他的手。
“梦见什么了？”
夏树想了想。
“没什么。”他说，“就是灰色。”
小雅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看日出。
但夏树知道，那不是“没什么”。
那是有人在叫他。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看见了。
灰色的空间里，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是影子。灰色的，模糊的，看不清脸的影子。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夏树走过去。
走到它面前三米的地方，它开口了。
“第79号。”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夏树看着它。
“你是谁？”
影子没有回答。它只是伸出手，指着远处。
夏树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金色，是灰色。淡淡的，像雾一样的光。
影子说：
“那边。他们在等你。”
夏树问：“谁？”
影子没有回答。
它消失了。
夏树醒了。
天还没亮。小雅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又透明了一点。
他握紧拳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海边，他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那个影子。是真人。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夏树走过去。
“你是……”
老人慢慢转过身。
他看见夏树，笑了。
“又见面了。”
夏树愣住了。
“你是……那个老人？在海边那个？”
老人点点头。
“是我。”
夏树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指着远处——月亮下面，海天相接的地方。
“你知道那边是什么吗？”
夏树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海，只有天。
“神座。”他说，“你上次说过了。”
老人点点头。
“他们不懂。”他说，“为什么？为什么要和蝼蚁一起？为什么要为假的付出真的？”
夏树忽然笑了。
“你也这么说。”
老人愣了一下。
“谁？”
夏树说：“无骨之花。她也这么说。”
老人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问：
“你见了她？”
夏树点点头。
“还有血脊之主。”
老人的眉头皱起来。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夏树摇摇头。
“什么都没做。只是说话。”
老人看着他。
“说什么？”
夏树想了想。
“无骨之花说，小心那个眼睛。”
老人的脸色变了。
“空洞之瞳？”
夏树点点头。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她说得对。”
他看着夏树。
“你应该小心它。”
夏树问：“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夏树。
又是一块石头。还是很小，还是拇指大。上面刻着一个数字：
0
夏树愣住了。
“这是……”
老人说：“第0号。”
夏树看着他。
“第0号？不是从第1号开始吗？”
老人摇摇头。
“第1号是第一个走到日照的。第0号是第一个……走到神座面前的。”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他怎么了？”
老人看着他。
“他变成了空洞之瞳。”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老人继续说：
“他走到了神座面前。八个空着的神座。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选了最后一个。”
“绝望。”
夏树问：“为什么？”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苦。
“因为他是第一个。最孤独的那个。他走得太远，远到没有人能陪他。他看见的东西太多，多到他不想再看。”
他看着夏树。
“所以他选了绝望。让自己变成一只眼睛。一直看着。但什么都不做。”
夏树沉默了。
老人说：
“你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老人说：
“他说：‘终于可以休息了。’”
夏树的心一紧。
老人看着他。
“你明白吗？”
夏树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
“那些伪神，每一个都和你一样。走到过很远的地方，看见过很多的东西，失去过很多的人。”
“银冕之主，曾经是最骄傲的觉醒者。他爬到最高处，发现什么都没有。”
“双面之镜，曾经是最美丽的女人。她爱过一个人，被背叛了，从此只看着别人拥有的东西。”
“血脊之主，曾经是最愤怒的战士。他杀光了所有敌人，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沉睡之茧，曾经是最勤快的人。他帮了所有人，最后累得不想再醒。”
“无餍之腹，曾经是最贪婪的商人。他拥有了所有，然后发现自己还是饿。”
“饕餮之喉，曾经是最饥饿的穷人。他吃遍了一切，然后发现什么都吃不出味道。”
