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红色警报声横穿一号层流间。

  液氮主管路的电磁阀在千分之一秒内咬死。憋回的气体顶住高压管发出一声钝响,接口处喷出的白雾散在空中,凝成白霜。

  陆定海握着冷冻探针的右手,悬在显微镜下。

  “谁拉的闸?”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盖过警报的底噪。

  二楼的防弹玻璃观摩室里。大院长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按在玻璃上,盯着下面的转播屏。

  手术间角落。

  林述垂下手。掌根压在碎裂的透明塑料壳上。一条血线顺着手腕流进袖口,滴在键盘的缝隙里。

  他没看手,眼睛盯着左侧屏幕。

  “我拉的。”林述看着G4导联的波形。

  陆定海抬起头,视线越过手术台,落在穿着便服的规培生身上。

  “温度探头显示负八十度。探针没移位。骨蜡没脱落。”陆定海语速平缓,“你拉闸?”

  “G4导联。脑干边缘神经元出现了宽大慢波。”

  接话的不是林述,是坐在三米外的薛冰。她双手离开键盘,背脊挺直。

  “放电频率在零点一秒内下沉了百分之四十。”薛冰迎着陆定海的目光,“液氮溢出了骨蜡的防线。边缘神经元正在冻死。”

  陆定海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没有质问为什么温度计没报警。三十年的主刀经验告诉他,热传导传感器有物理滞后。他只看结果。

  “骨蜡是我塞进去的。显微镜下,严丝合缝。”陆定海盯着那块黄白色填充物,“液氮怎么可能过去?”

  “因为脉搏。”林述开口。

  他站起身。

  “心脏每分钟七十次泵血。脑干微血管在跳。冰墙形成,周围组织冷缩。一缩,一跳。”

  林述伸出食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微量位移。”

  林述看着陆定海的三维屏幕。

  “骨蜡和脑池壁之间,扯开了一条约半毫米的微缝。脑脊液的单向流没有断。液氮顺着水流,漂移过去了。”

  安静。

  层流间的风机声显得响亮。

  陆定海的视线回到显微镜的目镜上。

  在放大八倍的视野下,那块原本抵住脑池通道口的骨蜡,随着陈一南的心跳,边缘出现了一层微小的、闪烁着反光的薄膜。

  缝隙存在。

  探针如果拔出来,那团被冻住一半的畸形血管丛会迅速复温。脆化的血管壁在重新承受高压动脉血冲击时,破裂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如果液氮继续开,顺着那条缝隙,冷气会把脑干生命中枢打成冰渣。

  进退都是死路。

  手术僵住了。

  滴答。滴答。

  监护仪上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手术室里回荡。

  三十斤重的铅衣压在陆定海的肩膀上。他握着显微镊的右手,在显微镜的高倍放大下,出现了一丝微颤。

  三十年无事故的记录,一刀定乾坤的院士名额。在这一刻,被这条缝隙,切断了所有的退路。

  巡回护士拿着无菌擦汗巾走过来,但在看到陆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不敢上前。

  陆定海的呼吸打在两层无菌口罩上,沉重、浑浊。他在脑海中疯狂翻阅着自己毕生所学,但无解。

  他输了。

  输给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三米外。

  薛冰看着G4导联上的平滑直线。

  她把双手从键盘上拿开,交叉放在腿上。她的手指冰凉,指尖没有一丝血色。

  那篇《The LanCet》的封面文章,连同她的名字,将彻底成了废品。

  她脑子里开始快速盘算。术后医疗事故鉴定会上,她该如何陈述:“神内只负责电生理坐标监控,骨蜡的密封性问题属于外科操作范畴,本人未参与主刀决策。”

  她把后路铺好了,但心往下沉。这台手术一败,她不仅要被陆定海迁怒,还会成为全院的笑柄。

  而在二楼。

  防弹玻璃后的观摩室里。

  大院长看着下方陷入停滞的手术台。他没有拿麦克风去问“怎么回事”。

  他只是盯着屏幕上那团微微泛红的血管丛。

  两秒后,大院长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转身,拿起了桌上的一杯冷茶。

  其他三位副院长见状,对视了一眼,也默默地转过身。

  没有人说话。但动作已经给出了答案。当一场“造神运动”变成医疗事故时,他们必须做好准备,迎接家属医闹和危机公关。

  “骨蜡封不住,因为心跳。”

  陆定海的手指在显微钳上握紧,声音里透着干哑。“探针不能拔。电极网只能监控,不能修补缝隙。”

  这不再是一句陈述,而是一声认命的叹息。

  角落的独立工作站前。

  林述的手掌还在流血,血滴在键盘的缝隙里,已经有些发黑。

  他没有看二楼转身的院长,也没有看脸色苍白的薛冰。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中间那块屏幕。屏幕上,那个半毫米的缝隙像一道黑色的裂谷。

  脑海中,【内科·中级】的物理直觉网和普外科的解剖空间感,正在疯狂地进行千万次的碰撞。

  “骨蜡……”

  “冰墙……”

  “水流……”

  在陆定海吐出那句“骨蜡封不住,因为心跳”的瞬间。

  林述眼前突然一亮。

  水遇冷。不止是降温。

  水遇冷,会结冰。

  冰的体积,比水大。

  “有东西能补。”

  林述的声音在死寂的手术室里响起。声音有几分颤抖,激动的颤抖。像一根钢针,扎进了这团绝望的沼泽。

  陆定海猛地抬起头,那双老眼越过无影灯,死死钉在林述脸上。

  薛冰也转过头,放在腿上的双手瞬间攥紧。

  林述看着那团显微镜下的马蜂窝血管丛。

  “用注射器,往那块骨蜡的表面,滴两滴三十七度的温热生理盐水,把它完全加湿。”

  这句话一出,薛冰从椅子上半坐了起来。

  “往有缝隙的脑池里加水?”薛冰盯着林述,“水流会加速液氮的扩散,你在加速脑干的冻死!”

  林述没看薛冰,他盯着陆定海。

  “水无孔不入。在这零点五毫米的微缝前,三十七度的温水,会瞬间附着在骨蜡表面,顺着张力渗进缝隙。”

  林述语速极快。

  “在骨蜡加湿的同时,重启液氮。探针的极限低温会把这层水膜在千分之一秒内,冻成冰,而这层冰包裹在骨蜡外面,犹如添加了一层冰铠甲。”

  林述那只沾血的右手,在半空中猛地握紧成拳。

  “水结冰,体积膨胀百分之九。”

  陆定海的眼睛在放大镜后骤然眯起。

  这是初中生都知道的物理常识。

  但在开颅手术的绝境里,这个常识变成了一把救命的锁。

  膨胀的冰铠甲,会像一个透明楔子,填满骨蜡和微血管之间的不规则边缘。不留一丝缝隙。

  陆定海看着显微镜里的画面。

  畸形血管丛表面的白霜正在消退。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二十秒。

  二楼观摩室里,准备拉开门把手离开的大院长,听到了扩音器里传出的这句。他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陆定海没有回头看二楼。也没有问张建国病人的血压。

  他是一个拿了三十年刀的主刀医生。

  在这张碳纤维床上,他是唯一的裁决者。

  “护士。”

  陆定海的声音再次响起,坚定有力。

  “十毫升空针。抽三十七度温生理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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