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购前置会议放在晚上八点。

  林知微没有选会议室,直接定在财务办公室旁边那间小会议间。门一关,灯一亮,桌上摆开的不是茶水和水果,而是一摞摞工厂资料、审计摘要、设备清单和近三个月的订单结构。她要的是效率,不是气氛。

  财务先把模型摊开,法务把风险点圈出来,供应链那边则把工厂的产线图铺在最中间。那家工厂不大,但胜在底盘实。做中小批量代工出身,设备更新慢,却有一套稳定的灌装和包装工序,尤其擅长处理护肤品里对洁净度和批次稳定要求很高的环节。最关键的是,它现在正被原股东内耗拖着,产能并不差,缺的是一个能接住它的人。

  林知微一页页翻着,手指落到一条备注上时,停了停。

  “核心车间的老师傅还在?”

  供应链负责人立刻点头:“在。一个做了十几年的班组,负责人也没走。只是前面管理层乱,很多单子被拖了,去年底有一批客户转走了。”

  “转走的是普通代工单,不是核心工序。”林知微问。

  “对,核心工序没断。”

  她把文件合上,眼神没有半点起伏。

  “那就不是工厂本身的问题,是它原来的控制层出了问题。”

  财务点头:“我们做了几版测算,如果按照对方现在的意愿价格吃下股权,短期现金压力不小,但如果把现有产能和我们当前复购的增长曲线放进去,三个月后就能把固定成本摊薄,半年内会明显改善。”

  “有一个前提。”法务接过话,“对方股权结构不干净。大股东和二股东之间有旧协议,历史欠款也没完全结清,如果要并购,最好是先锁定实际控制权,再处理债务切割。”

  林知微点了点头。

  这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真正有价值的资产,从来不会安安静静等人捡漏。只要外面有人开始看见,它就会拖着一堆旧账和烂尾关系一起上桌。别人会嫌麻烦,她不会。因为她看得很清楚,见微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再多卖一支精华,而是把增长变成一条能持续跑的链路。

  “那就先谈控制权。”她说,“债务问题同步做隔离方案,不能让旧账影响我们的现金流。”

  供应链负责人迟疑了一下:“林总,这个厂还有一个问题。”

  “说。”

  “他们现在其实也在等人出价。除了我们,还有一家在接触。”

  林知微抬眼:“谁?”

  对方顿了顿,才说:“承星旗下的一个控股壳公司。”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姐坐在一边,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们也看上这家厂了?”

  “不是看上。”林知微声音平稳,“是想抢。”

  她并不意外。

  承星现在最缺的就是底盘。品牌被她这边先一步立住,用户口碑开始转向,渠道试点也在往上走,接下来如果再把工厂并进来,见微就不是单点跑出来,而是从产品、渠道、供应链三条线一起往前推。顾承泽不可能看不出这个逻辑。

  他盯着的,不是这家工厂本身,而是她手里的下一步。

  林知微把笔轻轻按在资料上。

  “继续谈,但不要放风。对方想抬价,我们就让他抬不起来。先把尽调做深,把工厂现有客户结构、核心设备、仓储周转和历史违约情况全摸清楚,越细越好。”

  周放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安排人过去。”

  “不是明天。”林知微说,“今晚就把材料发给对方,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来试试,是来认真吃的。”

  财务一愣:“现在发?”

  “对。”她看着他,“谈并购这件事,慢一步,别人就会以为我们还在犹豫。快一点,反而能让对方先慌。”

  她说完,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不是不懂,而是她这一步走得太准。

  舆论刚开始反转,媒体刚开始替她说话,渠道刚开始重新看她,承星那边还来不及把品牌战打成长期口水仗,她就直接把工厂并购推到桌面上。这个动作一出来,外面看到的就不只是见微会卖货,而是见微有能力把增长接住,甚至把供应链抓到自己手里。

  这不是冲动,这是把主动权往更深一层压。

  会议结束后,陈姐和周放先出去整理材料,林知微留下来继续看工厂的尽调文件。她刚翻到第二页,手机就响了。

  陌生号码。

  她看了一眼,没接。

  一秒后,电话又打了进来。

  同一个号,第三次。

  林知微终于按下接听,语气很淡:“哪位?”

  那边安静了半秒,传来顾承泽压得很低的声音。

  “你在谈那家工厂?”