“无骨之花，曾经是最卑微的妓女。她渴望被爱，但得到的只有欲望。”
他看着夏树。
“还有空洞之瞳。第一个走到尽头的。他选择了绝望。”
他顿了顿。
“他们都和你一样。但他们选了另一条路。”
夏树问：“哪条路？”
老人说：“放弃。”
他看着夏树。
“你选了另一条。你留下。和这些假的、弱的、会死的人一起。你选了相信。”
他笑了。
“所以他们在看你。想看看，你到底能撑多久。”
很久之后，夏树开口：
“你是谁？”
老人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我？”他笑了，“我是第0号的影子。”
夏树愣住了。
“影子？”
老人点点头。
“他变成空洞之瞳之前，把一部分自己留了下来。让我看着。等着。”
他顿了顿。
“等一个人，走到他面前。”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谁？”
老人看着他。
“等你。”
那天晚上，夏树没有回去。
他坐在海边，看着那片海，想了很久。
老人已经走了。走之前，他说：
“他们还会来找你的。八个都会。”
夏树问：“然后呢？”
老人说：“然后你选。”
“选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夏树的肩膀，然后慢慢走远。
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夏树坐在那里，一直到天亮。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小雅找到了他。
“夏树！”
她跑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一夜没回去。”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小雅。”
“嗯？”
夏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让我选——是留下，还是变成别的东西——你觉得我该怎么选？”
小雅愣住了。
她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你想怎么选，就怎么选。”
夏树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小雅也笑了。
“因为这是唯一的答案。”
第二天，他来了。
银冕之主。
他站在海边，看着夏树。
“第79号。”
夏树站起来。
“你来干什么？”
银冕之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知道最高处是什么样子吗？”
夏树摇摇头。
银冕之主说：“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
“我爬了很久。爬到所有地方之上。然后我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夏树。
“没有人在上面。没有神。没有答案。只有空。”
夏树没有说话。
银冕之主继续说：
“你在下面。和他们一起。和这些蝼蚁一起。”
他指了指远处的棚子——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吗？”
夏树说：“是我的人。”
银冕之主笑了。那笑容很冷。
“是你造出来的。是你的一部分。是你从自己身上拆下来的。”
他走近一步。
“你为了他们，把自己拆得差不多了。”
夏树没有说话。
银冕之主看着他。
“值得吗？”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值。”
银冕之主愣住了。
夏树看着他。
“你爬到最高处，什么都没看见。因为你是一个人。”
“我在这里，和他们一起，什么都看得见。”
他笑了。
“所以，值。”
银冕之主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银冕之主没有回头。
“你是对的。”
他走进海里。
消失了。
第三天，第二个人来了。
是一个女人。很美，很冷。她的眼睛是彩色的，不断变化——看见海，变成蓝色；看见天，变成灰色；看见夏树，变成金色。
双面之镜。
她站在夏树面前，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双面之镜吗？”
夏树摇摇头。
她说：“因为我有两张脸。一张在前，一张在后。前面的脸看着别人，后面的脸背对着别人。”
她顿了顿。
“我没有自己的脸。”
夏树看着她。
“你来找我干什么？”
双面之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身上有她很想要的东西。”
夏树问：“谁？”
双面之镜说：“无骨之花。”
夏树愣住了。
双面之镜继续说：
“她回去之后，一直在说你。说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怎么看她。”
她走近一步。
“她嫉妒你。”
夏树沉默了。
双面之镜看着他。
“你知道她是什么吗？色欲的伪神。她能让人爱上她，但她知道那些爱都是假的。因为她本身就是假的。”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
“我也一样。我永远看着别人，永远不满足。因为我从来没有拥有过自己的东西。”
她看着夏树。
“但你不一样。你有的那些，都是真的。假的也是真的。”
夏树没有说话。
双面之镜说：
“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夏树等着她继续。
