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个钟头,秦烈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车窗外的景色一路倒退,从城市的钢筋水泥变成丘陵的梯田茶山,又从茶山变成熟悉的红土坡。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回想着和林静姝的谈话。

  他试探着林静姝,林静姝也在观察他。

  两人都没挑明赵家的事,但又都和赵家有仇。

  彼此心照不宣。

  临走时,林静姝的话大有深意。

  这个副镇长位置,就是她给出的考验。

  如果能在赵家手底下,把这个副镇长盘活,才算有资格踏入江东市,成为她林静姝倚重的人。

  如果连这个副镇长都当不好,那她给的这个机会,权当是抵消救命之恩了。

  “孜远,孜远到了啊!”

  售票员一嗓子把秦烈拉回了现实。

  孜远县公共汽车站到了。

  秦烈拎起包跳下车,脚踩在熟悉的土地上,不真切的感觉才慢慢真实起来。

  面包车司机围上来。

  “小伙子去哪儿?”

  “坐我的车便宜!”

  “秦家坳,多少钱?”

  “六十!”

  秦烈懒得还价,拉开车门坐进去。

  面包车从水泥路拐进土路,开始新一轮的颠簸。

  路两边的玉米地刚收割完,金黄的玉米秆和玉米垛一捆捆立在地里,几只麻雀在秸秆上跳来跳去。

  近乡情更怯,离家越近,秦烈的心跳就越快。

  面包车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停住。

  秦烈刚下车,就看见几个坐在树下剥豆子的婶子抬起头。

  “哎呀,这不是小烈吗?”

  “秦老二家的小烈回来了!”

  “小烈,你爸妈刚还在地里呢,我瞅着往家走了!”

  “五婶好!”

  “二娘好!”

  “张嫂子好!”

  秦烈挨个叫人,拎着包往家走。

  走出去十几步,背后传来婶子们的笑声。

  “这孩子,国家干部就是不一样!”

  “那可不,有出息!”

  “咱老秦家的金凤凰!”

  秦烈脚步顿了顿。

  上辈子他回来,这些婶子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他以为她们在客套,现在才听出来,她们是真心实意在为自己高兴。

  穿过巷子,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

  门开着,秦爸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秦妈端着盆水从灶房出来。

  秦烈站在门口,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上辈子他最后一次见秦爸,是在法庭上,他戴着镣铐,脚踝磨得青紫,和自己一样穿着囚服,步履蹒跚。

  曾经精气神十足的父亲,头发掉的稀稀拉拉,剩下的一半已是两鬓斑白。

  脸上沟渠纵横,脊背佝偻着,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尽管那样狼狈,却还鼓励他要振作,要坚持下去,留得清白……

  而母亲为了给他们打赢官司,四处磕头求人,劳心劳力,双重打击之下,没等开庭那天,就一病不起,甚至没能来听审。

  “爸,妈。”

  站在门口,秦烈叫了一声。

  这一声,眼睛酸涩,声音哽咽,差点就没绷住。

  可当秦妈手里的盆“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当秦爸扔下锄头站起来,当这两张熟悉的脸,同时露出惊喜的表情。

  秦烈的眼眶一下就热了,嘴角忍不住上翘。

  “爸,妈,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秦妈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眼前的秦妈还不到五十岁,常年劳作的脸,被晒得黝黑,但一头乌黑长发,腰板挺得溜直,腿脚麻利,呃……还有这手劲,依旧大得惊人。

  秦妈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屋里拖,嘴里跟连珠炮似的。

  “小烈,你快说说,怎么就跟白雪姑娘分手了?上回电话不是还说处的挺好?”

  秦烈偏过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憋回去,用力扯出一个笑。

  “感情没到位就分了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妈,你别着急~你儿子我不愁没……”

  “啪!”

  没等秦烈说完,秦妈一巴掌就乎在他后背上,狠狠地给他来一下,疼得他直咧嘴。

  “你是不是欺负人家姑娘了?还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

  亲爹赶忙小跑过来,拦在中间。

  “孩子都这么大了,哎呀老婆子,你这是干什么~孩子刚到家,水都没喝一口,怎么还打上了?”

  “打他是轻的!”秦妈瞪着眼睛,手还扬着。

  “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对象,都是耍流氓!谈对象不好好谈,搞分手,像什么样子?”

  秦烈揉着后背,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秦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秦爸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有些粗糙,却很暖和。

  “你妈就这脾气,别往心里去。”

  秦爸慈爱的眼里带着笑。

  “不过她也是为你好。到底咋回事,跟爸说说?”

