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的大铁门旁,夕阳西斜,橘红色的余晖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虽然已经是傍晚,但七月的暑气依旧没散干净,知了在路边的杨树上嘶声力竭地叫着,更添了几分燥热。

  张家最有头脸的四个人,加上一个顾晓芸,像迎接外宾的仪仗队一样,齐刷刷地站在马路牙子上,顶着大太阳,伸长了脖子往路口张望。

  张建国抬手看了看那块擦得锃亮的上海表,又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五点五十五。”

  他眉头微皱,声音里透着股既紧张又亢奋的焦灼。

  “老刘说大概六点到。这也没几分钟了,怎么连个车影子都没见着?”

  “急什么!”

  张守义双手拄着拐杖,腰杆挺得笔直,那是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有的精气神。

  他侧过脸,严肃地训斥大儿子。

  “大领导那是日理万机的人!晚个一时三刻那是常有的事!这叫‘贵人迟来’懂不懂?咱们得有耐心,得有规矩!”

  训完儿子,老爷子又转头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张鹏程,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满是慈爱和叮嘱。

  “鹏程啊,待会儿见了林校长,腰要弯,话要少,多听,多点头。但气势不能输,得拿出咱们老张家长子长孙的派头来!让他看看,咱们家是有家教、有底蕴的!”

  “放心吧,爷爷。”

  张鹏程理了理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衣领,脸上挂着那副矜持的笑,显得胸有成竹。

  “我都准备好了。在学校的时候,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再说了,林校长是冲着我的文章来的,那就是欣赏我的才华,这叫‘文人相惜’,不用那么紧张。”

  他说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顾晓芸。

  顾晓芸静静地站在树荫下,双手拎着手包,微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从刚才张鹏程和张明远“悄悄话”之后,她就一直有些沉默。此刻看着张家人这副严阵以待、甚至有些过分张扬的架势,她也没说话,只是礼貌性地在这个队伍里充当着一个安静的陪衬。

  “哎呀,你们看看我这妆花没花?”

  李金花可没那份闲心去管什么“文人相惜”,她正对着路边一辆车的后视镜,拼命地补着粉,生怕脸上的油光被领导看见。

  她一边把嘴唇涂得更红,一边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我可得精神点!待会儿领导来了,我得让那个丁淑兰好好看看,什么叫未来大官的妈!什么叫气派!”

  “刚才在院子里,我看她那个不服气的样儿我就来气!等会儿领导一握咱们鹏程的手,我看她那张脸往哪儿搁!”

  “来了!来了!”

  张建国突然一声低呼,指着路口尽头。

  阳光下,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缓缓拐进了这条并不宽敞的街道。

  “都站好!衣服都理一理!”

  张守义拐杖重重一点地,声音威严。

  桑塔纳车厢内,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窗外的滚滚热浪。

  林振国靠在椅背上,透过茶色的车窗玻璃,打量着这片稍显破败的老城区。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蔫哒哒的,墙皮剥落的红砖楼房连成一片。

  “林校长,您看这片儿,虽然旧了点,但可是咱们清水县有名的‘铁饭碗’窝子。”

  刘学平身子前倾,指着窗外,充当起了临时导游。

  “这运输公司家属院,那是五十年代就建起来的。当年谁家要是能住进这里头,那走路都带风。张鹏程他们家,那是老职工,根红苗正,家风那是没得说,踏实,肯干。”

  林振国微微颔首,并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

  “哎!到了!到了!”

  刘学平眼睛一亮,指着前方路边那一排站得笔直的人影,声音瞬间拔高,透着一股子兴奋。

  “林校长,您看!一家子老小都在门口候着呢!多懂规矩!”

  司机轻踩刹车,黑色的桑塔纳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马路牙子边。

  车刚停稳,刘学平就手脚麻利地推门下车,小跑两步绕到后座,一把拉开了车门,一只手还贴心地挡在车门框上。

  “林校长,您慢点。”

  一只穿着黑色皮凉鞋的脚踏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林振国钻出车厢,站直身子,抬手理了理衣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这列队欢迎的“阵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家人。

  最前头的老爷子,一身厚重的黑色中山装,大热天里扣子扣到下巴,双手死死拄着拐杖,像根绷紧的枯树干。

  旁边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腰背微躬,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常年混迹基层的油滑和讨好。

  那个浓妆艳抹的妇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像是在看一尊刚出土的金佛。

  而那个站在中间的年轻人。

  大背头梳得油光锃亮,下巴抬得很高,单手插兜,虽然极力想摆出一副“文人风骨”,但那眉眼间溢出的傲慢和浮躁,却像劣质香水味一样直冲鼻子。

  唯独那个站在最后的女孩,安安静静,显得有些局促。

  林振国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就是写出《破壁与共生》那种文章天才的家庭?

  这,就是那个忧国忧民、眼光毒辣的青年才俊?

  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沐猴而冠的俗气。

  “林校长!这位就是这里的户主,张建国同志,咱们县运输公司的骨干。”

  刘学平侧过身,满脸堆笑地做着介绍,手掌又摊向旁边。

  “这位,就是那是张鹏程的母亲,李大姐。”

  “哎呦!林校长!您好您好!您可是贵人踏贱地,蓬荜生辉啊!”

  李金花那张涂满了厚粉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每一道褶子里都夹着谄媚。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身旁张鹏程的后腰上狠狠推了一把。

  “还愣着干什么!平时嘴皮子不是挺利索的吗?见了领导咋还腼腆上了!”

  张鹏程被推得踉跄半步,但他很快稳住身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股忐忑,上前一步,腰背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双手伸出。

  “林校长,您好。我是张鹏程。”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卑不亢,甚至刻意带上了几分文人的矜持。

  “久仰您的大名,今天能见到您,是学生莫大的荣幸。”

  只是,那双游移不定的眼睛,还有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局促与渴望。

  林振国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礼貌性地伸出手,在那双汗津津的手上沾了一下,便迅速收回。

  “嗯,你好。”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神色看不出喜怒。

  “听说你也是秦川大学毕业的?不错,那是所好学校。”

  仅仅这一句客套话,就让张鹏程像是打了鸡血一般,脸膛瞬间红透。

  “是!感谢林校长肯定!”

  “行了,别在大马路上站着了,进屋,进屋说!”

  刘学平在旁边张罗着。

  于是一家人像是簇拥着皇帝出巡一般,将林振国团团围在中间,浩浩荡荡地往院子里走去。

  这一路上,那张嘴就没停过。

  “林校长,您慢点,这路不平。”张建国跟在左边,腰弯得像只大虾米,极尽巴结之能事,“您能来,那是给我们家鹏程天大的面子,也是对我工作的最大支持啊……”

  “哎呀领导您是不知道!”

  李金花挤在右边,嗓门大得生怕周围邻居听不见。

  “我们家鹏程这孩子,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玩泥巴,他就知道看书!为了准备考公,他是熬更守夜,饭都顾不上吃,我都心疼坏了!这孩子,就是太要强,太想进步了!”

  走在最前面的张守义虽然一声不吭,但那是把架子端到了天上。他每一步迈出去,手里的拐杖都要在地上狠狠“笃”一下,下巴微扬,极力维持着一种“书香门第、大家长”的威严与体面。

  被围在中间的张鹏程,听着母亲那赤裸裸的吹捧,脸上挂着谦虚的笑,嘴里说着:“妈,您别说了,那是应该的,再说了,林校长他什么样的文章没见过。”

  可那眉眼间飞扬的神采,那轻飘飘的步伐,分明在说:

  没错,我就是这么优秀,我就是天选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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