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阶落下时,沈渊听见身后的风断了。

  不是风停。

  是像有人拿刀,把他们来时那条路从天地间割掉。

  李虎下意识回头。

  刚才还在身后的雪幕、矮林、阿扣、罗瘸子,全没了。

  只有一片黑沉沉的石阶,斜着往下垂,像另一条从天上倒挂下来的路。

  李虎脸色一下白了。

  “路呢?”

  赵铁没有回头。

  他刀已经出鞘,刀背贴着左腿。

  “看前面。”

  李虎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赵铁这句话不是安慰。

  进来之后,回头已经没用了。

  沈渊站在最前。

  他没有立刻往上走。

  小鱼留下的那几滴血还在左侧石阶边缘,很新,没有冻透。血边有一点盐,被断风刮得只剩半圈,却仍死死粘在石缝里。

  那不是随手落下的。

  小鱼写“别走中间”时,手在流血。

  她知道后面有人会来。

  也知道沈渊会看见。

  “左侧。”

  沈渊道。

  赵铁看了眼正中的骨碑。

  骨碑裂着,矛形凹痕里没有光,却让人眼睛发酸。

  “正中有什么?”

  “给活钉走的路。”

  沈渊握紧枪。

  “它想让我踩。”

  赵铁冷哼。

  “那就偏给它看。”

  李虎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从矛奴狼影身上拆下来的半截背刺。

  背刺不顺手。

  太轻。

  也太冷。

  可他的短矛丢在雪门前了,现在手里能抓的东西,只有这个。

  三人贴着左侧上行。

  石阶很窄。

  一边是骨碑正路,一边是没有底的黑缝。

  李虎刚踩上第三阶,脚下石面忽然往下一沉。

  他整个人一歪。

  赵铁反手一把拽住他的肩甲。

  “脚别踩满!”

  李虎冷汗一下冒出来。

  他低头看。

  刚才那块石阶并没有塌。

  可他踩过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往里折了一层,鞋底边缘陷进去半寸,再慢一息,整只脚都会被石头合进去。

  “这路还咬人?”

  赵铁道:“旧空路不是给人走的。”

  李虎想骂,又咽回去了。

  这话罗瘸子说过。

  可真正踩上来,才知道那老东西没有吓人。

  沈渊忽然停住。

  他把怀里的旧旗骨取出半寸。

  暗红色的旗骨很短,表面像烧过,里面却有一点极淡的热。刚才断风压下时,就是这点热撑开一线。

  现在,那点热正在往外散。

  不是护他们。

  是在被这条路吃。

  沈渊把旗骨重新收进怀里。

  “不能一直靠它。”

  赵铁道:“能撑多久?”

  “过第一道断风够。”

  “第二道呢?”

  “看我们自己。”

  李虎脸更白。

  “你俩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实在?”

  没人理他。

  再往上走十几阶,石阶忽然分成三条。

  中间一条最宽,也最干净。

  左边一条贴着黑缝,石面上有几道细小血痕。

  右边一条被雪盖着,看不出深浅。

  沈渊没有看中路。

  他蹲下,伸手在左边石阶边缘摸了一下。

  指腹沾到一点盐。

  还有一点血。

  小鱼走左边。

  或者说,她被逼着走左边时,故意把手按在石缝里。

  赵铁也蹲下。

  “血少了。”

  沈渊嗯了一声。

  “不是伤轻。”

  “是她不敢多留。”

  留下得越多,骨面人越容易发现。

  沈渊把那点盐血收进布里。

  怀里的盐布轻轻一冷。

  冷意不是往北。

  是往脚下。

  他低头。

  石阶下面,像有另一层石阶正在缓缓移动。

  不是山路往前。

  是整条路在折。

  沈渊终于明白,为什么罗瘸子说按地路二十里,按空路一步。

  在这里,前后左右都不准。

  路自己会把人送到它想送的地方。

  “别按远近走。”

  沈渊道。

  赵铁看他。

  “按什么?”

  沈渊看着左侧血痕。

  “按她留下的错处走。”

  李虎没听懂。

  赵铁懂了一半。

  小鱼留下的盐和血,不是告诉他们哪条路最近。

  是告诉他们哪条路不是狼庭给沈渊看的。

  中间那条干净。

  太干净。

  干净得像雪门正口。

  赵铁提刀,走到沈渊左后。

  “你看路,我看你。”

  沈渊没有反驳。

  三人沿左侧石阶上行。

  走到一半,身后的黑缝里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响。

  像有人在远处翻册。

  李虎脚步一僵。

  “什么声?”