双面之镜问：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那些都是假的——你会后悔吗？”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不会。”
双面之镜愣住了。
“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假的，也是我的。”
第四天，第三个人来了。
是一个没有脸的人。只有一张嘴，永远张着。他的身体是红色的，像在燃烧。
血脊之主。
他站在夏树面前。
“你又来了。”夏树说。
血脊之主点点头。
“来看看你烧完了没有。”
夏树笑了。
“还没。”
血脊之主看着他。
“你心里那团火，小了一点。”
夏树说：“嗯。”
血脊之主问：“为什么？”
夏树想了想。
“因为有人帮我分着烧。”
血脊之主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说：
“我以前也有人帮我分。”
夏树看着他。
“后来呢？”
血脊之主说：“后来他们死了。我杀的。”
夏树没有说话。
血脊之主继续说：
“我杀了所有敌人。然后发现，那些帮我分火的人，都死了。”
他看着夏树。
“所以我现在一个人烧。”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可以留下。”
血脊之主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留下。和我们一起。帮我们分火。”
血脊之主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如果那也能叫笑的话。
“第79号。”他说，“你是第一个敢让我留下的人。”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我不留下。”他说，“但我记住了。”
他走进海里。
消失了。
第五天，没有人来。
第六天，也没有。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夏树每天坐在海边，等着。
但没有人来。
第十天，小满跑过来。
“夏树！那边有个人！”
夏树站起来。
远处，沙滩上，躺着一个人。
他走过去。
那是一个男人。很胖，胖得像一座肉山。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夏树蹲下来，看着他。
那个人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小，埋在一堆肉里。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
夏树问：“你是谁？”
那个人说：“饕餮之喉。”
夏树愣住了。
暴食的伪神。
“你怎么来这么慢？”
饕餮之喉没有回答。
饕餮之喉挣扎着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他坐在地上，喘着气。
“饿……”他说。
夏树看着他。
“你饿？”
饕餮之喉点点头。
“一直饿。永远饿。”
他看着夏树。
“你有吃的吗？”
夏树想了想。他走回棚子，拿了一条烤鱼，回来递给他。
饕餮之喉接过鱼，吃了一口。
他愣住了。
“这是……”
夏树说：“鱼。叶俊烤的，不好吃跟我没关系。”
饕餮之喉又吃了一口。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有味道。”他说，“真的有味道。”
他看着夏树。
“你知道我多久没尝出味道了吗？”
夏树摇摇头。
饕餮之喉说：“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忘了。”
他又吃了一口。
“这是鱼。这是火的味道。这是……这是什么？”
夏树说：“叶俊。他烤鱼总是放太多盐。”
饕餮之喉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忘了怎么笑。
“好吃。”他说。
他吃完了整条鱼。
然后他站起来。
“第79号。”他说，“谢谢你。”
夏树看着他。
饕餮之喉说：
“我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对了。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夏树问：“谁？”
饕餮之喉说：“那个眼睛。空洞之瞳。”
夏树的心一紧。
饕餮之喉说：
“它说，它一直在看你。从第一天开始。”
他顿了顿。
“它说，你是第一个让它想醒过来的人。”
饕餮之喉走了之后，夏树在海边坐了很久。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小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夏树。”
“嗯？”
小雅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在想，那个眼睛。空洞之瞳。”
小雅等着他继续。
夏树说：“它是第0号。第一个走到神座面前的人。他选了绝望。”
他看着那片海。
“他说，终于可以休息了。”
小雅没有说话。
夏树继续说：
“我在想，如果我也选了绝望……会怎么样？”
小雅的心一紧。
“夏树……”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别怕。”他说，“我不会。”
小雅看着他。
夏树说：
“我有人陪。有你们。”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所以我不用休息。”