  林知微手里的笔顿住,随后又继续往下翻,连眼神都没变。

  “你消息倒是灵通。”

  顾承泽似乎是被她这句轻飘飘的话堵住了,停了一瞬,才沉声道:“你知道那家厂现在什么情况吗?股权乱,设备老,债务还没理干净,你这个时候进去,不是并购,是接烂摊子。”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林知微。”他的声音明显沉了,“你别拿这种事赌气。”

  她听到这句话,终于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就是很轻的一下,像是连多余的情绪都懒得给他。

  “顾承泽,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一件事。”

  电话那头没出声。

  林知微把文件翻过一页,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楚。

  “我做任何决定,都不是为了跟你赌气。我看工厂,是因为我需要产能;我谈并购,是因为我需要底盘;我盯控制权,是因为我要把后面能跑起来的东西都握在自己手里。你以为这是情绪,其实是经营。”

  顾承泽那边沉默得更厉害了。

  他当然明白经营是什么意思。

  正因为明白,他才会失态。

  承星最近的资金紧张已经不是秘密,前面的公关稿和品牌战看着像是他们先发制人,实际上是虚张声势。新产品还没真正跑顺,旧渠道又被她这边一点点挖走,如果这家工厂再被林知微拿下,那她后面就不只是卖得比他们稳,而是连供应链都可能先一步完整起来。

  这等于把他最后一块还能拿来压她的牌,也一并拆了。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在接触这家厂了?”顾承泽问。

  林知微没有否认。

  “知道又怎么样?”

  “你故意的。”

  “你想多了。”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这家厂不是你看上的,就只能是你的。我先谈,是因为它适合我。就这么简单。”

  顾承泽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他应该是在克制,可那点克制已经快压不住了。

  “林知微,你非要这样?”

  “我怎样了?”

  “你明知道承星现在需要这个底盘。”

  “所以呢?”她反问,“你需要,我就要让?”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下来。

  这一次,顾承泽是真的被她顶得没话了。

  以前她在承星的时候,最让他安心的就是她总会顾全大局。她会帮他兜,会帮他算,会把很多别人看不见的脏活累活做掉,甚至在他失控的时候替他找台阶。可现在,她不但不替他兜了,连台阶都不愿意给。

  她把所有逻辑都摊开,摆在他面前,告诉他:我不是和你争一口气,我是在拿我该拿的东西。

  这比任何一句骂都更让他难受。

  “你别忘了,那家工厂之前也跟承星接触过。”顾承泽压着火说,“你现在插进去,不怕外面觉得你是在跟我抢?”

  “抢?”林知微淡淡道,“你要真有本事让它属于你,也不会这么着急给我打电话。”

  这句话落下,连旁边路过的陈姐都停了一下,透过半掩的门看向里面,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意外。

  顾承泽那边彻底静了两秒。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明显失了稳:“你现在到底想要什么?品牌战已经打过去了,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林知微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文件上那行“核心灌装线稳定运行”上,慢慢开口。

  “顾承泽,你错了。”

  “我不是要把事情做绝。”

  “我是要把我的公司,做成谁都抢不走的样子。”

  她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陈姐站在门口,一时都没进来。她知道顾承泽这通电话一定不只是为了试探,更多的是慌。一个原本习惯了掌控全局的人,第一次发现自己手里能打出去的牌正在一张张变少,所以才会突然变得这么急,这么不体面。

  周放从外面快步回来,见她挂了电话,低声问:“顾承泽?”

  “嗯。”

  “他知道我们要并购工厂了?”

  “知道了。”林知微把手机放到一边,“而且反应比我预想得更快。”

  周放神情一沉:“那他会不会抢先出手?”

  “会。”林知微回答得很快,“但他越急,越说明这家厂对我们有用。承星现在资金链紧,最怕的就是底盘被别人先拿走,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压价,或者找人先卡住对方的决策层。”

  陈姐走进来,皱着眉:“那我们要不要提速?”

  “要。”林知微说,“但不是盲目提速。”

  她站起身,把工厂资料整整齐齐收好。

  “明天我亲自去见厂方实际控制人,先把他们内部的分歧摸清楚。承星如果已经插手,那我们就更不能让他们先接到触点。你们把今天所有沟通记录都整理出来,尤其是对方那边可能暴露出来的压力点,后面谈判会用得上。”

  周放立刻应下:“我来做。”

  林知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并购文件上。

  她很清楚,顾承泽今晚这通电话,不只是失态,更是预警。

  他已经开始急了。

  急,说明他看见了她下一步的价值,也看见了承星接下来会失去什么。可她不会因为他急就停。她要的不是让他发火,而是让他一步步发现,自己曾经以为能掌控的东西,正在离他越来越远。

  她拿起笔,在文件封面上写下两个字。

  控盘。

  这一笔落下,外面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可见微这边的灯还亮着,会议室、财务室、供应链办公室,全都在为同一件事忙碌。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为了把下一轮竞争真正握在手里。

  而顾承泽那边,会更难睡。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林知微现在做的,已经不是单纯的反击。

  她是在一层一层,把原本属于她的东西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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