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社局大院的树荫下,临时搭起的长条桌前排起了长龙。

  虽然是初秋,但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几百号女工手里攥着户口本和身份证,一边擦汗,一边伸长了脖子往桌子后面瞅。那种渴望又忐忑的眼神,像极了当年等着发粮票的场景。

  桌子最外头,陈宇坐镇第一关。

  他把西装外套脱了,领带也扯松了,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但他坐得笔直,面前放着一摞登记表,眼神跟鹰似的,在一张张脸上扫过。

  这就叫“筛沙子”。

  先把那些滥竽充数的石子儿给剔出去。

  “下一个。”

  陈宇头也不抬,手里转着圆珠笔。

  走上来的是个烫着卷发、却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她一来就想套近乎,趴在桌子上,手就要往陈宇胳膊上搭。

  “哎呦,这不是陈经理吗?我,二车间的张桂花啊!以前还在你台球厅门口摆过摊呢,你不记得了?”

  陈宇身子往后一仰,避开了那只手,脸上面无表情。

  “名字。”

  “张桂花。”

  “不行。”

  陈宇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干脆利落。

  “下一个。”

  “凭啥啊!”张桂花急了,两眼一瞪,泼辣劲儿上来了,“我身强力壮的,咋就不行了?你是不是收黑钱了?”

  “凭啥?”

  陈宇冷笑一声,指了指旁边站着的几个维持秩序的工友。

  “我们要的是干活的人,不是惹祸的精。你在二车间那是出了名的‘大喇叭’,上个月因为抢热水跟人打架,把暖瓶都砸了,这事儿还要我当众说细了吗?”

  “还有你张桂花是什么人,在整个老街都是出了名儿的。”

  他眼神一厉。

  “超市里全是易碎品,经不起你砸。走吧,别耽误后面人。”

  被揭了老底,张桂花脸涨成了猪肝色,看着陈宇那副混不吝的架势,那是真不敢撒泼,只能啐了一口,灰溜溜地走了。

  有了这一出杀鸡儆猴,后面的队伍瞬间老实了不少。原本还想浑水摸鱼的几个刺头,一看这架势,也都悄悄溜出了队伍。

  过了陈宇这一关,手里拿到那个红色的号码牌,才能走到桌子的另一头。

  那里坐着的,是丁淑兰。

  比起陈宇的冷硬,丁淑兰面前就温和多了,但眼神里也带着认真。

  “淑兰妹子……哦不,丁总。”

  坐在对面的是个瘦弱的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紧张得不敢抬头。

  这是三车间的刘大姐,出了名的老实人,也是家里最困难的一个。丈夫瘫痪,还有俩孩子上学。

  丁淑兰看了看她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按着儿子教的流程来。

  “刘姐,别紧张,咱们就是聊聊。”

  丁淑兰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指着上面的标签。

  “你给念念,这上面写的啥?”

  这是考识字。超市理货,不识字那是绝对不行的。

  刘大姐眯着眼,凑近了看了半天,磕磕巴巴地念道:“农……农夫山泉,饮用……天然水。”

  “对。”

  丁淑兰点了点头,又拿出一张十块钱和几个硬币放在桌上。

  “这瓶水一块五,顾客给你十块钱,你得找多少?”

  “八块五。”刘大姐脱口而出。算账,这是过日子的本能。

  丁淑兰笑了,在面试单上打了个钩。

  “最后一个问题。”

  她看着刘大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刘姐,要是超市里人多,有个顾客不小心把你刚码好的货架撞倒了,东西撒了一地,还在那骂骂咧咧说是你没摆好。你咋办?”

  刘大姐愣了一下。

  她在厂里干活,那是机器死物,哪遇到过这种事?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想了半天,才小声说道:

  “那……那是客人的错……但我不能吵。我就……我就赶紧把东西收拾起来,跟他说声对不起,没伤着您吧?”

  丁淑兰眼睛亮了。

  这就是儿子说的“服务意识”。

  “行了。”

  丁淑兰拿起那方红色的印泥,推到刘大姐面前。

  “刘姐,按手印吧。”

  “您被我们录取了。”

  刘大姐看着那个鲜红的手印,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今年47了,背有点驼,头发也花白了一半。在这个年纪被厂里买断,家里还有个瘫痪的男人,她本以为这辈子也就只能去捡捡破烂、缝缝补补过日子了。

  没想到,临老了,还能端上这么个带社保的“铁饭碗”。

  “谢谢……谢谢丁总!谢谢您!”

  她弯下腰,语无伦次地给丁淑兰鞠躬,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快起来,刘姐。”

  丁淑兰连忙扶住她,眼角也有些湿润。

  “以后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姐妹了,好好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这一幕,让后面排队的女工们看得心里更热乎了。

  有了刘大姐这个榜样,后面的面试变得异常顺利。这帮女工虽然文化不高,但大多都是过日子的好手,勤快、本分、能吃苦。

  三十个名额,不到下午五点,就全部招满了。

  太阳渐渐西斜,张明远靠在树荫下,看着最后几个没被录上的女工有些失落地离开,又看了看正在收拾桌子的母亲和陈宇,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这一关,算是稳稳当当地过去了。

  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

  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旧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地在人社局门口停了下来。

  张建华穿着那身蓝色的工装,满头大汗,还没等车停稳,一只脚就支在了地上。他也没进门,就那么扶着车把,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往院子里东张西望,像个做贼心虚的老侦探。

  张明远看得暗自好笑。

  他悄悄绕到父亲身后,猛地拍了一下那宽厚的肩膀。

  “嘿!找谁呢?”

  “哎呦我去!”

  张建华吓得浑身一哆嗦,车把一歪,差点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他回头一看是儿子,那张黑红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随即板起脸,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臭小子!走路没声啊?想吓死你老子?”

  张明远扶住车把,笑眯眯地看着父亲。

  “爸,刚下班吧,不回家满头大汗蹬着车子跑这儿来干嘛?”

  他故意往院子里努了努嘴,调侃道。

  “是不是放心不下我妈?怕她在这种大场面露怯?还是怕有人欺负她?”

  “胡说八道!”

  张建华脖子一梗,脸涨得通红,那是典型的煮熟的鸭子嘴硬。

  “我……我这是下班顺路!顺路过来瞅一眼,看看你们完事没,完事了正好一起回家!”

  “顺路?”

  张明远乐了。

  “爸,电厂在城东,人社局在城西,咱们家在正中间。您这一下班,横穿整个县城,绕了一大圈才‘顺路’顺到这儿来了?”

  “这路顺得,够远的啊。”

  被儿子当面拆穿,张建华的老脸有点挂不住了。

  他举起手作势要打,却又没舍得落下去,最后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儿子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少贫嘴!赶紧去叫你妈,回家吃饭!”

  张明远看着父亲那别扭又可爱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啊,一辈子嘴硬心软。

  明明心里惦记着妻子第一次当“领导”会不会紧张,会不会出错,却死活不肯说句软话,非要顶着大太阳骑个破车绕半个县城来看一眼。

  这就是中国式的父亲。

  爱得深沉,也爱得笨拙。

  “今儿个咱们出去吃,妈累了一天别让她辛苦了。”

  张明远笑着接过父亲手里的车把。

  “咱们一家人,再叫上三叔跟陈宇,出去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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