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通了的第三天,才旺从普兰回来了。

  刘琦是在试验田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扎西从山上跑下来,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蛤蟆。“才旺回来了,”扎西说,“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刘琦直起腰,把铁锹插在地上。

  “知道有人动了蓄水池。不知道是谁干的,但知道水少了。他在查。”

  刘琦沉默了几秒钟。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蓄水池的水位下降了一大截,只要有人去看一眼就会发现。他只是在赌——赌王宫的人不会那么快发现,赌才旺不会那么快回来。他赌输了。

  “他查到什么程度了?”刘琦问。

  “他问了守池子的人。守池子的人说不知道,水自己少的。才旺不信,说要一个一个查。从山顶的人家开始查。”扎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路过的人听到,“你是山顶的,他肯定会来找你。”

  刘琦点了点头。他弯腰把铁锹从地里拔出来,在田埂上磕了磕土,扛在肩上。“走吧,回去等着。”

  扎西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刘琦,如果才旺问起来,你怎么说?”

  “说实话。”

  “说实话?你疯了?”

  刘琦没有解释。他扛着铁锹,沿着田埂朝山上走。达娃从地的另一头走过来,拦住了他。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用。你留在这里。”

  “才旺认识我。我父亲和他有交情。我说话比你管用。”

  刘琦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决心。他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说得对。她说话比他管用。才旺是看着达娃长大的,是达娃父亲的朋友。有她在,才旺不会太为难他。

  “走吧。”他说。

  二

  才旺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羊皮卷堆了一桌子,墙上挂着那张手绘的古格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每一块王室土地的边界和归属。才旺本人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羊皮,上面写满了字。他比去年胖了一些,肚子更大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精明的、像鹰一样盯着猎物的眼神。

  看到刘琦和达娃走进来,才旺没有站起来。他用下巴指了指桌子前面的两张矮凳,说:“坐。”

  刘琦坐下来,达娃坐在他旁边。

  才旺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看了看刘琦,又看了看达娃,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几次,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那张写满了字的羊皮。

  “蓄水池的水少了。”才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少了将近一半。守池子的人说,水是自己少的。你们信吗?”

  没有人回答。

  “我不信。”才旺抬起头,看着刘琦,“水不会自己少。要么是漏了,要么是被人放了。蓄水池是去年新修的,石头砌的,不会漏。所以只能是被人放了。”

  刘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山顶一共住了十七户人家。”才旺继续说,“我一家一家问了。十六家都说不知道。只有一家还没问。”

  他看着刘琦。

  “你家。”

  石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灶台上的酥油灯跳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

  “是我放的。”刘琦说。

  才旺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没有叫卫兵。他只是看着刘琦,像是在看一个他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

  “旱了。地里的青稞苗快干死了。我需要水。”

  “那是王宫的水。是赞普的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放?”

  “苗干了,今年就没有收成。没有收成,村里的人就要饿肚子。饿肚子,就会有人死。王宫的水可以救人命。”

  才旺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张写满了字的羊皮。刘琦注意到那张羊皮上写的是人名——山顶十七户人家的户主名字。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旁边有一大片空白,像是留着写处理意见的地方。

  “你放了多少水?”才旺问。

  “够浇地的量。蓄水池里的水还剩一大半。”

  “一大半是多少?”

  “七成。”

  才旺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笃,笃,笃。节奏很慢,像是在算账。蓄水池里的水是王宫整个冬天的储备,要喝到夏天,要熬到雨季。少了一半,不,少了两成——刘琦说还剩七成,那就是少了两成。两成的水,够王宫的人喝多久?他算了一会儿,手指停了下来。

  “两成的水,”才旺说,“够王宫的人喝到六月底。如果六月底还不下雨,王宫就要断水。”

  “六月底会下雨的。”刘琦说。

  “你怎么知道?”

