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属棚里剩下的人全跪了。

  不是想跪。

  是站不住。

  小鱼被沈渊挡在身后,手指攥着他的破甲边,指节发白。

  “哥……”

  沈渊没回头。

  他看着天上那截矛。

  身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一下。

  挡矛影可以。

  挡妖将影可以。

  可这不是影。

  这一下若落下来,军属棚会没,北门会塌,小鱼也会被那道空白直接拽走。

  陆成岳在墙头嘶声喝道:“床弩!”

  弩手顶着重压扑向床弩。

  刚摸到弩身,弩弦便自行绷断,弹开的铁弦抽碎了半截弩臂。

  床弩废了。

  陆成岳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拔刀,像要亲自下墙。

  可就在这时,北墙外更远处,旧烽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布响。

  像破旗被风扯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

  却穿过了整片压城的死寂。

  沈渊抬头。

  赵铁也抬头。

  城墙上的陆成岳脸色猛然变了。

  旧烽台早废了。

  那地方前些日子才查过,旗杆断了,旗布烂了,连石阶都塌了半边。

  可此时,那座废烽台上,有一面破旗慢慢竖了起来。

  旗布残得只剩半幅。

  边缘全是烧洞。

  可它一竖起来,压在凉关上空的矛意,竟停了一瞬。

  一瞬之后,废烽台上传来脚步声。

  很慢。

  一步。

  一步。

  像有人踩着碎石,从三十年的旧灰里走出来。

  火光照不到那么远。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人。

  他披着一身破甲,甲片有半数已经裂了,肩上压着那面旧旗。旗杆不是木头,是一截发黑的铁枪,枪尾拖在石阶上,带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头发花白,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偻。

  可他出现的一刻,天上的裂空矛第一次没有继续往下。

  老军吏在墙头看清那面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守……守夜人……”

  “旧约旗……还在?”

  陆成岳闭了下眼,随后单膝跪地。

  不是对官。

  是对那面旗。

  城墙上几个老卒也跟着跪下。

  年轻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被那股气压得不敢出声。

  破甲老人走到旧烽台边缘。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裂空矛。

  然后,他把肩上的破旗摘了下来。

  只是一挥。

  旗布破空,没有风声。

  可天上那道压向凉关的矛意,被这一旗硬生生扫偏了三尺。

  轰!

  矛意落在城外荒地。

  那片地无声塌下去一大块,连狼尸和碎骨都没留下,像被从世上挖走了。

  军属棚前的重压骤然一松。

  沈渊一把抱住小鱼,往后退了两步,喉咙里压着的血终于喷了出来。

  赵铁扶住他。

  “没事吧?”

  沈渊摇头。

  眼睛却盯着旧烽台上那个人。

  破甲老人一步踏出。

  没有落地。

  他从废烽台走到北墙上空,像踩着一条看不见的旧路。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甲片就响一下。

  破旗在他手里拖着,旗面残破,却像压着整条北境的风。

  天上的声音第一次沉了下来。

  “你还没死。”

  老人抬头。

  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却冷得像刀。

  “你都没死。”

  “我怎么敢死。”

  裂空矛尖轻轻一颤,狼纹一圈圈亮起。

  老人看了一眼军属棚,看了一眼沈渊,又看了一眼被他护在身后的小鱼。

  他的目光在小鱼身上停了一息。

  只一息。

  然后移开。

  他没有问。

  也没有解释。

  只是重新看向天上那道裂口。

  “狼祭侍过线。”

  “凉关自己杀。”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城墙每一块砖都像听见了。

  “你过线。”

  老人把破旗横在身前。

  旗杆末端重重一顿。

  “就归我杀。”

  “你过线。”

  “就归我杀。”

  守夜人话音落下,破旗一横。

  旗布残了半幅,边缘破得像被火啃过,可它横在半空时,凉关上方那截裂空矛竟真停了一瞬。

  一瞬之后,矛尖上的狼纹全亮了。

  天上那道裂口往外撑开,像有一只巨大的爪子,在裂缝另一头慢慢按住边缘。

  凉关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狼嚎。

  不是从城外传来。

  是从天上。

  那声音一落,北门前那些已经碎开的狼尸全部伏了下去。骨化狼、骨鼠、骨虱,连刚刚还想往小鱼那边爬的残骨,全都贴地不动,像是在朝什么东西跪。

  赵铁扶着沈渊,脸色难看得厉害。

  “这还不是真身?”

