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红雨 银冕

小说:日照红雨 作者:第九序言 更新时间:2026-04-13 23:25:08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那天早上,夏树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变了。

  不是蓝色,是银色。

  整片天空,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全是银色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扣在海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海边。

  海也是银色的。

  沙滩也是银色的。

  一切,都是银色的。

  叶俊跑过来。

  “夏树!这是怎么回事?!”

  夏树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银色的天空。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站在海面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银冕之主。

  傲慢的伪神。

  他在夏树面前三米处停下。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银冕之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夏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想看看,你凭什么拒绝。”

  夏树愣了一下。

  “拒绝什么?”

  银冕之主说:

  “第九个神座。”

  夏树沉默了。

  银冕之主走近一步。

  “空洞之瞳想让你坐上去。无骨之花替你说话。血脊之主说你有资格。双面之镜嫉妒你。饕餮之喉记得你的鱼。沉睡之茧……他忘了,但他记得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

  “他们都在看你。看你凭什么。”

  夏树说:

  “我没凭什么。”

  银冕之主笑了。那笑容很冷。

  “那你怎么解释审判庭?”

  夏树没有说话。

  银冕之主继续说:

  “你能看见人的罪。你能让人死。你能审判。”

  他走近一步。

  “那是神的能力。”

  夏树看着他。

  “所以呢?”

  银冕之主说:

  “所以,你要证明。”

  夏树问:“证明什么?”

  银冕之主说:

  “证明你配得上它。”

  他伸出手。

  “和我打。”

  夏树愣住了。

  “什么?”

  银冕之主说:

  “打。拳对拳,肉对肉。不用能力,不用审判庭!就凭你自己!!!”

  他看着夏树。

  “如果你赢了,我承认你。如果你输了……”

  他顿了顿。

  “你就跟我走。”

  夏树问:“去哪儿?”

  银冕之主说:

  “神座。”

  叶俊冲上来。

  “不行!”

  谢未也走过来。

  “夏树,别听他的。”

  阿壳蹲在前面,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盯着银冕之主。

  小满躲在棚子里,浑身发抖。

  小雅握着夏树的手。

  “夏树……”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想怎么选,就怎么选。”

  他笑了。

  他松开她的手。

  往前走了一步。

  “好。”

  银冕之主点点头。

  “有胆量。”

  他脱下长袍,扔在沙滩上。

  那下面,是一具人的身体。很瘦,但全是肌肉。那些肌肉上,有无数道疤痕,横七竖八,像是经历了几百场战斗。

  他看着夏树。

  “你知道这些疤怎么来的吗?”

  夏树摇摇头。

  银冕之主说:

  “我爬上去的时候,打的。”

  他笑了。

  “打了一百七十三场,全赢了。”

  夏树没有说话。

  银冕之主说:

  “你是第一百七十四场。”

  他摆出架势。

  “来吧。”

  夏树也摆出架势。

  他很久没打过拳了。在影渊里,他用刀,用能力,用审判庭。但他很久没用过拳头了。

  但他还记得。

  那些在废墟里挣扎的日子。那些和畸变体肉搏的日子。那些被打倒在地、又爬起来的日子。

  他的身体,还记得。

  银冕之主冲过来。

  一拳。

  夏树侧身躲开。

  那一拳砸在他身后的空气里,发出一声爆响。空气都被打裂了。

  夏树的心一紧。

  这一拳,能要他的命。

  但他没有退。

  他冲上去。

  一拳砸在银冕之主脸上。

  银冕之主的脸歪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点力气。”

  他一拳回过来。

  夏树躲不开。那一拳砸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打飞出去。

  他摔在沙滩上,滚了几圈。

  小雅尖叫起来。

  夏树趴在地上,喘着气。

  胸口疼得像是裂开了。

  但他爬起来。

  他站起来。

  他看着银冕之主。

  银冕之主也看着他。

  “还能站?”他说,“不错。”

