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拉开那扇生锈的铁门。

  “吱呀——”

  沉重的摩擦声在门轴处炸响。一股烟味混杂着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气味,顺着开启的缝隙冲了出来,直钻鼻孔。

  他顺着昏暗的水泥台阶往下走。

  声控灯早坏了,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缕夕阳,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下了十几级台阶,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墙壁上贴满了黑色的波浪形吸音海绵,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灰败的水泥墙面。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虚掩着。

  沉闷的鼓点声消失了,刺耳的吉他响彻耳边,紧接着是男人的骂声。

  张明远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能见度不足三米。

  大概二十平米的空间,被一道双层玻璃墙隔成两半。

  里间是录音室,黑洞洞的,摆着架子鼓和几个麦克风支架。外间是控制室,正中间横着一张巨大的模拟调音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推子和旋钮,指示灯红绿闪烁。

  旁边架着两台笨重的CRT显示器,屏幕上跑着音频波形。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线缆。

  一个留着披肩长发、胡子拉碴的男人正窝在转椅里,两条腿翘在调音台边缘,手里夹着半截烟,正对着玻璃墙里的鼓手挥舞手臂。

  烟灰掉在他那件印着“Nirvana”的黑T恤上,他也浑然不觉。

  张明远迈过地上的线缆,走到调音台前,敲了敲桌面。

  “笃笃。”

  男人没回头,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排练还得等半小时,现在棚里有人。”

  “我不排练。”

  张明远看着他。

  “我找老黑,录歌。”

  男人这才转过椅子。

  他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袋浮肿,透着长期昼伏夜出的颓废。

  他瞥了一眼张明远那身干净整洁的白衬衫,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诺基亚,嘴角扯出一丝不明意味的笑。

  “我就是老黑。”

  他按灭了烟头,拿起桌上的茶缸灌了一口浓茶。

  “录什么?翻唱还是原创?给女朋友过生日,还是单位搞联欢?”

  在他眼里,这种穿着体面的小年轻,来这就这两件事。

  “原创。”

  张明远把背包放在旁边的音箱上。

  “带伴奏了吗?还是现场扒带?”

  “只有简谱和词。”张明远说,“需要你做编曲,做伴奏,然后录人声。”

  老黑重新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那就是全包。这可是大活儿。”

  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手写价目表,纸张泛黄,边角卷曲。

  “扒带五百,编曲一千起,录音两百一小时,后期混音另算。你要是要求高,想要实录乐器,这价格还得往上翻。”

  在2003年,这个价格对于这种地下录音棚来说,不算便宜,甚至有点宰客的意思。当时的普通工人工资也就几百块。

  但张明远没还价。

  他环视了一圈。

  主监听是雅马哈NS-10M,话筒是纽曼U87。虽然环境烂了点,但这老黑手里的家伙事儿,是硬货。在这个数字音乐还没彻底普及的年代,这种老设备出来的声音,才有那种厚实的质感。

  更重要的是,墙角堆着的一堆废弃乐谱和满地的烟头,说明这个人是真干活的。

  “钱不是问题。”

  张明远从兜里掏出一沓钱。

  “我有三首歌。”

  他抽出五张,拍在调音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定金。只要活儿好,后面还有红包。”

  老黑看着那红彤彤的钞票,眼神亮了一下,那种颓废的劲儿消散了不少。

  “三首?”

  他拿起钱,验都没验,直接塞进裤兜,从桌上抓起纸笔,顺手把脚从调音台上放了下来。

  “什么风格?摇滚?民谣?还是现在流行的那种R&B?”

  他打量着张明远。

  “看你这架势,是想搞校园民谣?”

  张明远看着他,神色有些古怪。

  “都不是。”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口水歌。”

  “咳咳……”

  老黑刚吸进去的一口烟呛在了嗓子眼,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张明远。

  “啥?口水歌?”

  作为一个搞地下摇滚、视在此地为艺术殿堂的音乐人,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客户主动要求录“口水歌”的。

  “对。”

  张明远从包里拿出早就写好的几张纸,递了过去。

  “旋律简单,歌词直白,编曲要喜庆,要那种……大街小巷的大妈都能跟着哼的调子。”

  老黑接过那几张纸,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低头看去。

  第一张,歌名《两只蝴蝶》。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老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翻开第二张,《老鼠爱大米》。

  “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老黑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纸扔出去。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歌?

  这简直就是对音乐的侮辱!

  “哥们儿,”老黑抬起头,一脸的一言难尽,“你确定……要录这个?这词儿……是不是太……”

  他想说“太土了”,又看了一眼兜里的五百块钱,硬生生忍住了。

  “太接地气了?”

  “对,就是要接地气。”

  张明远对此毫不在意。

  他比谁都清楚,正是这些在专业音乐人眼里“俗不可耐”的歌曲,在未来几年里,将会创造出怎样的商业奇迹。

  彩铃时代的王,从来不是周杰伦,而是庞龙和杨臣刚。

  “编曲的要求我写在后面了。”

  张明远指了指纸背。

  “弦乐要铺满,鼓点要动次打次,吉他扫弦要脆。总之,怎么抓耳怎么来,怎么俗怎么来。”

  老黑看着那些要求,感觉自己的摇滚灵魂正在遭受凌迟。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头按进那个已经溢出来的烟灰缸里,脸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行。”

  为了生活,为了交房租,为了能继续养活他那个半死不活的乐队。

  这碗馊饭,他吃了。

  “什么时候开始?”老黑问。

  “现在。”

  张明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我哼一遍旋律,你记谱。今晚把编曲的小样弄出来。”

  老黑叹了口气,打开了合成器,戴上耳机。

  “来吧,开始你的表演。”

  昏暗的地下室里,张明远清了清嗓子。

  “亲爱的……你慢慢飞……”

  没有任何技巧,全是感情。

  那股子带着2004年城乡结合部特有的土味旋律,在这个2003年的夏夜,提前在这个防空洞里回荡起来。

  老黑一边弹着键盘记谱,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但这旋律……

  真他妈洗脑。

  才听了一遍,他脑子里就已经开始自动循环“慢慢飞”了。

  两个小时后。

  老黑摘下耳机,看着屏幕上的音轨,神情复杂。

  三首歌的编曲框架,基本搭出来了。

  虽然简单,虽然俗,但这结构完整,起承转合挑不出毛病。特别是那个叫《一万个理由》的,副歌部分那个切分音,甚至有点……好听?

  “哥们儿,”老黑转过椅子,看着张明远,“这歌……都是你写的?”

  “嗯。”张明远面不改色地认领了这份“才华”。

  “你这路子……够野的。”

  老黑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评价。

  “行了,编曲我也有些想法了。”老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今晚我通宵把伴奏做出来。明天下午,你过来录人声。”

  他顿了顿,看着张明远。

  “不过话说在前面,这种歌,我不署名。录完了,出了这个门,别说是我老黑做的。”

  他丢不起这人。

  张明远笑了。

  “放心,规矩我懂。”

  他站起身,又抽出两张百元大钞,压在桌上的烟盒底下。

  “这是夜宵钱,辛苦了。”

  说完,他背起包,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老黑突然喊住了他。

  “哎,哥们儿。”

  张明远回头。

  老黑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长发,指着那几张谱子,表情怪异。

  “虽然这歌挺俗的……但不知怎么的,我有种预感。”

  “这玩意儿……搞不好能火。”

  张明远笑了笑,拉开了铁门。

  “借你吉言。”

  不仅能火。

  这几张纸,就是几座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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