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没有靠近沈渊。

  她站在石灰痕后,只盯着第三排那根棚柱。

  短锣响起来后,军属棚那边立刻乱了。

  不是炸营。

  是被人硬从锅灶、破箱、铺盖边赶出来的乱。

  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抓着包袱,还有人弯腰去摸床底那半袋粮。守兵挤进棚巷里,一边喊,一边把人往外赶。

  “先出去!”

  “东西不要了!”

  “人先走!”

  有人哭,有人骂。

  “那是我家米!”

  “我男人还在北墙,我东西丢了,回来吃什么?”

  守兵答不上来。

  这种时候,谁也答不上来。

  沈渊赶到军属棚外时,石灰痕已经重新撒了一圈。

  方先生站在线外,脸色比平时更沉,手里拄着旧木杖。几个亲兵按他的吩咐,把人往西侧空地赶。

  有人不肯走,抱着棚柱不撒手。

  方先生看了一眼。

  “拖走。”

  亲兵迟疑了一下。

  方先生声音冷下来:“东西没了还能找,人没了找谁去?”

  亲兵这才上前,把人硬拽开。

  那妇人扑在地上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最后还是被两个军嫂架了出去。

  沈渊在人群后面看见了小鱼。

  她被陈嫂子牵着,站在石灰痕后。

  她没有哭,也没有往沈渊这边跑,只是脸色发白,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睛一直盯着第三排棚脚。

  沈渊脚步顿了一下。

  赵铁压低声音:“别过去。”

  沈渊没动。

  他知道自己不能过去。

  他身上的味还没散。

  旧水脉的黑秽气、骨扣碎开的甜铁气,还有腕上残痕那股冷味,都还粘在皮肉里。小鱼才刚从残秽里脱出来,身上太干净。他若靠近,反倒可能把那些同源的东西引过去。

  小鱼也看见了他。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喊哥,最后忍住了。

  陈嫂子拽着她往后走。

  小鱼却摇了一下头。

  “等一下。”

  陈嫂子急了:“这时候等什么?”

  旁边一个军嫂也红着眼骂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别添乱!”

  小鱼没有顶嘴。

  她只是盯着棚脚,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不是被人踩乱的。”

  “石灰在往下陷。”

  “那里不对。”

  沈渊不能靠近,只能隔着人群看。

  “哪一根?”

  小鱼没有越线,只抬手指过去。

  “第三排,靠后那根。”

  沈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根棚柱被水泡得发黑,底下垫着几块碎砖。石灰撒在棚脚边,本该压在泥上。

  可现在,那圈石灰边缘正一点点往下塌。

  不是风吹的。

  也不是人踩的。

  就是往下陷。

  一点一点,像底下有个很小的暗口,正在把石灰和泥味往下吸。

  小鱼蹲低了一点,又马上停住。

  她记得沈渊说过,不许越过石灰痕。

  所以她只站在线后,指着那根棚柱。

  “哥,我没出去。”

  她声音不大,却说得很清楚。

  “我一直看着那条线。”

  陈嫂子愣住了。

  赵铁也看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只黑虫从泥里爬出来,爬到石灰边时忽然停住,绕开那根棚柱,贴着外侧爬了一圈,又钻回泥里。

  赵铁脸色变了。

  沈渊鼻尖动了动。

  石灰味,旧泥味,棚里人的汗味,锅灰味,孩子身上的奶腥味,全混在一起。

  但棚柱底下还有一丝更低的味。

  不是往上冒。

  是往下走。

  像有人在棚底开了一条暗缝,把这片棚巷里剩下的残味往下面收。

  沈渊看向赵铁。

  “不是旧沟上面的味。”

  赵铁问:“那是什么?”

  “在底下。”

  沈渊指着那根棚柱。

  “这里下面有口子。”

  方先生听见这句,拄着杖走过来。

  “哪根?”

