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孩子爬出来时,石台已经开始抖。

  不是脚下抖。

  是那一圈骨碑在抖。

  十二块骨碑像十二根插进肉里的钉子,一齐往下压。第七块碑下的缝被压得越来越窄,李虎刚把第二个孩子拽出来,背刺就咔的一声断了半截。

  李虎手心全是血。

  “还有没有?”

  缝里没人答。

  只有很轻的喘气。

  沈渊贴近缝口。

  “还有人吗?”

  里面沉默了一息。

  然后有个小女孩用很低的声音道:“不出来。”

  李虎愣住。

  “为什么?”

  小女孩没答。

  另一个更小的声音哭着说:“出来会被写。”

  石台上的水痕又往内收了一圈。

  赵铁脸色一沉。

  “它们怕出来。”

  不是怕沈渊。

  是怕黑册。

  这些孩子被关在门肚子里太久,已经知道出来不一定是活路。只要名字还被牵着,只要路还认着他们,爬出来也可能只是换个地方被收走。

  沈渊没有劝。

  他说:“不报全名。”

  里面没声。

  “不走中间。”

  还是没声。

  沈渊把小鱼那块盐布按到缝边。

  “她让我们来。”

  这一次,里面终于动了一下。

  那个小女孩问:“不哭的姐姐?”

  沈渊嗯了一声。

  “她还醒着。”

  缝里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抽泣。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孩子同时忍住了哭。

  赵铁看了沈渊一眼。

  小鱼这个名字,在门肚子里比他们三把刀都好用。

  第三个孩子终于伸出手。

  手腕上缠着一圈灰线。

  灰线很细。

  一头贴着孩子皮肉,一头伸进门缝深处。

  沈渊没有立刻拉。

  李虎急道:“拽啊!”

  赵铁一把按住他。

  “闭嘴。”

  沈渊盯着那圈灰线。

  它不像骨钉线。

  也不像残秽。

  更像一笔没写完的字。

  孩子的名字还没完全被收走。

  但已经被牵住。

  若硬拽,可能把人拽出来,也把那点剩下的名字扯断。

  沈渊把枪尖贴过去。

  灰线往后一缩。

  像怕枪。

  也像怕他腕上的残痕。

  沈渊没有追着扎。

  他换了个角度,用枪尖从线与皮肉之间轻轻一挑。

  灰线绷紧。

  门缝里传来骨册翻页声。

  哗。

  孩子疼得小脸发白,却死死咬着嘴。

  沈渊低声道:“别报全名。”

  孩子含着眼泪点头。

  枪尖一压。

  灰线断开半寸。

  不是全断。

  但够孩子从缝里挣出来。

  赵铁把她接住,往后一带。

  第七块碑在同一刻砸下。

  轰的一声。

  缝合了。

  沈渊的枪尖被夹住一瞬。

  他往后一拔。

  枪尖裂口又崩开一丝。

  李虎抱着两个孩子,赵铁扶着第三个小女孩。

  三个孩子都很轻。

  轻得不像刚从石缝里拖出来。

  更像被风吹空了一半。

  姓陶的男孩眼神空着。

  第二个孩子只会抓着李虎衣甲。

  第三个小女孩看着沈渊,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

  “叶。”

  沈渊道:“够了。”

  小女孩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好像很久没有听见“够了”这两个字。

  在黑册那里,永远是不够。

  要全名。

  要来处。

  要爹娘。

  要把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写干净。

  沈渊看向石台四周。

  骨碑不再抖。

  可路变了。

  他们刚才走来的左侧石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脚印。

  脚印从石台边缘往外延伸。

  一半朝前。

  一半朝后。

  还有几枚脚印,甚至倒着落在碑身上。

  李虎看得头皮发麻。

  “这要怎么走?”

  赵铁蹲下看。

  “不是一群人。”

  沈渊也蹲下。

  那些脚印大小不同。

  有孩子的,有矛奴的,有骨面人的。

  其中有一串很小。

  小鱼的。

  可那串小脚印也被折断了。

  前三步朝前,第四步忽然出现在身后,第五步又落在骨碑旁。

  像有人把她走过的路剪开,再随手贴回去。

  李虎怀里的姓陶男孩忽然发抖。

  “别看脚。”

  沈渊看他。

  男孩眼神很空,却像记得这句话。

  “姐姐说,脚会骗人。”

  赵铁问:“哪个姐姐?”

  男孩慢慢转头,看向沈渊手里的盐布。

  不用答了。

  沈渊低头看地。

  脚会骗人。

  那就不能追脚。

  他闻了闻。

  味也不准。

  小鱼血味被故意拉成三股。

  最浓的一股往中间,直通一块高碑。

  第二股往右,掺着孩子哭味。

  第三股几乎没有味,只在石缝里有一点盐。

  沈渊看着第三股。

  太淡。

  淡得像是小鱼故意把它藏起来。

  他伸手,捻起石缝里的三粒盐。

  一粒压在脚印边。

  一粒压在碑影里。

  最后一粒,压在水痕外。

  三粒盐连起来,正好避开所有脚印。

  李虎抱着孩子凑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

  沈渊道:“别踩脚印。”

  赵铁看了眼那三粒盐。

  “踩没有脚印的地方?”

