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卞染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如星。

  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缓步走了出来,“画在这里。”

  周老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一声,“哟,还在呢?没被吓跑?”

  果然是的嘴毒老头。

  卞染置若罔闻,将托盘轻轻放在工作台上,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无波,“周老,验货吧。”

  “哼,装模作样。”周老爷子不耐烦地摆摆手,“赵大师,你去看看,别到时候被她做了手脚都不知道。”

  赵大师冷笑一声,戴上白手套,大步走到工作台前,手里还转着那枚象征身份的文玩核桃。

  “小丫头,修画不是绣花,讲究很多,若是修坏了,趁早承认,还能少赔点……”他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教,一边伸手去掀那块防尘丝绸。

  话音未落,丝绸被他猛地掀开。

  “哗啦——”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光,照亮了昏暗的听雪斋。

  原本破败不堪、满是虫蛀撕裂痕迹的古画,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锦缎之上。

  绢本平整光洁,泛黄的色泽温润如玉,那是岁月沉淀出的包浆,却毫无修复的僵硬感。

  密密麻麻的虫蛀洞也全然不见,撕裂的边角完美拼接,仿佛从未受过伤。

  最惊人的是画面本身!

  墨色晕染渐敛,层次豁然明朗;层峦巍峨挺拔,山石皴法苍劲;流水潺潺似有声,山间云雾虚实相融,林木葱茏,满目生机。

  原画那种空灵、悠远、遗世独立的意境,被尽数还原,笔触细腻,气韵生动。

  这哪里是修复,这分明是赋予了这幅画第二次生命!

  它既有新画的鲜活,又保留了古画独有的岁月厚重感,仿佛一位沉睡百年的老人,洗去了尘埃,重新睁开了睿智的双眼。

  整个工作室,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一脸嚣张的大师团,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这是那幅破画?”

  周老爷子助理此刻声音都在发抖,指着那画,像是见了鬼一样,“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赵大师更是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手里那枚转得飞快的文玩核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到了脚边也浑然不觉。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高倍放大镜,几乎是趴在了画面上。

  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从最初的傲慢红润,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怎么了?”周老爷子见赵大师半天没动静,心里有些发毛,走上前去,“是不是毁得很彻底?赵大师,你倒是说话啊!”

  “毁?”

  赵大师猛地抬起头,看周老爷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又像是在看一个罪人,“周老,您自己看吧!这哪里是毁,这是神迹啊!”

  周老爷子狐疑地凑过去,接过放大镜。

  他颤巍巍地将镜片对准了画面中最难修复的山腰云雾处。

  那里原本是断裂最严重的地方。

  可现在,透过放大镜,他看到的只有完美的绢丝纹理。那些断裂的经纬线被一种极细的丝线重新编织起来,针脚细密得连显微镜都未必能发现。

  他又移到墨色晕染处。

  原本因为受潮而晕开的一团墨渍,此刻竟然被神奇地“洗”回了原形,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层次分明,笔锋凌厉,完全看不出任何修补的痕迹。

  “这……这……”周老爷子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放大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扔掉拐杖,双手撑在桌沿上,死死盯着那幅画,眼里的贪婪、质疑、傲慢,一点点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以及敬畏!

  恐惧自己差点毁掉了这样的神作。

  “这真的是我那幅破画?”周老爷子的声音抖得不行。

  卞染淡淡地回答,“是的,虫蛀处用的是‘隐补’法,撕裂处用了‘全色’接笔。颜料是我按照古方,用青金石、朱砂、孔雀石亲手研磨的,保证五百年不褪色。”

  “五百年……”周老爷子喃喃重复着这个词。

  他身后的一位老者,是周家的旁系长辈,也是个懂行的,此刻忍不住惊叹道,“老周啊,这回你可是捡到宝了!这手艺,这眼力,现在的修复界,能有几个人能做到‘补天手’的境界?这丫头,了不得啊!”

  “补天手”三个字一出,全场哗然。

  那是修复界的最高赞誉,意味着能将破碎的山河重新补全,化腐朽为神奇。

  周老爷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迅速变得惨白。

  他想起了自己这十天来的冷嘲热讽,想起了那张早就拟好的索赔合同,想起了自己刚才进门时的嚣张嘴脸,羞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看着卞染。

  这个小丫头,站在斑驳的工作台前,身后是那幅重获新生的古画,神情平静,不卑不亢,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她越是平静,周老爷子心里的震撼就越大。

  “卞……卞大师。”

  周老爷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举动。

  这位在文玩界叱咤风云了一辈子的老人,竟然对着卞染,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腰弯得很低,头垂得很低。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以貌取人!我刚才还说那种混账话,真是……真是老糊涂了!”周老爷子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他直起身子,眼眶微红,看着那幅画,又看向卞染,“这幅画,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我小时候见过它完整的样子,后来战乱流落,找回来时就成这样了。几十年来,我请过无数大师,没人能修好,我都放弃了,没想到,竟然在您手里活过来了……”

  “谢谢您,卞大师。”

  周老爷子再次鞠躬,“是您救了我周家的传家之宝,也是让我这把老骨头,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匠人!”

  一旁的赵大师,此刻也满脸通红,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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