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阳光很好。

  住院部与门诊楼之间的连廊顶棚被照得发亮,空气里有一股被阳光晒暖了的灰尘气味。

  林述背着包走在这里。

  陈原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杯在便利店买的美式咖啡,牙齿把塑料吸管咬得很扁。

  “我昨天晚上做梦都在听人咳嗽。”陈原的神情有些萎靡,眼底还留着熬夜突击准备补考的乌青。“呼哧呼哧那种带痰的,咳得我枕头都跟着震。呼吸科简直不是人待的,这就是个巨型的全息立体交响乐团。”

  林述没接话。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七点四十。

  “说真的,”陈原侧过头看着林述,“你那件事现在传成了神话。连神经内科的规培生都在说,普外有个疯子为了救一个群演,把省里派下来的考官桌子给掀了。你虽然拿了零分,但你在规培生圈子里的声望直接封神了。”

  正说着,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魏明川。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到林述,他的脚步慢下来,扬了扬手里的一个文件皮。

  “早啊。”魏明川的眼角带着难掩的轻松。

  “魏老师早。”陈原立刻拔出被咬扁的吸管,打了个招呼。

  “林述,论文版面已经定了,下个月见刊。”魏明川走到林述面前,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彻底落地的踏实。“科教科那边我也去报备过你的二作身份了。这周末请你吃个饭。不叫别人,就我们组的几个。”

  “好。谢谢魏老师。”

  “你在新科室悠着点。”魏明川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种拍法,跟两个多月前他第一次在普外科走廊里拍林述时的力道完全不同。更沉,也更平起平坐。

  魏明川夹着他的论文去交差了。陈原在旁边慕得直吸凉气,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全干了。

  但在走到住院部二号楼的分岔口时,陈原停下脚步,看了另外一边通道的尽头。

  那里是重症医学科(ICU)。

  那一侧的光线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结界吞噬了,走廊的地板显得异常冷硬。

  “兄弟。”陈原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收起了先前的嬉皮笑脸。

  “急诊出名,普外拿核心。但你现在去的地方——”他顿了一下,“那没人在乎你是不是天才。活下来最重要。”

  林述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向那条冷硬的走廊。

  ……

  三楼走廊尽头。没有普通的病房木门。

  挡在林述面前的,是两扇厚重的、用来隔绝绝大多数细菌和声音的金属感应铅门。

  门旁边有一个密码盘和对讲机。林述按下了科室秘书发给他的通行密码。

  “咔哒。”

  气闸解开的声音。两扇沉重的铅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门开的一瞬间。

  连廊里的阳光、魏明川的论文、陈原的抱怨,以及属于外面那个鲜活世界的全部烟火气,被一刀切断。

  浓烈到发指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种人体长时间卧床后特有的衰败气息,直冲鼻腔。

  走廊没有窗户,顶上只有一排排冰冷刺眼的白炽灯。昼夜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这是一个没有声音,却又嘈杂的世界。

  没有家属来回走动,没有病人的呻吟或者交谈。躺在那些被透明玻璃隔开的单间或者大开间病床上的肉体,四肢大部分被蓝色的约束带死死绑在金属床栏上。因为他们无法忍受喉咙里插着的异物,本能会撕扯。

  所有的嘈杂,来源于机器。

  “滴——滴——滴——”

  几十台中控监护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心跳网。

  呼吸机的波纹管随着气流的一呼一吸,在发出规律的“嘶——呼——”声。偶尔夹杂着某台血滤机管路压力过高时尖锐的红色报警蜂鸣。

  一台正在工作的吸痰机,发出水泵抽吸泥泞液体的抽咽声。

  “新来的林述?”

