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程站在阴影里,死死盯着那个被林振国紧紧握住双手的堂弟。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那一刻,张明远身上散发出的从容与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那个位置,那份荣耀,原本应该是属于他的!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从小被他踩在脚底下的烂泥,能在一夜之间翻身?

  恨意翻涌,但紧接着,一股更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窜了上来,瞬间浇灭了怒火。

  他完了。

  这场所谓的“庆功宴”,简直就是一场把市委党校副校长当猴耍的闹剧。

  林振国是什么人?那是管干部的祖宗!

  今天把他得罪死了,别说这次考公,只要林振国还在位一天,他在清水县,甚至在大川市的官场上,就永远别想有出头之日!

  除非……

  张鹏程猛地转头,目光锁定了身边的顾晓芸。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晓芸!”

  张鹏程一把抓住了顾晓芸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甚至嵌进了肉里。

  “你得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他压低声音,双眼通红,那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面皮彻底崩裂,五官挤作一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狰狞得有些骇人。

  “林校长生气了!你也看到了,今天这事儿……是个误会!但我不能就这么毁了!”

  “你去跟他说说!提提你爷爷!看在顾老局长的面子上,他肯定会消气的!肯定会的!”

  顾晓芸吃痛,眉心微蹙,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可张鹏程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汗水打湿了他的刘海,那是冷汗。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体贴,只有赤裸裸的算计、恐惧,还有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疯狂。

  这就是那个才华横溢的学长吗?

  这就是那个在校园里意气风发,说要带她看遍世间繁华的男朋友吗?

  怎么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输红了眼、只会摇尾乞怜的赌徒?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和荒谬感,涌上顾晓芸的心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晓芸!你说话啊!算我求你了!”张鹏程见她不语,更急了,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顾晓芸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的那一丝失望,终究还是没能硬过女人的心软。

  “松手。”

  她轻声说道,抽回了被捏红的手腕。

  顾晓芸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张鹏程一眼,又看向不远处正和张明远相谈甚欢的林振国。

  “好,我去试试。”

  “林校长。”

  张明远侧过身,视线扫过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李金花,又看了看满院狼藉。

  “这儿太吵,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姿态谦逊,却不卑不亢。

  “如果您不嫌弃寒舍简陋,我想请您移步去我家坐坐。关于文章里剩下的几个观点,我还想多听听您的教诲。”

  林振国正被这乌烟瘴气的环境熏得头疼,听到这话,眉头舒展了几分。

  “也好。”

  他刚要迈步,又停了下来,目光在张鹏程和张明远之间打了个转,眼神疑惑。

  “你怎么会在这儿?”

  “张建国是我大伯,张鹏程……是我堂哥。”

  张明远笑了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家里让来赴宴,我就来了。要不是您刚才提到《破壁与共生》,我都不知道,今天这场戏的主角,原本应该是我。”

  林振国愣住了。

  他看看面前气度不凡、见解独到的张明远,又扭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满脸灰败的张鹏程。

  同宗同源,堂兄弟。

  一个满腹经纶,沉稳大气。

  一个沐猴而冠,草包一个。

  “造化弄人啊。”

  林振国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同一个窝里,能养出偷油的老鼠,也能飞出真龙。”

  “这老张家的风水,还真是……邪门。”

  角落里,张鹏程的身子猛地一颤。

  老鼠。

  真龙。

  这两个词像两记响亮的耳光,当着所有亲戚、邻居、还有顾晓芸的面,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羞耻感像火一样烧遍全身,他死死咬着牙,嘴唇都要咬出血来,盯着张明远的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张明远却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他上前一步,帮林振国挡开一个乱跑的小孩。

  “林校长,您开车了吧?”

  “就在门口。”

  “那劳烦您去车里稍坐片刻,外面暑气大。”

  张明远挽起袖口,露出紧实的小臂,眼神扫过那混乱的主桌。

  “给我五分钟。”

  “这里的烂摊子,我收个尾,随后就来。”

  这副当家做主、掌控全场的派头,让林振国眼中的欣赏更浓了几分。

  遇事不慌,虽有大才却不恃才傲物,还能顾全大局帮家里收拾残局。

  这才是干大事的料子。

  “好。”

  林振国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语气温和。

  “不急,我等你。”

  说完,他看都没看那帮点头哈腰想要送行的机关干部,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张明远在他们面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这一桌没动过的山珍海味,最后落在张守义那张惨白的老脸上。

  “爷爷,大伯。”

  张明远喊出了这两个称呼。

  但他眼底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片漠然。

  若不是顾忌着这是大庭广众,若不是为了维持自己即将踏入仕途的体面,他连哪怕一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再施舍给这两个人。

  这几声称呼,听在耳朵里,不像是晚辈的尊称,倒像是路人之间客套的寒暄,透着股拒人千里的生分。

  “这场戏,唱完了。”

  张明远的声音很轻,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一种杀人不见血的平静。

  “你们搭了台子,请了看客,挂了横幅,费尽心机想让全县城都知道老张家出了条龙。”

  他嘴角微勾,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现在,领导来了,人也夸了,面子也给了。”

  “老张家确实出了人才,也确实露了脸。”

  “只可惜……”

  张明远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寸寸割开他们最后的遮羞布。

  “这光,不是你们那只‘金凤凰’发的。”

  “这脸,也不是给你们长的。”

  “你们想看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辈子恐怕是瞧不见了。”

  “你个白眼狼!小畜生!”

  一旁的李金花终于回过魂来,她披头散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指着张明远破口大骂。

  “你得意什么!你就是故意来看我们笑话的!你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大娘。”

  张明远眼神一冷,打断了她的嚎叫。

  “积点口德吧。”

  他看着李金花,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嘲弄。

  “今天这事儿,原本也就是个误会。关起门来,刘局长那是自己人,说开了也就完了。”

  “是谁非要大张旗鼓?是谁非要摆这流水席?是谁非要请这些街坊邻居来看戏?”

  张明远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

  “是你。”

  “是你贪图那点礼金,是你那虚荣心作祟,非要把场面搞这么大。”

  “是你亲手把全县城的人都叫来,让他们眼睁睁看着你儿子出丑,看着他身败名裂。”

  “毁了张鹏程前途的不是我。”

  张明远指了指满院子的狼藉。

  “是你这个当妈的,亲手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李金花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再也骂不出半个字。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张明远不再看这一家子行尸走肉。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三叔,和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奶奶。

  “三叔,奶奶。”

  他的语气温和下来。

  “这儿乌烟瘴气的,没法待了。要是不嫌弃,去我家吃口热乎饭吧。我妈做的鱼,还热着。”

  说完,他没再多做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身后,夕阳彻底沉落。

  将张建国一家,留在了无尽的黑暗与寒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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