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凉关北门外就来了人。

  不是大队兵马。

  只有六骑。

  马蹄声从旧雪和灰土里滚过来,到了城门三十步外齐齐停住。为首那人穿黑甲,甲上没有多余纹饰,只在胸口嵌了一块暗银牌。牌面被风沙磨得发旧,上面刻着两个字。

  斥妖。

  北门没有立刻开。

  陆成岳站在城头往下看,手按刀柄:“来者报令。”

  黑甲人取出一枚铜令,反手掷上城墙。铜令破风,钉进城砖半寸,尾端还在嗡嗡发颤。

  亲兵拔出来递给陆成岳。

  陆成岳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镇北军府,斥妖营百户,褚行川。”

  城门开了一条缝。

  六骑入城,马身上全是白霜,显然一夜急行。褚行川下马时,先看墙头烽火,再看城内石灰线,最后才看向站在北门下的沈渊。

  沈渊右臂已经包好。

  军医把裂空残劲剔了一夜,剔到最后手都发抖。布条从他肩头一直缠到掌心,外面又压了两片薄铁,勉强让骨和筋不至于再错位。他的枪靠在墙边,枪杆裂纹还没补,枪头也缺了一口。

  褚行川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就是沈渊?”

  “是。”

  “挡过裂空矛影?”

  “挡过。”

  “小丫头被带走时,你离她多远?”

  沈渊眼底一冷。

  赵铁脸色也沉了,往前半步:“问事就问事,别拿刀往人心口戳。”

  褚行川没有看赵铁。

  “我要知道裂隙合口的距离。差一尺,后面追法都不同。”

  沈渊道:“半丈。”

  “碰到她没有?”

  “碰到了手腕。”

  褚行川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那她还活着。”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硬。

  沈渊盯着他:“理由。”

  褚行川从怀里取出一根细铜针。铜针上缠着一缕黑线,线头不是实的,像被风吹散的影子。

  “裂空矛主带死人,不需要空印。带活人,必须借空印稳住魂和肉。你碰到她手腕,等于在空印合拢前留下了一点活人气。只要那点气没断,她就不会在裂隙里碎掉。”

  沈渊胸口那截布又冷了一下。

  他问:“能追吗?”

  褚行川道:“能。但先要确认你闻到的是真线,还是它故意留给你的假线。”

  他一抬手,身后斥妖卒取出三个封泥小盒。

  第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截黑骨。狼祭侍死后留下的骨,带着旧水脉里那种腐臭。

  第二个盒子打开,是一把灰土。灰土里混着被矛影擦过的碎砖,冷得不像城砖。

  第三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片布角。

  沈渊一眼就认出来。

  小鱼外袄上的布。

  不是他手里那截,是裂隙合口后,从地上卷出来的一点碎边。

  赵铁的牙关咬响。

  褚行川把三个盒子放到沈渊面前:“闭眼。辨出来。”

  沈渊没有立刻闭眼。

  他看着那三样东西。

  狼祭侍的黑骨臭得最重,像烂在井里的血。矛影灰土冷得最尖,贴近就刺鼻。小鱼布角反而最淡,淡到几乎没有。

  越淡,越像真的。

  可沈渊知道,敌人也知道这一点。

  他闭上眼,把呼吸压低。

  第一口,全是血腥和药味。

  第二口,右臂裂空残劲被牵动,疼得他额角一跳。

  第三口,他忽然闻到一点盐味。

  不是小鱼身上的味。

  是昨夜她隔着石灰线递给他的盐布留下的味。那时候她站在棚柱边,手指发白,明明害怕,还是把盐布往他这边推。

  这点盐味,被藏在第三个盒子的布角里。

  但真正的空冷,不在布角上。

  沈渊睁眼,看向褚行川的袖口。

  “你藏了一根真线。”

  周围一静。

  褚行川低头。

  他的袖口里,一缕极细的黑影正贴着护腕往里缩。那不是小鱼身上的布,也不是裂空矛影擦出来的灰,是裂隙合口时被斥妖营铜针勾下来的空印残丝。

  “为什么藏?”

  褚行川收起袖口,语气平稳:“因为以后追她,十条线里九条都是假的。你若只会闻最像的那条,出城第一夜就会死。”

  沈渊道:“真线往哪?”