  他又冲过来。

  夏树没有躲。

  他迎上去。

  一拳。两拳。三拳。

  他打在银冕之主脸上,身上,肚子上。每一拳都用尽全力。

  银冕之主也打他。

  一拳一拳,砸在他身上。

  血从嘴角流下来。从鼻子流下来。从眉骨的伤口流下来。

  但他没有倒。

  他还站着。

  不知道打了多久。

  沙滩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夏树的眼睛肿了,看东西都是模糊的。肋骨断了几根,每呼吸一下都疼。左手不听使唤了,可能是断了。

  但他还站着。

  银冕之主也站着。

  他身上的疤,又多了几道。

  他看着夏树,笑了。

  “有意思。”他说,“很久没人能把我打成这样了。”

  夏树喘着气。

  “还打吗?”

  银冕之主说:

  “打。”

  他又冲上来。

  这一次,夏树没有躲。

  他让那一拳砸在自己脸上。

  同时,他一拳砸在银冕之主肚子上。

  银冕之主吃痛弯下腰。

  夏树又一拳,砸在他脸上。

  银冕之主倒下去。

  他躺在沙滩上,看着那片银色的天空。

  夏树站在他面前,喘着气。

  “服了吗?”

  银冕之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服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冲过来。

  不是冲夏树,是冲银冕之主。

  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她是落雨俱乐部的人,来了不到一个月。夏树记得她,她叫阿蕊,她的家人都死在影渊里。

  她手里拿着一把刀。

  “去死!”

  她一刀刺向银冕之主的胸口。

  夏树想拦,但来不及了。

  刀刺进去。

  血喷出来。

  银冕之主低头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个女人。

  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像是解脱。

  “谢谢。”他说。

  他闭上眼。

  夏树愣住了。

  他看着银冕之主,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些血。

  “你……”

  银冕之主睁开眼。

  “我没事。”他说,“死不了。”

  他看着那个女人。

  “但你……要死了。”

  阿蕊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正在变透明。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这……这是……”

  银冕之主说:

  “我的血。有毒。只有拥有能力的人免疫这种毒。而你……”

  “不是他们的一员……″

  阿蕊看着他。

  “你……你为什么不躲?”

  银冕之主笑了。

  “因为我累了,你也累了……”

  阿蕊的身体越来越淡。

  她看着夏树。

  “夏树……我……”

  夏树冲过去,想抓住她。

  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抓到。

  阿蕊消失了。

  只剩下一把刀,插在银冕之主胸口。

  夏树跪在沙滩上。

  他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些血,看着阿蕊消失的地方。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知道,她死了。

  因为银冕之主。

  因为他。

  如果他拦得快一点,她就不会死。

  如果他不答应这场决斗,她就不会死。

  如果他……

  “第79号。”

  银冕之主的声音传来。

  夏树抬起头。

  银冕之主坐起来,把刀从胸口拔出来。那个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他看着夏树。

  “你知道她为什么死吗?”

  夏树没有说话。

  银冕之主说:

  “因为她恨我。”

  他站起来。

  “恨我的人很多。想杀我的人很多。他们都死了。”

  他看着夏树。

  “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银冕之主说:

  “因为我是神。他们不是。”

  他走近一步。

  “你也是神。你有审判庭。你能让人死。你也能让人活。”

  他看着夏树。

  “但你选错了。”

  夏树问:“选错什么?”

  银冕之主说:

  “你选和他们一起。”

  他指着远处的营地。

  “那些蝼蚁!那些会死的人!那些恨你的、怕你的、依赖你的人!!!”

  他看着夏树。

  “他们只会拖累你。”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看着银冕之主。

  “你说得对。”

  银冕之主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说:

  “他们会死。会拖累我。会让我难过。”

  他看着远处的营地。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都在看着他。

  他转回头,看着银冕之主。

  “但那又怎样?”

