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随着“鲶鱼效应”这四个字落地,短暂的沉寂后,马卫东率先鼓起了掌。

  “啪、啪、啪。”

  “精彩。”

  马卫东摘下眼镜,一边擦拭一边看向两旁的局长们,语气感慨。

  “咱们这帮老同志,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想辙,有时候还没有一个小年轻看得透彻。什么叫思路决定出路?这就是。”

  经信局局长也跟着点头,看着张明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这招‘分级竞聘’,把矛盾转移了,把这潭死水给搅活了。到时候谁上谁下,全凭本事,谁也挑不出政府的理来。”

  面对一屋子实权领导的夸奖,张明远并没有飘飘然。

  他站起身,微微欠身,脸上挂着谦逊得体的笑。

  “各位领导谬赞了。”

  张明远语气诚恳,把姿态放得很低。

  “其实这个思路,还是刚才听马县长分析局势时受到的启发。您说的‘不患寡而患不均’是根源,我不过是在这个大方针下,想了个具体的笨办法落地而已。”

  他看了秦立红一眼,又补了一句。

  “再加上秦局长和刘叔一直教导我要有大局观,我这也是现学现卖。真要论把控全局,还得靠各位领导坐镇指挥。”

  这一番话,把功劳巧妙地分润了出去,既展示了能力,又不显山不露水,让在座的每个人都觉得脸上有光。

  马卫东听得舒坦,哈哈大笑。

  “行了,你也别谦虚了。有才华又懂规矩,难得。”

  他大手一挥,当场拍板。

  “就按小张说的办!两天后,就在人社局大院,举办‘纺织厂职工再就业专场招聘会’!”

  “老秦,你亲自抓落实。把声势造起来,要让那些女工看到,咱们政府是真正在为她们想办法、谋出路!”

  “是!”秦立红立刻起身领命。

  ……

  会议结束,领导们陆续散去。

  刘学平特意落后了几步,送张明远下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

  “明远啊,今天这一仗,你打得漂亮。”

  刘学平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里透着股复杂的情绪。

  “马县长很久没这么夸过人了。你在这些领导心里,算是挂上号了。”

  “都是刘叔提携。”张明远跟在身后,客气了一句。

  走到一楼大厅,刘学平停下脚步。他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便把张明远拉到了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他掏出烟,递给张明远一根,自己也点上。

  烟雾缭绕中,刘学平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脸上,表情严肃起来。

  “明远,有些话,叔得提醒你。”

  他盯着张明远,语气沉重。

  “今天这事儿办得漂亮,但也给你贴上了一个标签——‘张老板’。”

  刘学平弹了弹烟灰,目光锐利。

  “你要是只想做生意,那无所谓,这名声越响越好。但你既然铁了心要走仕途,要进这个圈子……”

  他指了指楼上,那是权力的方向。

  “这个‘老板’的帽子,你就得想办法摘下来。”

  “官商不分,这是大忌。”

  刘学平语重心长,这是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经验之谈。

  “现在你是还没入职,算是热心群众,大家只会夸你能干、有本事。可一旦你穿上了这身皮,成了公家人,你手里这庞大的生意,就会变成别人攻击你的靶子。”

  “哪怕你一分钱不贪,哪怕你全是合法经营。但只要有人眼红,一封举报信上去,说你‘经商办企业’,说你‘利用职务之便谋利’,你就百口莫辩。”

  “在体制内,清白比什么都重要。有钱,有时候不是好事,是雷。”

  张明远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位有些市侩、有些圆滑,此刻却在真心实意为他考虑的长辈,心里微微一动。

  刘学平这番话,是掏心窝子的金玉良言。

  “刘叔,我明白。”

  张明远点了点头,眼神清明。

  “您放心,这事儿我早就想好了。”

  “等这次招聘会结束,‘家家福’超市和‘极速’网咖的法人代表、股东变更手续就会立刻去办。”

  他看着刘学平,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等我去南安镇报到的时候。”

  “我就是一个两袖清风、家里有点小积蓄的普通科员。”

  “至于生意……”

  张明远笑了笑。

  “那是‘亲戚’开的,跟我张明远有什么关系?”

  走出人社局大院,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张明远坐进桑塔纳,并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他降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让空调的冷气和指尖的烟草味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

  刘学平刚才那番关于“避嫌”的话,虽然带着点官场老油条的世故,但确实是金玉良言。

  要在体制内走得远,身上就不能有铜臭味。

  “是该做个切割了。”

  张明远看着指尖的青烟,脑海中的商业架构迅速重组。

  寰宇商贸的法人,必须是陈宇。

  至于寰宇商贸自己的股份,就挂在父亲身上。

  至于“家家福”超市……

  张明远想到了母亲丁淑兰。

  让母亲做法人。她是纺织厂的老工人,身家清白,又是下岗职工代表,这个身份不仅安全,更是一张完美的“政治保护牌”。

  至于自己?

  他在法律上,将只是一个与这些产业毫无瓜葛的“热心亲戚”,或者是一个分文不取的“家庭顾问”。

  资产可以隐形,控制权可以通过这私下的协议和资金流向牢牢锁死。只要钱袋子在手里,法人是谁,不过是个签字的工具。

  解决了后顾之忧,张明远的思绪转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上。

  政绩。

  两天后,专场招聘会。

  马副县长说了要“造势”,秦局长领了军令状。这就意味着,到时候县电视台的摄像机、县报的记者肯定都会到场。在这个年代的小县城,这种解决几百人吃饭问题的民生大事,绝对是头条新闻。

  按照常理,作为出钱出力的大老板,他张明远理应站在C位,戴着大红花,和领导握手,接受采访,在全县人民面前露个大脸。

  “露脸?”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清醒得可怕。

  那是找死。

  如果他是个纯粹的商人,这当然是千载难逢的广告机会。但他马上就要入职了。一旦那张脸出现在电视新闻里,被打上“私企老板”、“有钱人”的标签,那以后在单位里,他就是个异类。

  这身铜臭味,洗都洗不掉。

  “这个风头,我不能出。”

  张明远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做出了决定。

  “到时候让陈宇穿上西装去剪彩,或者让我妈作为法人代表去握手。这面子,给他们。”

  那自己图什么?

  图钱?这事儿本来就是赔本赚吆喝。

  图名?他又不能露脸。

  张明远的目光落在了副驾驶那个装着笔记本的公文包上。

  他要的,是更高级的东西。

  “方案。”

  张明远低声自语。

  刚才在会上提的“劳务派遣”和“分级竞聘”,领导们虽然叫好,但那只是口头上的。落实到纸面上,这就是一项政策创新。

  他要利用这两天时间,写一份材料。

  一份格式标准、逻辑严密、可以直接作为红头文件下发的《关于建立县域劳务派遣机制解决下岗职工再就业问题的实施方案》。

  在这份方案里,他要把这次招聘会定义为“试点”,把解决下岗问题上升到“探索国企改制新路径”的理论高度。

  然后,把这份材料交给刘学平,呈报给马卫东。

  而在那份材料的最后,或者在领导的汇报口径里,必须留下三个字——

  拟稿人:张明远。

  这才是他真正要的“署名权”。

  领导们看到这份材料,不会觉得他是有钱的暴发户,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懂政策、有思路、笔杆子硬、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干吏”。

  这才是进身之阶。

  “解决问题的职位我出了。名,我让了。”

  “但这笔政治账,得记在我的档案里。”

  想通了这一关节,张明远不再犹豫。

  他发动汽车,一脚油门,桑塔纳稳稳地驶向回家的路。

  今晚,他得熬个通宵,把这份分量十足的“投名状”给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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