  秦烈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秦妈已经把话头抢了过去。

  “还能咋回事?指定是人家姑娘嫌他没出息,攀高枝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盆,语气又气又心疼。

  “我儿子这么好,肯定是人家没眼光。”

  秦烈愣住,鼻尖倏地一酸。

  秦爸咳嗽一声,挺了挺腰板。

  “老婆子这话说得对,咱儿子的人品,咱们当爹妈的还能不知道?你放心,以后肯定能找个更好的,比那个白雪强十倍!”

  “还用你说?”秦妈白了他一眼,转身往灶房走。

  “我去炒菜,你爷俩坐着说话。对了小烈,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吧?妈给你炖排骨。”

  秦烈望着秦妈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笑眯眯的秦爸,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嘶了一声,然后又笑了,笑眼里有隐隐的泪花。

  “嗯,多住几天。”

  爸,妈,上辈子是我任性不懂事。

  这辈子,一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不过,还是得先骗你们一次。

  秦烈打开手提包,拿出带来的东西。

  “爸,这是给你的。”

  他把两条烟递给秦爸。

  秦爸接过烟,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牌子不便宜吧?”

  “不贵,朋友的朋友在烟草局,找他帮着买,便宜。”

  秦烈又拿出一个首饰盒,两盒精致的点心。

  “妈,这是我给你买的金项链。”

  “还有湘州的桂花糕,你尝尝。”

  秦妈放下手中活计,瞪大了眼睛。

  “这孩子,花这冤枉钱干啥?”

  “妈,我给你戴上!”

  秦烈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开盒子,就把一个挂着牡丹花吊坠的大金项链,给秦妈戴在脖子上了。

  “我妈可真年轻,真好看!”

  秦妈笑得合不拢嘴,爱不释手,对着镜子反复看。

  “老头子,你看,好看不?”

  秦爸看得眼睛都直了,笑着说道:

  “好看,我早就说给你买,你说攒钱给儿子,看你这儿子不白心疼!”

  秦妈对着镜子美了美,然后小心翼翼把项链取了下来,塞给秦烈。

  “我一个老婆子,戴这干啥,留着给你媳妇!”

  “不说了,妈给你做饭去,早就饿了吧?”

  秦烈按住秦妈,不由分说又把项链给她戴了回去。

  “妈,听我的,以后我媳妇有我媳妇的,这是儿子孝顺你的,你取下来就是儿子不孝,戴上!”

  秦爸也跟着附和,“对,戴上!”

  “好好好,听你们的!好儿子,妈这就给你做饭去!”

  秦妈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哼着歌进了厨房。

  “今天是个好日子,吉祥的事儿都能成!今天是个好日子……”

  秦烈坐下来,给秦爸点上烟。

  该谈正事了。

  “爸,那事儿咋样了?”

  “那帮人又来过了,这回开的价更高。”

  秦妈在旁边接话,“比市价高出五倍,五倍啊!咱家那三亩地,能卖这个数。”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爸,你咋想的?”

  “我不想卖。”秦爸吸了口烟。

  “那地是咱家的根,我种了二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土肥哪块土瘦。卖了它,我干啥去?”

  “五倍的价,够在县城买套房了。”秦烈说。

  “买套房干啥?我又不住县城。”

  秦爸闷声道,“再说,种地虽然赚得少,但踏实。那钱是地里长出来的,不是别人施舍的。”

  秦妈急了,“你踏实了,儿子呢?城里哪个小伙子没房?咱卖了地,给儿子在城里安了家,以后……”

  “以后咋了?”秦爸打断她,“他安他的家,我种我的地,两码事。”

  “你这老头子!儿子,你咋说?”

  秦妈朝秦烈努努下巴,她把儿子召唤回来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帮手,给家里主事的。

  “妈,爸,”秦烈说,“这地不能卖。”

  秦爸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儿子。

  秦妈也愣住了,“儿子,你说啥?那可是五倍的价……”

  “妈,我知道。”秦烈声音很平。

  上辈子甚至卖出了八倍的价格。

  “五倍的价格听着是不少,可咱家的地,不止这个数。”

  秦爸眼神变了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秦烈没直接回答,而是问:“来收地的公司老板,是不是姓赵?”

  秦爸和秦妈对视一眼,“你咋知道?”

  “我听人说过。”秦烈说,“那家企业,在别的地方也收过地。收了之后不是搞项目,是挖矿。”

  “挖矿?”秦爸皱眉,“咱这地方能有啥矿?”

  秦烈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道:“咱家地底下,有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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