  一个声音从护士中控台的后面传来。

  不是刻意压低的音量,而是被机器噪音磨砺过的那种干瘪、高频的声线。

  林述循声看过去。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站在那里。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一次性的蓝色隔离衣。没有挂听诊器,也没拿保温杯。

  他手里拿着一个带有金属夹板的写字夹,上面夹着厚厚一沓血气分析打印纸。他的眼眶陷得很深,鼻托在鼻梁上压出了两块清晰的红印。

  ICU主治医师,罗锋。

  “罗老师。我是林述。”林述走上前。

  罗锋没有伸过手来握手。他看都没看林述的脸,目光死死盯在手里的血气分析单上。右手拿着一支红笔,在上面快速地勾划着酸碱度和二氧化碳分压的数字。

  “我不管你在急诊怎么看穿盲肠的,也不管你在普外怎么把切口缝得跟刺绣一样。”

  罗锋翻过一页纸,“刺啦”一声。

  “ICU不需要侦探,也不需要裁缝。这里是修理厂。人体的所有内脏一旦被推进这扇门,就是一台全线崩溃的发动机。”

  罗锋抬起头。

  他的眼睛因为长期睡眠不足布满红血丝,但眼神却像冰冷的数据探头。

  “在急诊和普外,你靠病人的主诉、痛感甚至打嗝来判断病情。”

  罗锋走到林述面前。

  “在这里,他们连自主呼吸都被我用肌松药剥夺了。他们不会叫痛,不会打嗝,也不会抱怨。你想知道他们快死了还是正活着,不要看脸,看数字。看CVP(中心静脉压),看乳酸清除率,看氧合指数。”

  “去换隔离衣,十三床在抢救。”罗锋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大病区走。

  林述用最快的速度在更衣区套上蓝色的隔离衣,戴上外科口罩和乳胶手套,快步跟上。

  十三床。

  一个多发性创伤合并重度感染的中年女人。

  她全身肿胀得像一个被水泡发的面团。面部特征已经完全辨认不出来。两根粗大的管子插在她的口腔和鼻腔里。

  床边围着两个护士,正在快速更换一袋去甲肾上腺素。

  林述走到床尾。

  这是他入科后见到的第一个病患。他习惯性地开启了他的视野,等待着提示降临。

  【内科·中级】的网络和【外科·中级】的空间直觉在视神经后方同时启动。

  林述凝视着女人的上方。

  然而。

  没有淡红,也没有淡绿。更没有清晰的汉字提示。

  在女人过度水肿的头顶上方。

  空气发生强烈的扭曲,随之弹出的,是一团像被信号干扰的电视雪花一样的马赛克状影像。

  红、绿、蓝三种颜色的像素块在空中剧烈交叠、疯狂闪烁。隐约能看到底层的文字,但那些文字在几分之一秒内不断跳动:

  闪过【休克】……瞬间被【脓毒症】覆盖……接着又撕裂成【心衰】和【呼衰】的乱码残片。

  字全碎了。

  林述的瞳孔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呼吸乱了半拍。

  他揉了一下眉心。

  他的外挂,在这里被致盲了。

  这个女人身上的内脏全盘崩溃,多脏器衰竭(MODS)引发了十几种足以致命的生理紊乱,病理机制像一锅乱透了的粥。系统根本无法用一两个词条去定义这堆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血肉。

  或者说,在这个被无数根机器管路强行维持生命的躯体上,连系统都不知道她现在最致命的病灶到底是哪一个。

  “愣着干什么?”

  罗锋手里拿着超声探头,站在女人的颈部右侧,“她的外周静脉全瘪了,中心静脉导管被血栓堵死。血压现在是55/35。我需要立刻在她的右侧颈内静脉重新打一条中心通路进去推药。”

  罗锋把一根套着长针的注射器塞进林述手里。

  那是深静脉穿刺(CVC)用的穿刺针。

  “她脖肉水肿成这样,超声的探头压下去全是脂肪,连颈动脉的搏动都摸不清。”

  罗锋放开那个根本照不出清晰血管形态的超声探头,冷冷地盯着林述。

  “你的带教主任说你有一双长着透视眼的手。”

  罗锋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这也不是考试。

  “颈内大静脉盲穿。林大夫,你有一分钟的时间。找不到血管,她就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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