  沈渊也听见了。

  不只是声。

  还有味。

  很淡。

  纸灰,冻血,还有孩子哭久之后嗓子里那点干涩味。

  小鱼在前面。

  孩子也在前面。

  可那味不是从上面来。

  是从他们身后的黑缝里透出来。

  赵铁冷声道:“路在转。”

  沈渊抬头。

  前面的石阶还是往上。

  可身后黑缝里的声音,已经像贴着耳后。

  这条第一门,不是在让他们进山。

  是在把他们卷进门壳里。

  李虎攥紧背刺。

  “那我们现在算进来了,还是还在门外?”

  沈渊看着前方石阶尽头。

  那里有一线很窄的白光。

  白光旁边,又有一点血。

  小鱼的。

  “还在门皮上。”

  赵铁脸色沉了沉。

  “门皮都这样?”

  沈渊没答。

  因为怀里的盐布忽然冷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指路的冷。

  这一次,冷意带着一点刺。

  像血字从很远的地方被人重新按住。

  沈渊眼神骤沉。

  小鱼留下的血,正在被这条路认出来。

  同一刻,石阶尽头那线白光里,传出很轻的一声。

  “哥……”

  李虎猛地抬头。

  赵铁的刀也抬了一寸。

  沈渊没有冲。

  他看着白光。

  那声很像小鱼。

  可太近了。

  近得反而不对。

  “不是她。”

  赵铁问:“怎么知道?”

  沈渊低头看盐布。

  盐布冷得厉害,却没有往白光那边牵。

  小鱼真正的血味,还在左侧石缝里,断断续续往前。

  白光里那一声,是门学来的。

  它在试他。

  沈渊把枪尖压低。

  “走血,不走声。”

  赵铁点头。

  李虎咬牙跟上。

  三人绕开白光。

  白光里的声音停了一息。

  下一刻,身后的石阶无声合拢。

  来路彻底没了。

  李虎脸上的血色也没了。

  沈渊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小鱼那点血盐收紧。

  第一门已经咬住他们。

  可小鱼也在门里,硬生生给他们留下了一道错路。

  只要这道错路还在,他就能追。

  这一段路走完,三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李虎扶着黑石喘气,肩上的伤又裂开了,血顺着甲缝往下淌。若在凉关,他早该喊军医。可在这里,他只是把血往衣服上一蹭,继续盯着沈渊脚下。

  他现在明白,自己手里的背刺不是用来逞勇的。

  是用来撑住下一息。

  赵铁也在看沈渊。

  沈渊走得太稳。

  稳得不像一个刚被妹妹拖进妖局的人。

  可赵铁知道,这种稳更危险。人急到极处,有时不是乱喊乱冲,而是把所有火都压进骨头里,等一个能烧穿自己的口子。

  “你要是想冲,就先说。”

  沈渊没有回头。

  “没想。”

  “最好是真话。”

  “是真话。”

  他停了一息,又道:“她让我别走中间。”

  赵铁听懂了。

  小鱼还在留路。

  只要她还在留路,沈渊就不能把这条路撞碎。

  李虎低声道:“那她现在是不是也知道我们进来了?”

  沈渊看着石缝里的血盐。

  “不知道。”

  这两个字落下,李虎心里反而一沉。

  沈渊没有骗自己。

  他不知道小鱼知不知道。

  他只知道该往前。

  黑缝深处,那阵骨册翻页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近,像有人隔着一层皮,把他们每一步都记进册里。

  沈渊把枪尖往左偏了半寸。

  “它在记我们。”

  赵铁道:“那就让它记。”

  沈渊眼底冷了一点。

  “记得越清,杀它时越准。”

  走到白光彻底消失后,李虎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少了一截。

  他吓得差点跳起来。

  赵铁一刀背按住他肩。

  “别乱蹦。”

  沈渊看了一眼。

  不是影子少。

  是这条路把人的后半截影子折到前面去了。

  前方石阶上,有一小段李虎的影子正在等他。

  李虎脸色发青。

  “我还得踩自己?”

  沈渊道:“别踩。”

  他绕开那截影子。

  李虎也绕。

  那截影子在他们身后慢慢散掉。

  第一门不只骗眼,也骗人的习惯。

  人在路上,总想追自己的影子。

  追上了,可能就被它收进去。

  赵铁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消失的路。

  “记住,从现在起,退路不算退路。”

  李虎问:“那算什么?”

  “算饵。”

  沈渊没有反驳。

  旧空路最会把人想回去的心,做成一条看似能走的路。

  他们不能回头。

  李虎没再问。他把背刺换到右手,左手按住怀里的木马。前面没有退路,后面也没有退路。可他们还有小鱼留下的错路。

  能走错路,有时就比没路强。

  第二阶刚落,沈渊怀里的盐布忽然一冷。

  布角上那点血色慢慢渗开,像被门里某处的东西扯醒。

  血痕歪歪扭扭,挤出一个字。

  救。

  下一息,前方骨碑下传来一声孩子的闷叫。

  小鱼留下的不是路。

  是有人正在被第一门往里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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