  没人答他。

  守夜人答了。

  “真身若来,凉关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过了满城裂响。

  赵铁喉咙动了一下。

  守夜人没有回头,只盯着天上的矛。

  “北境十大妖,皆有万将不低之勇。”

  “记住,不是夸口。”

  “是战报。”

  最后两个字一落,裂空矛终于压了下来。

  不是整个矛身。

  只是矛尖往下沉了三寸。

  可这三寸,凉关像被一座山按住。

  北墙上最靠近门楼的两张床弩先断。

  弩臂不是裂,是从中间直接折成两截。铁弦崩开,抽断旁边一名弩手的胳膊。那弩手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便被震倒在墙根。

  火油罐也炸了。

  本该往下流的火油忽然倒卷,黑油贴着墙面往上爬,像被某股冷气逼回去。几个民夫吓得往后退,脚下刚动,城砖便从他们身边剥落,砸得一人满脸是血。

  “撤!”

  陆成岳嘶声喝道。

  “火油全撤后墙!”

  “床弩别碰了!”

  “伤兵往医棚后头挪!”

  他嘴角还有血,可声音没有乱。

  “亲兵分两队,一队护军属,一队压旧水脉口!”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

  可普通人连抬头都难。

  墙头老卒跪着挪。

  民夫趴着拖火油。

  医棚那边,军医抱着药箱往后退,常七让两个老兵架着,腿上的黑膏已经不动了,可裂空矛一压,伤口边那块烂肉又开始轻轻发抖。

  沈渊看见了。

  不是残秽活了。

  是整座凉关下面的旧线在怕。

  旧水脉入口处,黑水从地缝里翻出来,本来已经涌到石阶,矛意一落,水面却猛地塌下去,像被什么压回了地底。几只骨虱没来得及逃,被黑水一卷,贴着地缝扭成一团白泥。

  小鱼站在沈渊身后,手指紧紧攥着他的甲角。

  她没有再往上浮。

  可脚下那圈空白还在。

  石灰退开得更远,像一只看不见的眼在地上睁着。

  沈渊把她往身后压了压。

  “别看天。”

  小鱼听话地低下头。

  她声音很轻。

  “哥,那个人是谁?”

  沈渊看着半空中那道破甲身影。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他在拦那根矛。”

  守夜人确实在拦。

  裂空矛下压,破旗上挑。

  两股力量在凉关上空撞在一起,没有雷声,没有火光,只有一圈看不见的波纹往四面扫开。

  波纹扫过北墙。

  城砖一层层剥落。

  扫过门洞。

  门梁上新钉的铁皮全数翘起。

  扫过军属棚。

  塌棚边剩下的半截木柱无声碎成粉。

  沈渊一把把小鱼护进怀里,背后硬吃了那一下余波。

  他的后背像被重锤砸中,喉咙里血味又翻上来。

  小鱼被他护着,没有摔倒。

  赵铁撑刀站在旁边,看见沈渊后背甲片裂开,眼皮跳了一下。

  “你还能撑?”

  沈渊咽下血。

  “撑得住。”

  赵铁骂了一句,提刀挡到他左侧。

  “那我撑左边。”

  韩开山也拖着盾过来,盾面上全是裂纹。

  “右边。”

  沈渊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去看守夜人和裂空矛。

  可他不敢把小鱼放出视线。

  裂空矛主不是没看见他们。

  它只是被守夜人拦住了主矛。

  可那道目光仍在。

  像一头狼,隔着旧旗和城墙,盯着沈渊身后的孩子。

  半空中,守夜人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破旗卷起。

  旗面上那些烧洞里,竟透出一点暗红光,像很久以前沾过血,到现在还没干透。

  他一旗抽在裂空矛尖上。

  铛!

  整个凉关的人都耳中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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