  银冕之主没有说话。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是我的人。”

  他又走了一步。

  “我选的。”

  他站在银冕之主面前。

  “你一个人。我不一样。”

  银冕之主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第79号。”他说,“你赢了。”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那个女人,”他说,“叫阿蕊?”

  夏树点点头。

  银冕之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会记住她。”

  他走进海里。

  消失了。

  银色的天空变回蓝色。

  银色的海变回蓝色。

  银色的沙滩变回金色。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但阿蕊,没有回来。

  夏树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海。

  叶俊走过来。

  “夏树……”

  夏树没有动。

  叶俊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谢未走过来,默默点了根烟。

  阿壳走过来,歪着头看着他。

  小满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

  小雅走过来,握着他的手。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太阳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

  夏树终于开口:

  “叶俊。”

  叶俊看着他。

  “嗯?”

  夏树说:

  “阿蕊的家人,还在吗?”

  叶俊想了想。

  “好像没了。她是孤身来的。”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那她就是我们的人。”

  他看着那片海。

  “永远。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立了一块石头。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

  “阿蕊。落雨俱乐部的人。”

  夏树站在那块石头前,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代表红雨,送你一程。”

  他伸出手。

  对着那块石头。

  “安息。”

  那天之后,夏树又变了一点。

  不是变冷,是变沉。

  他不再轻易笑。也不再轻易说话。但他每天都会去那块石头前,站一会儿。

  小满问他:

  “夏树,你在想什么?”

  夏树说:

  “在想她。”

  小满问:“她疼吗?”

  夏树想了想。

  “应该不疼。”

  小满问:“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她消失得很快。”

  小满点点头。

  “那就好。”

  又过了几天,银冕之主再也没有来过。

  但夏树知道,他还在看着。

  那些伪神,都在看着。

  看着他走。

  看着他撑。

  看着他活。

  他不会让他们失望。

  因为他是夏树。

  落雨俱乐部的夏树。

  那天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银冕之主再也没有来过。那些伪神,也没有再来过。

  但夏树知道,他们在看着。

  他一直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从天上,从海上,从每一个角落。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身上。

  他没有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小雅变了。

  不是变坏,是变……奇怪。

  她开始一个人发呆。坐在海边,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夏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比如“夏树,你相信命运吗”。比如“夏树,你觉得我是真的吗”。

  夏树问她怎么了。

  她只是笑。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像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想说。

  夏树没有追问。

  但他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背对着他,长发披散,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

  夏树走过去。

  她慢慢转过身。

  是小雅。

  但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小雅。不是三年前那个,不是十三岁那个,不是他造出来的那个,不是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

  是另一个。

  那张脸,和所有小雅都一样。阳光灿烂,笑起来有酒窝,眼睛弯弯的。

  但她的身体——

  夏树愣住了。

  那不是人的身体。

  那是无数块血肉,拼接在一起的身体。

  有手,有脚,有躯干。但那些手,不是一双手。是几十只,几百只,从不同的方向伸出来。那些脚,也不是一双脚。是密密麻麻的,像蜈蚣一样。那个躯干,是由无数张脸拼成的。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都在动,都在呼吸,都在看着他。

  有液体从那些血肉的缝隙里流出来。

  黄色的,像脓。

  红色的,像血。

  透明的,像泪。

  一股恶臭,从那具身体里散发出来。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女人——那个东西——看着他。

  笑了。

  那张脸,还是那么阳光灿烂。

  和所有小雅一样。

  “夏树。”

  那个声音,和小雅一模一样。

  夏树没有说话。

  那个东西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手脚,那些脸,那些脓和血,都在动。

  “你不认识我了?”

  夏树开口。声音很干。

  “你……是谁?”

  那个东西笑了。

  “我是小雅。”

  夏树的心猛地一紧。

  “不……”

  那个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真的小雅。”

  它——她——伸出手。

  那只手,是正常的手。和其他小雅一样。白皙,纤细,好看。

  但那只手的后面,连着无数只其他的手。

  “你见过的所有小雅,”她说,“都是我。”

  夏树愣住了。

  “13号。你造出来的那个。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你心里的那个。都是我。”

  她又笑了。

  “我只是……变成了不同的样子。”

  夏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都是她?