  褚行川没有立刻给答案。

  他先让斥妖卒把三个盒子重新封上,又取出一块黑布铺在地上。黑布上摆着几件东西:一截石灰线里捡出的棚柱木刺,一粒从右井血沟里凝出的黑珠,一片旧旗上被矛影擦焦的布边。

  “这三样,分别是城内钉眼、狼祭残秽、旧旗挡痕。”褚行川道,“你以后会同时闻到它们。救人时最怕的不是找不到线,是找到太多线。”

  他说着,把黑珠弹到沈渊脚边。

  黑珠一落地,沈渊右腕立刻一跳。

  那点被他从小鱼身上背过来的残秽,像听见了熟人的声音,竟往黑珠方向钻了一寸。

  赵铁脸色变了,刀已经出半寸。

  褚行川看都没看赵铁:“看见了?你不是单纯的追踪者。你身上有狼祭残线,有裂空残痕,还有她的活人气。对裂空矛主来说,你也是一枚可以用的钉。”

  沈渊看着脚边黑珠。

  那东西很小,却让他想起旧水脉里那些被钉住的人,想起小鱼手腕上爬出的灰线。

  褚行川继续道:“斥妖营带你走,不是因为信你,是因为你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路。可若你被反钓,我会第一时间封你的喉。赵铁若随行,也要做同一件事。”

  赵铁冷声:“你命令不了我。”

  “我不是命令你。”褚行川道,“我是告诉你,真到那一步,你若下不了手,沈小鱼也救不回来。”

  粮仓一样的沉默压下来。

  赵铁看向沈渊。

  沈渊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若失控,先断腿。”

  赵铁的手指僵了一下。

  沈渊道:“断腿还醒不过来,再封喉。”

  “你少在这儿交代后事。”

  “这是规矩。”沈渊说,“救她之前,我不能变成新的门。”

  褚行川这才把黑珠收回去。

  “能说这句话,才有资格拿斥妖令。”

  他抬头看向北边,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还有一件事。空印被接走后,前三日叫活印,三日后叫稳印。活印会怕,会疼,会留痕;稳印不一定还记得自己是谁。你要救的,是前三日的沈小鱼。”

  赵铁骂了一声。

  沈渊的脸色没有变。

  只有握着铜针的左手,指节白了。

  三日不是期限。

  是小鱼还能做小鱼的时间。

  沈渊问:“三日后呢?”

  褚行川看了他一眼。

  这种话通常没人愿意问。亲人只想听还有救,军伍只想听怎么追。可沈渊要的是底线,知道最坏处,才不会在半路被一句假话骗走。

  褚行川道:“三日后,空印会稳。稳印还活着,也会疼,会怕,但她身上的门性会压过人性。到时候,裂空矛主能借她开更远的口,军府旧案司也能借她启旧约。她记不记得你,要看她自己撑得住多久。”

  赵铁忍不住道:“说点人话。”

  “人话就是,越晚救,她越不像她。”

  沈渊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慌。

  是杀意。

  褚行川把这点杀意看得清楚,却没有压。他知道这种时候让沈渊冷静没有用。真正有用的是把杀意钉在路上,不让它乱跑。

  “所以你要学会辨假线。”褚行川道,“急可以,错不行。”

  褚行川把铜针递给他:“你说。”

  沈渊接过铜针。

  针一入手,他胸口那截布先冷,右臂伤口后疼。两股感觉碰在一起,像在他身前拉出一条看不见的线。

  北偏东。

  旧烽道。

  再往外,不是黑石岭,是断风台。

  “断风台。”

  褚行川眼神沉了沉:“果然。”

  陆成岳问:“那里有什么?”

  褚行川没有马上答。

  他先从腰间取下一枚小令,抛给沈渊。

  小令比掌心略窄,铁色发暗,背面刻着临字,正面刻着斥妖营的标记。

  “临时斥妖令。从现在起,你归斥妖营调遣。没有这枚令,出北门三十里,前哨会把你当妖引射杀。”

  沈渊握住令牌:“什么时候走?”

  “你的枪断了,右臂废了半条,身上还有裂空残痕。现在走,你只能给它送第二枚钉子。”

  “我问什么时候。”

  褚行川看着他:“日落前。”

  赵铁皱眉:“你刚才说一夜都等不了?”

  褚行川道:“不是等,是准备。断风台那边有旧接引口。裂空矛主带她走,不一定是要杀她。有人可能比我们更早去接她。”

  沈渊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谁?”

  褚行川转头看向北方。

  “第一个去接她的人,未必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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