小雅的眼泪流下来。
夏树擦掉她的泪。
“别哭。”他说，“我还没死呢。”
小雅哭着笑了。
第十二天，又有人来了。
是一个茧。
巨大的，像一座山那么大的茧。它浮在海面上，慢慢漂过来。
夏树站在海边，看着它。
茧漂到岸边，停住了。
然后它裂开一道缝。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他穿着白色的袍子，头发披散着，眼睛半睁半闭。
他看着夏树，打了一个哈欠。
“第79号。”他说，“吵醒我了。”
夏树愣住了。
“你是……沉睡之茧？”
老人点点头。
“是我。”
他看了看四周。
“这是哪儿？”
夏树说：“海边。”
老人点点头。
“哦。海边。”
他又打了一个哈欠。
“你找我什么事？”
夏树说：“我没找你。是你自己来的。”
老人想了想。
“是吗？那可能是我做梦的时候飘过来的。”
他看着夏树。
“你叫什么来着？”
夏树说：“夏树。”
老人点点头。
“夏树。好名字。”
他看了看远处——叶俊他们正在试图扑灭棚子上的小火苗。
“那些人是谁？”
夏树说：“是我的人。”
老人点点头。
“哦。你的人。”
他又打了一个哈欠。
“那……没事了？”
夏树看着他。
“你……不问我什么？”
老人想了想。
“问什么？”
夏树说：“他们都说，伪神在看我。想看看我能撑多久。”
老人点点头。
“哦。对。是有这回事。”
他看着夏树。
“那你撑多久了？”
夏树说：“很久。”
老人点点头。
“哦。那继续撑。”
他又打了一个哈欠。
“我回去睡了。”
他走回茧里。
裂缝合上了。
茧慢慢漂回海里。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
那是谢未的口头禅。
第十三天，第十四天，第十五天。
没有人来。
第十六天，夏树正在海边捡贝壳，忽然感觉到什么。
他抬起头。
远处，礁石上，站着一个人。
无骨之花。
夏树走过去。
“你又来了？”
无骨之花点点头。
“来看看你。”
夏树看着她。
“看什么？”
无骨之花说：
“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夏树笑了。
“还活着。”
无骨之花看着他。
“你知道吗，他们都在说你。”
夏树问：“说什么？”
无骨之花说：
“说你是第一个让他们觉得……有意思的人。”
她顿了顿。
“银冕说你值得。镜子说你奇怪。血脊说你够硬。肚子说想吃你。喉咙说你的鱼好吃。沉睡说……他忘了。但他好像记得你的名字。”
夏树没有说话。
无骨之花走近一步。
“还有那个眼睛。”
夏树的心一紧。
“它说什么？”
无骨之花看着他。
“它说，它在等你。”
夏树愣住了。
“等我？”
无骨之花点点头。
“等你走到它面前。”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它在哪儿？”
无骨之花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指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那边。”她说，“神座的方向。”
夏树看着那个方向。
什么也没有。只有海，只有天。
无骨之花说：
“你会去吗？”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不会。”
无骨之花愣住了。
“为什么？”
夏树看着她。
“因为我有人等。”
他指了指身后的棚子——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他们在等我。所以我不用去找别人。”
无骨之花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冷的，不是苦的，是……暖的。
“第79号。”她说，“你是对的。”
她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
“我会记住你。”
她走进海里。
消失了。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最后一个梦。
灰色的空间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影子。是一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夏树。
“第79号。”
夏树走过去。
“你是……第0号？”
那个人点点头。
“是我。”
夏树看着他。
“你……是空洞之瞳？”
那个人摇摇头。
“我是他留下的。他变成眼睛之前，把一部分自己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
“等你来。”
夏树问：“等我干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
“他想问你一个问题。”
夏树等着他继续。
那个人说：
“你累吗？”
夏树愣住了。
那个人继续说：
“他走了那么远，一个人。他累了。累到不想再走。所以他选了绝望。”
他看着夏树。
“但你不一样。你有人陪。有人等。有人帮你分。”
他走近一步。
“所以他让我问你——”
“你愿意帮他分吗？”
夏树不明白。
“分什么？”
那个人说：
“分他的累。”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他一直在这里。一直看着。一直累。累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夏树。
“你愿意帮他分一点吗？”
