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是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

  张明远最后的记忆,是ICU里监护仪那道撕裂耳膜的长鸣。

  是那个女人挽着张鹏程的手,笑着揭开儿子身世时,那张扭曲的嘴脸。

  是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散尽时,彻骨的冰冷。

  他死了。

  可现在,他还能思考。

  眼皮沉重如山。

  他用尽全力,撕开眼帘。

  映入眼帘的,是布满裂纹的灰白色天花板,熟悉到骨子里。

  一根黑色的电线从墙角牵出,吊着一只光秃秃的灯泡。

  灯泡上,停着一只黑色的苍蝇,一动不动。

  这里不是ICU。

  更不是什么死后的世界。

  张明远猛地坐起身。

  身下是铺着凉席的硬板床,席子的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枯黄的草茎。

  空气里,飘浮着一股独属于夏日午后的味道,是灰尘与汗水混合的气息。

  张明远低头。

  他看见了自己没有一丝赘肉的胸膛跟腹部,肌肉线条清晰。

  这是一具充满了力量,充斥着青春气息的年轻身体。

  床边,是一张掉了漆的旧书桌。

  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申论》,旁边是一台蓝色的“傻瓜”相机,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凉茶。

  茶水里,飘着几根干瘪的茶叶梗。

  这里是家。

  是县中医院楼顶,那间用红砖和石棉瓦搭起来,虽然简陋,却只属于他们一家人的小屋。

  张明远的心脏狂跳起来,每一次搏动都狠狠撞击着胸骨,仿佛要破体而出。

  他不是死了吗?难道是死前的幻觉!

  书上说了,人死前会看到自己最美好的回忆!

  “明远!吃饭了!”

  母亲丁淑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柔如旧,却瞬间击穿了二十年的时光,狠狠钉进张明远的耳膜。

  难道自己,重生了!

  张明远赤着脚下床。

  粗糙的水泥地面,冰凉的触感沿着脚底板一路窜上脊椎,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拉开房门。

  昏暗的客厅里,父亲张国华坐在桌边,正一下一下地用筷子敲着桌沿。

  “大学毕业回来就天天躺着。”

  父亲的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只盯着桌上那盘寡淡的炒豆芽。

  “再躺下去,腿脚都要退化了,工作找到了吗?”

  抱怨的语气,和那段早已尘封的记忆,分毫不差。

  张明远看着父亲。

  看着他那张还未被病痛折磨得脱形的脸,看着他鬓角刚刚冒出的几根白发。

  他想开口喊一声“爸”,喉咙却干涩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张明远怕一开口,眼前这一切会瞬间碎裂。

  他在桌边坐下。

  张建华的筷子在桌上又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上的虽然是个二本,但好歹是正经的大学生,县里这么多厂子,哪个不能去?非要在家混吃等死。”

  “你少说两句!”

  丁淑兰瞪了丈夫一眼,伸手摸了摸张明远的脑袋,掌心温热。

  “寒窗苦读十几年,我儿子在家歇歇怎么了?明远,你想歇就歇,妈不催你。”

  张建华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慈母多败儿”,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把手边的筷子递给了张明远。

  就是这个动作。

  一滴滚烫的泪珠砸落,在桌面的油渍上瞬间晕开。

  张明远死死攥住那双筷子,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是真的。

  他真的回来了。

  思绪被猛地拽回二十二年后,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

  肺癌晚期。

  弥留之际,他的妻子周慧,挽着堂兄张鹏程的手,并肩站在病床前。

  张鹏程的脸上,挂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明远,告诉你一个秘密。”

  周慧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带着倒刺,扎进他的心脏。

  “你养了十六年的儿子,是鹏程哥的种。”

  张明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张鹏程走上前,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边,带着令人作呕的笑意。

  “我爸说得没错,你们一家子,都是窝囊废。你爸窝囊,你更窝囊。”

  “当了一辈子老实人,替我养儿子,感觉怎么样?”

  “张明远,你这辈子活得就像个笑话。现在,你的钱,你的老婆,你的儿子,全都是我的了。”

  无尽的怨恨和不甘,是他留给那个世界的最后情绪。

  而现在,上天给了他再来一次的机会。

  张明远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

  他的眼神平静得吓人。

  “妈,今天……是哪一年?几月几号?”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战栗。

  “二零零三年,七月十二号啊。”

  丁淑兰有些奇怪地看着儿子,“你这孩子,睡糊涂了?”

  张建华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看你在家是真待傻了,日子都过糊涂了。我跟你说,考公那条路不好走,你不是那块料,趁早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找个班上。”

  二零零三年,七月十二号。

  这个日期,在张明远的脑海里炸开,烫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就是这一年。

  他大学毕业,心高气傲,也想学着大伯家的堂哥张鹏程,考个公务员,端上铁饭碗,让父母脸上有光。

  结果,笔试成绩出来,张鹏程第二,风光无限。

  而他,张明远,第七。

  那一年,岗位只招三人,面试名单只取前五。

  他连考场的门都没能进去。

  就是从那次考试开始,他的人生彻底滑向了另一条轨道。

  张鹏程平步青云,进了县政府,一路爬升,四十七岁就坐上了土管局局长的位置。

  在清水县这个小地方,张鹏程三个字,就是权力和脸面。

  而他张明远,成了大伯一家嘴里“读死书”、“没出息”的反面教材。

  那一次的失败,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公开处刑,是刻在他骨头上的耻辱。

  因为这份耻辱,那张考卷上的每一道题,每一个字,都在他后来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折磨着他。

  他曾一遍遍地复盘,一遍遍地寻找标准答案,那种悔恨和不甘,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没想到,这份伴随了他半生的痛苦记忆,竟然成了他从地狱归来,唯一,也是最锋利的武器。

  张鹏程。

  周慧。

  我的人生回档了!这一次,我绝不会犯错!

  “爸,妈,我吃饱了。”

  张明远放下筷子,站起身。

  “就吃这么点?”丁淑兰有些心疼。

  张明远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丢下一句话。

  “我回屋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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