  “嗯。”

  李虎脸色更难看。

  “这不是往没路的地方走?”

  赵铁道:“这里有路的地方才危险。”

  李虎说不出话。

  因为这话听着离谱,却一路都是真的。

  沈渊把三粒盐收起两粒,只留最前那粒。

  “跟盐。”

  他先走。

  没有踩任何脚印。

  第一步落在水痕外。

  石面很硬。

  没有咬人。

  第二步落在碑影断处。

  风从脚边刮过,像有东西贴着鞋底闻了一下,却没有咬住。

  第三步落下时,身后的脚印忽然动了。

  那些朝前朝后的脚印同时往中间靠。

  像一群看不见的人,正在重新排队。

  李虎抱紧孩子,声音发紧。

  “它们动了。”

  赵铁冷声道:“别看。”

  “可它们要围过来了!”

  “看沈渊的脚。”

  李虎咬牙。

  他不看那些错开的脚印,只盯着沈渊落脚的地方。

  一步。

  两步。

  三步。

  赵铁走在最后,每过一处,就用刀背轻敲石面。

  不是留记号。

  是试这块石还在不在。

  有两次,他刀背刚敲下去,石面就无声往里陷。

  赵铁立刻换步。

  李虎看得冷汗直流。

  如果没有赵铁压后,他早被路吞了半条腿。

  三人带着三个孩子走到石台边缘。

  前方出现一道低矮的雪坡。

  雪坡后面有哭声。

  很短。

  只一声。

  又被捂住。

  李虎身子一震。

  “还有?”

  姓陶男孩忽然抓住他衣甲。

  “别喊。”

  李虎低头。

  男孩空着眼睛,喃喃道:“喊了,会被写。”

  沈渊停在雪坡前。

  三粒盐指到这里就没了。

  可雪坡下方,有一条很细的血痕。

  不是小鱼的。

  是别的孩子。

  沈渊把枪尖压低。

  “先救人。”

  赵铁看向他。

  “小鱼在前面。”

  沈渊盯着雪坡。

  “她留下盐,就是让我看见他们。”

  如果他只追小鱼,三粒盐不会指向这里。

  李虎抱着孩子,喉咙发紧。

  他忽然明白,小鱼不是只在给沈渊留路。

  她是在把沈渊往这些孩子身边推。

  赵铁把刀横起来。

  “那就救。”

  雪坡后,哭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沈渊闻见了黑册的纸灰味。

  有人在坡后。

  也有东西在等他们报名字。

  走过那片错脚印时,沈渊故意让李虎停了一次。

  不是休息。

  是让孩子们看。

  他指着那些前后颠倒的脚印。

  “记住,路会骗人。”

  陶豆茫然看着他。

  柳妞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刚才差点踩上一枚倒着的脚印。若不是赵铁拎住她后领,她现在可能已经落进碑影里。

  “那我们看什么?”

  她小声问。

  沈渊摊开掌心。

  掌心里,是那三粒盐。

  “看不该在这里的东西。”

  李虎愣了一下。

  这句话很像小鱼。

  小鱼一路留下的东西,都不大。

  一粒盐,一点饼屑,一道指甲痕。

  可正因为小,才不容易被狼庭旧路改掉。

  大的路会被折。

  浓的味会被引。

  明亮的出口会骗人。

  剩下这些又小又不起眼的东西,反倒成了活路。

  赵铁低声道:“她比我们几个都细。”

  李虎没有顶嘴。

  他以前总觉得小鱼只是沈渊的妹妹,是要护着的那一个。

  现在他才明白,那丫头在前头被押着,却还在替他们挑路。

  李虎把断腿木马往怀里按了按。

  “等把她带回来,我给她削个新的。”

  赵铁看他一眼。

  “你会?”

  李虎闭嘴。

  他不会。

  可他可以学。

  雪坡后的哭声停了以后,沈渊先让孩子们后退。

  “别围上来。”

  李虎立刻照做,把几个刚救出来的孩子往后赶。

  他以前遇事喜欢凑前看。

  现在知道,有些时候多一双脚,就是多一条会被旧路抓住的线。

  赵铁看了他一眼。

  “长脑子了。”

  李虎没敢高兴。

  “先别夸,容易死。”

  沈渊把最后一粒盐放回布里。

  三粒盐全偏向左侧那条不起眼的石缝。

  正中的路却在这时传来一道孩子的声音。

  “我叫……”

  后半截名字还没出口,沈渊已经抬枪。

  赵铁脸色一沉。

  “正路在诱人报全名。”

  沈渊看向左侧错路。

  “那就走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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