  刘琦没有回答。他不能说他用天工感知探测过云层和气流,不能说他从2026年的气象数据中知道阿里的雨季通常在七月上旬到来。他只能沉默。

  才旺看着他的沉默,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果然有秘密”的表情。

  “你父亲,”才旺说,“是个好人。但他也不是一个听话的人。你像他。”

  刘琦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原主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但从才旺的语气里,他能感觉到一种复杂的、不是纯粹的愤怒也不是纯粹的欣赏的情感。才旺恨原主的父亲不听话,但他尊敬他。这种矛盾的感情,现在转移到了刘琦身上。

  “蓄水池的水,你已经放了。地已经浇了。苗已经活了。我罚你,水也回不来。”才旺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古格地图,“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如果我不罚你,明天就有人去放王宫的粮仓,后天就有人去放王宫的马厩。规矩不能破。”

  刘琦也站起来。“我知道。你罚吧。”

  才旺转过身看着他。“罚你一年口粮。从下个月开始,王宫不给你发口粮了。你自己想办法活。”

  一年口粮。不是小数目。但刘琦有试验田,有青稞,有豌豆,有达娃。他饿不死。

  “好。”他说。

  才旺又看向达娃。达娃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才旺看着她的眼神和看刘琦不一样——更柔和,更复杂,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既心疼又无奈的柔软。

  “你父亲,”才旺说,“如果还活着,不会让你干这种事。”

  达娃站起来,看着才旺的眼睛。“我父亲如果还活着,会自己挖那条水渠。”

  才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一种短促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苦涩的笑。他摇了摇头,坐回桌子后面,拿起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羊皮,在刘琦的名字旁边写了几笔。

  “走吧。”他说,头也不抬,“下次放水之前,先跟我说。别让我从别人的嘴里知道。”

  三

  从才旺办公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刘琦和达娃沿着石阶往下走。山顶的风很大,吹得达娃的头发散了,几缕发丝在她脸旁飘动。她没有去拢,就让它们飘着。

  “一年口粮,”达娃说,“你打算怎么活?”

  “地里不是有粮食吗?”

  “地里的粮食是种子。你要拿去吃了,明年种什么?”

  刘琦没有说话。她说得对。试验田的收成要留种,不能吃。王宫的口粮停了,他就没有了稳定的食物来源。他需要另想办法。

  “我可以去打猎。”他说。

  “你会打猎?”

  “不会。可以学。”

  达娃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翘。“你连田埂都走不稳,还打猎?兔子跑得比你快,你追不上。羚羊跑得比你更快,你连影子都看不到。鸟倒是飞得慢,但你打不到。”

  刘琦无话可说。她说得对。他不会打猎,不会捕鱼,不会放牧。他只会种地,而且种地的方法还大部分是靠天工之力作弊。如果没有天工之力,他连达娃都不如。

  “我养你。”达娃说。

  刘琦停下脚步,看着她。她站在石阶上,比他高两级台阶,两个人的视线刚好平齐。夕阳的光从土林的缝隙里穿过来,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橙红色。

  “你养我?”刘琦问。

  “你种地不行,打猎不行,放牧不行。但我种地行。我种了十年地,养你一个没问题。”达娃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帮我想那些种地的法子,我帮你种地。种出来的粮食,一人一半。够你吃的。”

  刘琦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能行”,想说“我不能让你养我”。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同一句:

  “好。”

  达娃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想太多。”她说,“养你和养一头牦牛差不多。你比牦牛吃得少。”

  她继续往下走。刘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土林的阴影里。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他活了——不,他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说过“养你”这两个字。在2026年,他是独立的、自足的、不需要任何人养的成年人。在930年,他是穿越者,是天工者,是肩负着“古格最后的机会”的使命的人。但这些身份,在达娃那句“我养你”面前,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有一个人愿意养他。

  不是因为他有用,不是因为他有秘密,不是因为他能带来改变。只是因为他是他。

  四

  口粮停了的第一个月,刘琦瘦了。

  不是饿瘦的,是不习惯。以前他每天早晚各吃一顿,早饭是混合面糊糊,晚饭是青稞面饼或者豌豆粥。现在一天只能吃一顿——达娃从自己的口粮里分出一半给他,加上试验田里间苗时拔下来的嫩青稞苗,煮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一人一碗。