  13号是她。三年前消失的那个是她。他造出来的那个是她。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是她。他心里的那个是她。

  都是她。

  但她们都不一样。

  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有的是他造的,有的是她自己变的。

  但都是她。

  他看着眼前这个……东西。

  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和所有小雅一样。

  但那具身体——

  那是无数尸体拼成的。

  那是无数人的血肉。

  那是……

  “你……”他的声音发抖,“你到底是什么?”

  那个东西——小雅——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所有小雅一样。温柔,明亮,带着一点笑意。

  “我是真相。”她说。

  夏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找了三年。杀了无数人。走了那么远的路。他以为他在找一个人。

  结果他在找的,是一个怪物。

  一个用无数尸体拼成的怪物。

  一个一直在看着他、逗着他、陪着他的怪物。

  一个长着他最爱的那张脸的怪物。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对着那片白色的空间,笑得浑身发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声带撕裂了。

  声音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嘶哑。像砂纸,像破锣,像什么东西在被撕碎。

  但笑声没有停。

  他还在笑。

  一直笑。

  他的声带断了。

  但他还在笑。

  因为审判庭的力量,正在把那根断了的声带,重新连起来。

  连起来,再笑。

  笑断,再连。

  连起来,再笑。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他的喉咙里,全是血。那些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滴在他的手上,滴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

  但他没有停。

  他还在笑。

  那个东西——小雅——看着他。

  那张阳光灿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就那样看着。

  看着他在笑,看着他在流血,看着他在崩溃。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夏树。”

  夏树没有停。

  她又叫了一声:

  “夏树。”

  还是没有停。

  她走过去。

  那些手脚,那些脸,那些脓和血,都在蠕动。

  她站在他面前。

  伸出手。

  那只正常的手,轻轻按在他头上。

  “别笑了。”

  夏树的笑声停住了。

  他抬起头。

  看着她。

  那张脸,和所有小雅一样。阳光灿烂,笑起来有酒窝,眼睛弯弯的。

  但那具身体——

  那些脓水,滴在他脸上。

  温热的。

  恶臭的。

  像血,又不像血。

  他看着那些脓水,看着那些血肉,看着那些在她身上蠕动的手和脸。

  然后他伸出手。

  从腰间拔出那把裁纸刀。

  那把跟了他一路、杀过无数人的刀。

  他刺向她。

  刀刺进去。

  刺进那具血肉拼接的身体里。

  刺穿了一只手上的脸。那张脸,在刀尖下扭曲,变形,然后消失。

  但那个东西——小雅——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

  笑着。

  夏树拔出刀,又刺。

  刺进另一只手。刺进另一张脸。刺进那个由无数尸体拼成的躯干。

  一刀。两刀。三刀。

  十刀。二十刀。五十刀。

  他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下。

  他只知道自己满手是血,满身是脓,满眼是那张阳光灿烂的脸。

  那张脸,一直在笑。

  一直看着他。

  他终于停下来了。

  刀掉在地上。

  他跪在那里,喘着气。

  那些伤口,在愈合。

  不是慢慢愈合,是瞬间愈合。刚刺进去,刚拔出来,就已经长好了。

  那些消失的脸,又出现了。

  那些被刺穿的手,又动了。

  什么都伤不了她。

  什么都杀不了她。

  夏树抬起头,看着她。

  “你……你到底是什么……”

  那个东西——小雅——蹲下来。

  和他平视。

  “我是你找的那个人。”她说。

  夏树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你不是……”

  她笑了。

  “我是。”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脓和血。

  “13号是我。三年前消失的那个是我。你造出来的那个是我。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是我。你心里的那个是我。”

  她顿了顿。

  “都是我。”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个笑容。那双眼睛。

  和所有小雅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这一次,是真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夏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因为我死了。”

  夏树愣住了。

  “死了?”