夏树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愿意。”
那个人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谢谢。”
他消失了。
灰色的空间也消失了。
夏树醒了。
天亮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坐起来。
小雅在他身边，看着他。
“夏树，你醒了？”
夏树点点头。
小雅说：“你刚才在笑。”
夏树愣了一下。
“笑？”
小雅点点头。
“笑得很轻。但很……舒服。”
夏树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小雅。”
“嗯？”
夏树说：
“我不累了。”
小雅看着他。
夏树笑了。
“真的。”
远处，叶俊在喊他们吃早饭。
谢未在抽烟。阿壳在研究一只螃蟹。小满跑来跑去。
夏树站起来，握着小雅的手，往那边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金色的，温热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谢谢。”
他笑了。
那天之后，夏树发现自己的手不再透明了。
他每天看，每天检查。指尖，手掌，手腕。都是正常的颜色，正常的皮肤，正常的纹路。
他不明白。
容安之借的三个月早就过了。按道理，他应该已经没了。
但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越来越……正常。
那天晚上，他问小雅：
“你觉得我最近有什么不一样吗？”
小雅想了想。
“你笑得多了一点。”
夏树愣了一下。
“是吗？”
小雅点点头。
“以前你笑，都是那种……很淡的，像风的。现在会真的笑了。”
她看着他。
“你自己没发现？”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像……是有一点。”
又过了几天，叶俊也发现了。
“夏树，你最近是不是心情很好？”
夏树正在帮他烤鱼。
“还行。”
叶俊看着他。
“你刚才哼歌了。”
夏树停下手。
“我？”
叶俊点点头。
“哼的什么？没听过。”
夏树想了想。
他不知道自己哼了什么
但那一刻，他确实在哼。
很小声，很轻，像是无意识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第0号说的那句话：
“你愿意帮他分一点吗？”
他说愿意。
然后他就不累了。
是那个原因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累了。
第十七天，谢未忽然问：
“夏树，你见过几个了？”
夏树看着他。
“什么？”
谢未说：“伪神。你见过几个了？”
夏树数了数。
“无骨之花。血脊之主。银冕之主。双面之镜。饕餮之喉。沉睡之茧。”
他顿了顿。
“还有空洞之瞳的……一部分。”
谢未点点头。
“六个半。”
夏树说：“嗯。”
谢未看着他。
“还有一个没来？”
夏树想了想。
“贪婪。无餍之腹。”
谢未吐出一口烟。
“他会来吗？”
夏树看着那片海。
“不知道。”
第十八天，他来了。
不是从海里来的。是从天上。
一个巨大的肚子，从云层里慢慢落下来。没有头，没有手，没有脚，只有一个肚子。下面有一张嘴，一直张着。
它落在沙滩上，把沙子砸出一个大坑。
那张嘴张开，发出声音：
“第79号。”
夏树站在它面前。
“无餍之腹。”
那个肚子动了动。像是在点头。
“饿。”它说。
“你们伪神伙食不好？“
无餍之腹的嘴张了张，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夏树看着它。
“你永远饿？”
它说：“永远。”
夏树问：“为什么？”
它说：“因为贪婪，本身就是饥饿。”
夏树沉默了。
那个肚子说：
“我想吃你。”
夏树没有动。
“吃吧。”
那个肚子愣住了。
“你……不跑？”
夏树摇摇头。
“跑什么？”
那个肚子说：“我会吃了你。”
夏树说：“那就吃。”
那个肚子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它说：
“你不一样。”
夏树问：“哪里不一样？”
它说：“他们怕我。所有人都怕我。只有你，不怕。”
夏树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那个肚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我不吃你了。”
夏树问：“为什么？”
它说：“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饱的。”
夏树愣住了。
“饱？”
它说：“看着你，就不那么饿了。”
夏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肚子慢慢升起来，往天上飘。
“第79号。”
夏树抬起头。
那个肚子说：
“我会记住你。”
它飘远了。
消失在云层里。
七个了。
七个伪神，都来过了。
只剩下一个。
空洞之瞳。
那个一直在看着他的眼睛。
第十九天，夏树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叶俊。
“叶俊，我要出去一趟。”
叶俊正在烤鱼，抬起头。
“去哪儿？”
夏树看着那片海。
“去找那个眼睛。”
叶俊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它一直在看我。从第一天开始。”
他看着叶俊。
“我想去看看它。”
叶俊放下鱼，站起来。
“我陪你。”
夏树摇摇头。
“这次我自己去。”
叶俊看着他。