  达娃没有瘦。不是因为她吃得多,而是因为她习惯了。在普兰的时候,她经历过更难的日子。冬天,雪封山,粮食吃完了,她和父亲靠挖野菜、剥树皮活了一个多月。现在有青稞面吃,有豌豆粉吃,偶尔还能从旺堆家换一小块酥油,在她看来已经是不错的日子了。

  刘琦不适应。他的身体虽然被天工之力强化过,但强化的是感知和恢复能力,不是耐饿能力。他饿的时候,天工感知会把饥饿感放大,让他更清楚地感受到胃壁的收缩、血糖的下降、肌肉的分解。他知道这些生理过程的每一个细节,这让他更难受。

  达娃看出了他的难受。一天傍晚,两个人从地里回来,坐在石室门口,看着河谷里的夕阳。达娃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刘琦。

  是一块饼。不是混合面饼,是纯青稞面饼,巴掌大,烤得焦黄,表面撒了几粒盐。

  “哪里来的?”刘琦问。

  “卓玛给的。旺堆家的。她说谢谢你修水渠,救了他们家的苗。”

  刘琦接过饼,没有吃。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达娃。达娃没有接。

  “你吃。我不饿。”

  “你不饿也要吃。”

  “我真的不饿。我在普兰的时候,三天不吃东西也不饿。习惯了。”

  刘琦看着她。她的脸在夕阳中显得很瘦,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比以前深了。她也瘦了。只是她不说。

  “一人一半。”刘琦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达娃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接过那半块饼,小口小口地吃。饼很香,青稞面的香味在两个人的嘴里散开,和着夕阳的余晖和晚风的气息。

  “刘琦。”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刘琦咬了一口饼,嚼了很久。“离开?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普兰,拉达克,卫藏。你有那么多本事,去哪里都能活。不用在这里挨饿。”

  刘琦想了想。她说得对。他可以去普兰,帮普兰人改良农具、修水渠、提高产量。普兰王会欢迎他,给他粮食,给他房子,给他一切他需要的东西。他不会挨饿,不会受冻,不会被罚口粮。

  但他不能走。

  “我不能走。”他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要做。只有在这里才能做。”

  “什么事情?”

  刘琦看着远处的土林。土林在夕阳中像一排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他不能说“我要拯救古格”,不能说“我要对抗沉默”,不能说“我是从未来来的”。但他可以告诉她一部分。

  “我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挨饿。”

  达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那你就别走。”她说,“你留在这里,做你的事情。我帮你。”

  五

  六月下旬,雨来了。

  不是小雨,是大雨。不是慢慢下的,是突然下的。头天晚上还是满天的星星,第二天早上天就阴了,云层从西边压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中午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石室的屋顶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几秒钟之内,雨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刘琦站在石室门口,看着雨。雨很大,大到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东西。雨幕像一堵白色的墙,把整片河谷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雨水从屋顶流下来,在门口汇成一条小溪,顺着石阶往下流,流到山腰,流到山脚,流进干渴了太久的土地。

  达娃也站在门口,和他并排。雨水溅起来,打在她的袍子上,她不在乎。

  “你赢了。”她说。

  “什么?”

  “你说六月底会下雨。你说对了。”

  刘琦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水很凉,带着天空的味道和远方的气息。他喝了一口,是甜的。

  “不是我赢了,”他说,“是这片土地赢了。它还能长出东西,还能养活人。它不想死。”

  达娃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你说话越来越像种地的了。”

  “我本来就是种地的。”

  “你才种了两年。我种了十年。”

  “那你说话比我更像种地的。”

  达娃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礼貌的笑,是那种大方的、真诚的、带着一点骄傲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梁上会出现几条细小的皱纹,嘴唇会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白的牙齿。

  刘琦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石室门口,淋着雨,笑着,像两个傻子。

  六

  雨下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天放晴了。刘琦和达娃下山去看地。山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的路基被冲垮了,需要绕行。他们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山脚。