  沈渊指给他看。

  方先生没有靠近,只转头吩咐亲兵。

  “第三排全撤。”

  亲兵应了一声。

  方先生又补了一句:“箱子也别拿。人先出线。”

  这回没人敢多说。

  方先生先前就让郭泥鳅去翻旧排水营带回来的烂箱子。

  他们从旧水脉回来得急,许多东西还没来得及细看。

  等第三排人撤干净,郭泥鳅才从后头钻进来。

  他身上还沾着旧水脉的泥,脸色发青,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外头系了两道麻绳。

  方先生看见油布包,伸手接过。

  “旧图?”

  郭泥鳅点头。

  “从旧排水营那堆烂箱里翻出来的,刚烘过,没全干。”

  方先生把油布包放到一块倒扣的木板上,小心解开麻绳。

  里面是一卷发黄的旧图。

  纸边已经烂了,几处被水泡得发白。上头画的是凉关城西旧水脉、排沟、沉井、废槽,还有几处被朱砂圈过的旧口。

  郭泥鳅趴在旁边,手指不敢真碰,只隔空点。

  “这是塌井。”

  “这是旧水脉正口。”

  “这是死人岔。”

  “这边是三岔沉井。”

  他指到军属棚这一片时,声音停了。

  图上这里很干净。

  干净得不对。

  军属棚所在的位置,只画了两条浅沟。

  一条往城西旧沟走。

  一条往北门墙根绕。

  可第三排棚柱底下这一块,空了一小截。

  不是没画完。

  是被人刮掉了。

  纸面上还留着很浅的刮痕。

  方先生俯身看了很久。

  他的指甲轻轻刮过那片空白边缘。

  “不是忘了。”

  郭泥鳅抬头:“什么不是忘了?”

  方先生没有立刻答。

  他从袖里取出一截细炭,在图纸旁边轻轻比了一下,又让亲兵把火把压低。

  火光斜照过去。

  那片被刮过的空白处,慢慢显出几道极浅的旧痕。

  一个弯。

  一个短竖。

  还有一点像针尖一样的墨角。

  郭泥鳅看得脸色发白。

  “这不是水沟。”

  方先生点头,指着那点针尖似的墨角。

  “排水营画水路,不会这么画。”

  “水沟是线,沉井是圈,废槽是方口。”

  “这个不是水路。”

  郭泥鳅喉咙动了动。

  “那是什么?”

  方先生顿了顿,声音压低。

  “封钉记号。”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亲兵都没听懂。

  可沈渊听见“钉”字时,右腕那截残秽忽然冷了一下。

  不是疼。

  就是一下冷。

  像有人隔着土层,隔着旧图,碰到了他腕骨里的那截残秽。

  沈渊看向棚脚。

  那里的石灰还在往下陷。

  赵铁也看见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说清楚。”赵铁道,“什么叫封钉?”

  方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普通水口,是排水用的。”

  “钉眼不是。”

  他用木杖点了点旧图上的空白。

  “这是用来埋骨钉、接骨线的地方。旧排水营当年封的,不只是水脉。”

  郭泥鳅脸上没了血色。

  “军属棚下面有这个?”

  方先生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旧图,又看向第三排棚脚。

  石灰痕还在一点点往下沉。

  这已经不用再问。

  沈渊低声道:“它不是从上面漏出来的。”

  赵铁看他。

  沈渊道:“是下面一直有口子。”

  “现在被重新接上了。”

  四周静了一瞬。

  远处撤人的哭骂声还在,但已经隔得远了。

  方先生慢慢卷起旧图,手指压得很紧。

  “凉关下面,不只是旧水脉。”

  他说完,看向北门方向,又看回军属棚。

  “这里以前就是一处钉眼。”

  话音刚落,北门墙根忽然闷响了一下。

  紧接着,旧水脉方向也响了一下。

  沈渊腕上那截残秽猛地一冷。

  三处,都应了。

  棚柱底下,石灰忽然往上一鼓。

  一滴黑水,从泥里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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