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办公室里,沉默在蔓延。

  周炳润手里那根红塔山烧到了过滤嘴,他才觉得烫手,将烟头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他站起身,走到张明远面前,伸出双手,重重地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

  “明远啊,从龙腾新区、乃至整个清水县的长远发展来看。你这‘六步曲’,字字珠玑,一针见血,给整个清水县指了条明路啊。”

  周炳润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无奈:

  “但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前五条好说。在常委会上,我豁出这张老脸,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拿八点五个亿的GDP去压他们,通过不难。”

  “可这第六条……”

  周炳润摇了摇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剖析着这背后的重重阻力:

  “你把几十个局办的审批权集中到一个大厅里,搞一站式服务。表面上看是方便了群众和企业。但实际上呢?”

  “消防、环保、土地、规划……这些部门的头头脑脑,平时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都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现在你让他们交出审批权,放到你经发局和管委会的眼皮子底下来透明办公?这等于是断了他们的财路,卸了他们的威风!”

  “这就好比一桌子丰盛的酒席,大家正流着口水准备上桌分肉吃。你倒好,上去‘哐当’一脚,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周炳润停下脚步,目光深邃地盯着张明远:

  “明远,你别忘了。孙建国这个本土派首脑虽然刚吃过大亏,但他现在就像是一条盘在草丛里的毒蛇。只要他在常委会上带头反对这第六条,底下那些利益受损的局长、科长,立刻就会把心全偏向他那边。”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真要是把全县的基层干部都推到了咱们的对立面,以后新区的政令,就只能停在纸面上,根本出不了这个县委大院!”

  周炳润的顾虑,切中要害。

  作为空降的县委书记,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整合人心、建立自己的铁杆班底。如果为了一个“极致政务服务”的名头,把全县的官僚体系得罪光了,那他这个一把手也就当到头了。

  张明远端坐在沙发上,迎着周炳润担忧的目光,面色如常。

  “书记,您的顾虑我清楚。”

  张明远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平缓:

  “其实,这份方案,不仅您看过。”

  “前几天我去大川市,给市委递交的《经开区破局四步曲》里。同样有这‘一站式容缺受理’的条款。”

  张明远抛出了底牌:

  “不管是市委大管家方正行秘书长,还是市委一把手杨海金书记。对这一条,都非常认同。甚至杨书记还特意批示,要在市经开区的改革里,重点推行这种‘保姆式’的政务服务。”

  听到杨海金的名字,周炳润愣了一下。

  “明远,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掀桌子的恶人,不需要您来当。”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周炳润的办公桌旁,拿过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指着上面的条款:

  “如果是县委强行推行这项改革,那您就成了这个政策的发起人,底下那些人的怨言,会铺天盖地,跟洪水一样把您给淹没了。”

  “但如果您,只是个被动执行市委意志的老实人呢?”

  周炳润眼睛一亮,仿佛在黑暗中抓到了一丝光亮。他指着张明远,笑骂了一句:

  “你个小狐狸,少跟我在这儿卖关子!赶紧把你的底牌亮出来!”

  张明远笑了笑,点燃一支香烟,缓缓开口:

  “八点五个亿的真金白银,这是清水县建县以来,最大的一笔招商引资。放在整个大川市,这也是能上大川市日报头版头条的核弹级政绩!甚至能够引起省级领导的重视。”

  “这么大的喜事,咱们清水县怎么能藏着掖着?”

  张明远条分缕析地铺开他的计划:

  “等下周,万象这五家新加入BOT造城计划的房地产公司开始正式签订合约,咱们就在新区管委会,搞一场规格最高的‘龙腾新区BOT代建项目签约暨誓师大会’!”

  “咱们要把市里的媒体全请来。最关键的,是您亲自发出邀请,让杨书记来观摩,视察,共同参与这场盛宴。”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这《六步曲》的政策,咱们根本不需要上县委常委会去讨论!”

  “在签约大会上,我作为管委会副主任,当着市领导的面,把这六条优化营商环境的政策抛出来。市委杨书记本来就认同这套理论,看到这么多资本入局,他肯定会在大会上当场拍板,大加赞赏!”

  “只要杨书记这金口一开。这‘最多跑一次’的政务改革,就成了市委一把手钦定的铁律!”

  张明远看着周炳润茅塞顿开的神色,再次开口:

  “到时候,底下那些局长科长就算心里有天大的怨气,他们敢去市委大院找杨书记拍桌子吗?这把火,怎么烧也烧不到您的头上。”

  “至于把各局办的审批权强行收拢、得罪人的脏活累活。由我这个管委会副主任去干。我来当这把不讲人情的刀。”

  安静。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周炳润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水喝了一口,看向张明远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欣赏”来形容了。

  这才叫真正的聪明人,算无遗策!

  在写出这份《六步曲》的时候,张明远就已经把所有的政治阻力、人性贪婪,甚至连怎么利用市委一把手来压制县里本土派的所有相关细节,全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炳润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之所以对“掀桌子”讳莫如深,是因为他是个空降书记,在清水县没有根基,求的是平稳过渡,需要用利益去笼络人心。

  一旦失了人心,他这个空降书记,就成了真正的光杆司令!

  但市委书记杨海金不同!他年龄甚至比周炳润还要小一些,算是少壮派,有魄力,有野心,急需用雷霆手段在大川市撕开一个经济改革的口子。

  清水县的龙腾新区,在杨海金眼里,就是一张提前写好标准答案的试卷!张明远不仅把答案写好了,甚至连改卷的红笔都递到了杨海金的手里。

  之前杨海金破格批准张明远连跳三级、兼任管委会副主任,就是在向整个大川市释放一个信号:只要能搞来真金白银、只要能拉动GDP,所谓的规矩也可以打破!

  杨海金这个人的底色就是魄力十足,说一不二的,为了经济发展,为了经开区难题的解决,他是个敢动刀子的战士1

  “好!就按你说的办!”

  周炳润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终于下定了决心:

  “签约大会的事,你全权负责筹备。市委那边,我亲自去跑!就算在杨书记办公室门口蹲上一天,我也要把这尊大佛请到咱们清水县来!”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雾:“书记,您放心,不用您亲自去请,只要您正常发出邀请,杨书记是一定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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