  试验田变成了一片泽国。

  水渠里的水漫出来了,和雨水混在一起,整片地都泡在了水里。青稞苗被水冲得东倒西歪,有些连根拔起,漂在水面上,像一具具小小的浮尸。达娃蹲在田边,看着那些被淹死的青稞苗,没有说话。刘琦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雨救了旱,但雨也淹了地。老天爷给的,老天爷又拿回去了。不是故意的,不是惩罚,不是考验。只是自然。自然没有恶意,自然只是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转。旱和涝都是自然的一部分,就像生和死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还能救吗?”刘琦问。

  达娃站起来,脱掉靴子,卷起裤腿,走进了水田里。水没过了她的小腿,凉得她吸了一口气。她蹲下来,用手把倒伏的青稞苗一株一株地扶起来,用泥巴把根部固定住。动作很慢,很耐心,像是在给病人包扎伤口。

  刘琦也脱掉靴子,走进水田里,蹲在她旁边,和她一起扶苗。

  两个人一株一株地扶,从日出扶到日中,从日中扶到日落。手被泥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塞满了泥,腰疼得像要断掉。但他们没有停下来。

  天黑的时候,能扶的苗都扶了。不能扶的——那些被连根拔起、茎秆折断、彻底没救的——被拔出来,堆在田埂上。达娃看着那堆死苗,沉默了很久。

  “损失多少?”刘琦问。

  “两成。”达娃说,“两成的苗死了。剩下的八成,如果后面天气好,还能活。”

  两成。不是一个小数字,但也不是灭顶之灾。种子还在,地还在,水渠还在。明年还能种,后年还能种,大后年还能种。只要人还在,地就在。地在了,什么都好说。

  达娃蹲在田埂上,用泥水洗手。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洗干净,指甲里的泥抠出来,手背上的泥搓掉。洗完了,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你的手怎么了?”刘琦问。他注意到她的右手无名指肿了,比左手的同一根手指粗了一圈,关节处发红,摸起来烫烫的。

  “扭了一下。”达娃说,“扶苗的时候,不小心。”

  “我看看。”刘琦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用天工感知探测她手指的内部结构——没有骨折,没有脱臼,只是韧带拉伤,休息几天就能好。他轻轻地把她的手指掰直,又弯回去,确认活动范围正常。

  达娃没有抽手。她让他握着,让他掰,让他弯。他的手很凉,被泥水泡了一整天,凉得像石头。但握着她手指的力度是轻的,轻得像怕捏碎什么。

  “没事。”刘琦松开她的手,“休息几天就好。”

  达娃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看着它。“肿成这样,还叫没事?”

  “真的没事。过几天消肿了就好。”

  “你怎么知道?”

  刘琦愣了一下。他又说漏嘴了。他不能说他用天工感知探测了她的内部结构,不能说他看到了韧带的微小撕裂和局部炎症反应。他只能说:“我猜的。”

  达娃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你猜的。你什么都靠猜。”

  “猜对了就行。”

  达娃低下头,看着自己肿了的手指,用左手摸了摸,疼得抿了抿嘴。她没有再问。她站起来,穿上靴子,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走吧,天黑了。”

  七

  回山顶的路上,刘琦走在前面,达娃走在后面。月亮出来了,不是很亮,但足够看清路。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旅人。

  “刘琦。”

  “嗯。”

  “你说你从很远的地方来。有多远?”

  刘琦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很远。远到你可能想象不到。”

  “比普兰远?”

  “比普兰远得多。”

  “比卫藏远?”

  “比卫藏远得多。”

  “比汉地远?”

  刘琦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起2026年,想起北京,想起那些高楼大厦、地铁、网络、手机。那些东西在这个时代不存在,在这个时代的人想象中也不存在。它们太远了,远到不是距离的问题,是维度的问题。

  “比汉地远。”他说。

  达娃没有再问。她走在刘琦身后,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像一潭没有风浪的水。

  “不管多远,”她说,“你到了。到了就别想回去了。想也没用。”

  刘琦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让达娃跟上来,和他并排走。两个人的肩膀靠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月亮爬到了土林的上方,把整片河谷照得像白天一样亮。远处的象泉河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哈达。河对岸的土林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银灰色,像一排排沉默的、披着银甲的神灵,注视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两个人并排走着,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影子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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