  她点点头。

  “三百年前。13号。献祭者。我死了。”

  她看着自己的身体。

  那些血肉,那些脸,那些手。

  “这是我的尸体。”

  夏树的心猛地一紧。

  她笑了。

  “死了之后,我的尸体没有烂。它开始长。长别的尸体进去。”

  她指了指那些脸。

  “这些都是死在我身边的人。我的战友。我的朋友。我的敌人。”

  她又指了指那些手。

  “这些都是想杀我的人。被我杀的人。陪我死的人。”

  她看着夏树。

  “他们都成了我的一部分。”

  夏树跪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东西——小雅——继续说:

  “我的意识,分成很多份。13号是一份。红雨里飘着的那份是一份。你心里那份是一份。花里长出来的那份是一份。”

  她看着他。

  “每一份,都是我。也都不是我。”

  夏树问:

  “那你……你到底是什么?”

  她想了想。

  然后她说:

  “我是绝望。”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她说:

  “我是所有死在影渊里的人,留下来的绝望。”

  她指着自己的身体。

  “这些脸。这些手。这些血。这些脓。都是绝望。”

  她看着夏树。

  “你以为你找的是一个人。你找的是一份绝望。”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风。

  “所以……”他说,“我找了三年的,是一堆绝望?”

  她点点头。

  夏树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那我算什么?”他问,“我杀了那么多人,走了那么远,疯了那么久——我算什么?”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所有小雅一样温柔。

  “你是变量。”她说。

  夏树愣住了。

  “变量?”

  她点点头。

  “你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绝望吞掉的人。”

  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你心里,还有别的东西。”

  夏树问:“什么?”

  她笑了。

  “希望。”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你……你一直在等我?”

  她点点头。

  “一直在。”

  夏树问:“为什么?”

  她说:

  “因为我想看看,有希望的人,能走多远。”

  她站起来。

  那些手脚,那些脸,那些脓和血,都在动。

  她看着他。

  “你走得很远。”

  她笑了。

  “比我想的还远。”

  夏树站起来。

  站在她面前。

  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和所有小雅一样。

  但那具身体,还是那么可怕。

  他看着那具身体,看着那些脓和血,看着那些蠕动的手和脸。

  然后他伸出手。

  轻轻触碰她的脸。

  那只手,沾满了脓和血。但他没有缩回去。

  “小雅。”他说。

  她愣住了。

  “你……你还叫我小雅?”

  夏树点点头。

  “你是我找的那个人。”

  他看着她。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真的假的,不管你是希望还是绝望——”

  他顿了顿。

  “你是我找的那个人。”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脓,不是血,是别的什么。

  像是……泪。

  “夏树……”

  夏树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别哭。”他说,“我找到你了。”

  她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所有小雅一样。阳光灿烂,有酒窝,眼睛弯弯的。

  “谢谢你。”她说。

  夏树问:“谢什么?”

  她说:

  “谢谢你来找我。”

  她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夏树的心一紧。

  “你……”

  她说:

  “我该走了。”

  夏树问:“去哪儿?”

  她笑了。

  “回你心里。”

  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我一直在这里。”

  她的手,越来越淡。

  她的脸,越来越淡。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

  最后,只剩下那个笑容。

  那个和所有小雅一样的笑容。

  “夏树。”

  “嗯?”

  “活着。”

  她消失了。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脓和血,还在。

  但已经干了。

  他擦掉它们。

  他抬起头。

  那片白色的空间,正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沙滩,熟悉的海,熟悉的天。

  还有那些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

  还有一个。

  小雅。

  他的小雅。他造出来的那个。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着。

  和以前一样。

  夏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小雅。”

  她点点头。

  “嗯?”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你是真的吗?”他问。

  她笑了。

  “你说了算。”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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