“为什么？”
夏树说：“因为这是它要的。我一个人。”
叶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你早点回来。”
夏树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海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叶俊。”
叶俊看着他。
夏树没有回头。
“如果我回不来——”
叶俊打断他。
“你会回来的。”
夏树愣了一下。
叶俊说：
“你说了会回来。你就会回来。”
夏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海里。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
他没有停。
他只是一直走。
走进那片灰色的光里。
走进那扇看不见的门。
走进那个一直在看着他的眼睛里。
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
和梦里一样。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
但这一次，有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光。
和梦里那个一模一样。
他看着夏树，笑了。
“你来了。”
夏树走过去。
“你是……第0号？”
那个人点点头。
“是我。”
夏树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只是他留下的一部分吗？”
那个人说：“我是。但他也是我。”
他顿了顿。
“我们是一个。”
夏树不明白。
那个人说：“他变成眼睛之后，把一部分自己留在这里。但那一部分，也是他。”
他看着夏树。
“现在你来了，他就完整了。”
夏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个人说：
“他一直看着你。从第一天开始。看着你疯，看着你杀人，看着你找她，看着你造出那些人，看着你坐在海边等死。”
他走近一步。
“他看着你，想了很久。”
“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走下去？”
“为什么你能不放弃？”
“为什么你能——活着？”
他看着夏树。
“他想知道答案。”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我有人陪。”
那个人愣了一下。
夏树继续说：
“我有叶俊。有谢未。有阿壳。有小满。有小雅。”
他看着那个人。
“他们是我的人。也是我的一部分。”
那个人看着他。
“所以你……”
夏树说：“所以我不用一个人扛。”
那个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他伸出手，按在自己胸口。
“谢谢你。”
他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飘散在灰色的空间里：
“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出那片灰色。
走进那片海里。
海水漫过胸口。漫过腰。漫过膝盖。漫过脚踝。
他走上沙滩。
阳光落在他身上，温热的。
远处，叶俊他们正在等他。
小雅第一个跑过来。
“夏树！”
她抱住他。
夏树抱着她，笑了。
“回来了。”
叶俊走过来。
“没事吧？”
夏树摇摇头。
谢未靠在一边，吐出一口烟。
“这次有点久。”
阿壳蹲在沙滩上，看着他。
“夏树。”
“嗯？”
阿壳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朵小花还在。白色的，小小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它没死。”阿壳说。
夏树看着那朵花。
它活着。
和以前一样。
他笑了。
“嗯。没死。”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火堆旁边。
叶俊烤鱼。谢未抽烟。阿壳研究那只永远研究不完的螃蟹。小满靠着叶俊，已经睡着了。
小雅靠在夏树肩上。
夏树看着那片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开口：
“叶俊。”
叶俊转过头。
“嗯？”
夏树说：
“我好像……不透明了。”
叶俊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伸出手，给他看。
“你看。正常的。”
叶俊看了看。
“是正常的啊。”
夏树说：“之前透明的。现在好了。”
叶俊看着他。
“怎么回事？”
夏树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有人帮我分了。”
叶俊不明白。
但夏树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看着那些波光。
看着那轮月亮。
他忽然笑了。
“小雅。”
小雅抬起头。
“嗯？”
夏树看着她。
“明天想吃什么？”
小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鱼。”
夏树点点头。
“好。让叶俊烤。”
叶俊在旁边抗议：“为什么又是我？”
“回去请你吃牛肉面。”
他看着那片海。
看着那些人。
看着这世界。
他忽然觉得——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