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老城区,“煮海”茶楼二楼包厢。

  紫砂壶里的水滚了又歇,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拧成麻花状的烟蒂。

  包厢里铺着厚厚的隔音地毯,连窗外的风声都透不进来,但市纪委副书记、督导组组长裴卫国,此刻却如坐针毡。

  他眉头紧锁,在包厢里来回踱着步子。平时总是挂着和善笑容的圆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不行!”

  裴卫国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抓起搁在茶桌上的黑色直板手机:

  “这事儿太大了。我还是得赶紧给杨书记打个电话,通报一声。要不然,真等县里或者本土派把状告到市委,咱们这就成了欺上瞒下,要出大乱子!”

  动一个县委常委班子成员、实权副处级干部,而且还是翻的“已结案”的旧账。这在任何地市的纪委系统里,都属于必须由市委一把手和纪委书记双重签字画押的重案。

  他裴卫国虽然是副书记,但借着营商环境督导的由头,玩了这手“先斩后奏”,一旦上面追究起程序违规,他这身皮都得脱一层!

  “裴书记。”

  张明远坐在茶桌前,不紧不慢地将洗好的正山小种倒入公道杯,琥珀色的茶汤散发着醇厚的松烟香。

  他微微抬眼,看着拿着手机准备拨号的裴卫国,语气平和地安抚道:

  “咱们抓人的时候都没上报,这会儿要是杨书记正从别人口中得知了消息,在气头上。您这个电话打过去,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主动去蹚雷找罪受嘛。”

  张明远将倒好的茶水推到裴卫国面前的位置:

  “既抓之,则安之。先喝口茶压压惊。”

  裴卫国看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不仅没喝,反而没好气地白了张明远一眼,把手机“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你少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裴卫国指着张明远,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

  “还不是你这个混小子出的馊主意!老子也是中了邪了,怎么就着了你的道,喝了你灌的迷魂汤!”

  “我现在这颗脑袋,算是跟着你一起挂在裤腰带上了!”

  看着这位在市委大院里素来以四平八稳著称的老纪检,此刻被自己逼得爆了粗口,张明远忍不住笑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向裴卫国:

  “裴书记,您在市委跟了杨书记这么久,您觉得,杨书记那边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怎么处理?”

  裴卫国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用官场的常规逻辑进行推演:

  “还能怎么处理?第一,肯定是大发雷霆,打电话把我叫回去,或者在电话里把我骂个狗血淋头,批我个无组织无纪律、擅作主张!”

  “第二,为了稳住清水县的局面,为了他那个所谓的大局和新区的建设进度。他肯定会让我立刻放人!把朱友良的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就是典型的“官场维稳”思维。在没有足够能钉死一个副县长的铁证前,为了不引发地方官场大地震,上位者通常都会选择息事宁人。

  然而,张明远却摇了摇头。

  “裴书记,您信不信。”

  张明远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

  “杨书记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不仅一定不会责令您放人。”

  “他还会让您把朱友良先死死地押在审查室里!等他摸透了我张明远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等他看清了这盘棋的真正底牌,他才会决定最后怎么办。”

  裴卫国一愣,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张明远,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你小子,真当自己是神仙了?你以为你是杨书记肚子里的蛔虫啊,他怎么想的你都能知道?”

  “不如咱们打个赌。”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裴卫国:

  “如果这次,咱们能借着水窝子的旧账,把朱友良这个本土派的毒瘤给彻底办了、连根拔起!您只需要请我吃顿便饭就行。”

  “如果不能,如果市委真的顶不住压力让您放人。”张明远语气斩钉截铁,“一切后果我张明远来扛!我任您处置,绝无怨言!”

  张明远笑了笑,补充了一句:

  “不过说好了,这顿饭得我来请。”

  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年轻人。

  裴卫国原本焦躁的心情,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他在市纪委干了这么多年,阅人无数,但他从未在一个年轻人身上,看到过仿佛能看透整个官场运转法则的静气。

  “行啊!”

  裴卫国拿起桌上的红塔山点燃,用力地抽了一口,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就跟你打这个赌!看看你小子到底有啥底气,敢拿一个副处级干部的命当筹码!”

  “你请更好!让我给你担这么大的责任跟风险,老子今天非得宰你个臭小子一顿狠的不可!”

  ……

  与此同时。

  龙腾新区,原南安镇甘地村临时安置点。

  自从新区BOT代建计划正式启动,大批量的推土机和挖掘机进场。为了抢工期,原先在规划红线内的几个村子,只要是签了字拿了补偿款的,村民们的旧房子全被推平了。

  在安置房小区建好之前,管委会和开发商出资,在远离工地的一片空地上,用彩钢瓦搭建了一大片临时居住区。

  虽然通了水电,也供了暖。但在冬日阴霾的天空下,这片连绵的蓝色铁皮屋,配上泥泞不堪的土路,依然透着灰扑扑的萧瑟感。

  “滴——”

  一声低沉浑厚的汽车喇叭声,打破了安置点午后的宁静。

  一辆漆黑锃亮、车身修长优美的奔驰轿车,像一头优雅的黑豹,缓缓驶入了这片与它身价极不相符的泥泞居住区。

  车头那标志性的四眼圆灯,以及引擎盖上那个熠熠生辉的三叉星徽立标在阳光下反光,炫彩夺目。

  这辆车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居住区外面闲聊村民的目光。

  在2004年,普通老百姓对豪车的认知还非常匮乏。但在县城里,能开得起四个圈的奥迪A6,那绝对是实权局长级别的领导;要是能开得起奔驰宝马,那这老板的身家,绝对是几千万往上走的大鳄!

  而这辆驶入安置点的奔驰,可不是一般的奔驰。

  如果陈遇欢在这里,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代号W220的底盘,俗称“蝴蝶奔”的奔驰S500!

  在九十年代末到千禧年初,国内最顶级的豪车是陈遇欢的座驾,W140“虎头奔”,方方正正,霸气外露。但随着时代审美的变迁,更具流线型、大灯像蝴蝶翅膀一样的W220开始取代虎头奔,成为新一代顶级权贵和资本大鳄的座驾。

  这台配着V8发动机的S500,在当时的落地价,至少在二百万人民币以上!能在清水县这种内陆穷县开这种车的人,绝不是什么煤老板或者包工头,那必定是掌握着核心资源、在省城甚至全国都能呼风唤雨的顶级资本!

  车子在一排彩钢房前停稳。

  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专职司机立刻推门下车,快步绕到后排,恭敬地拉开了车门,手掌细心地挡在车门顶框处。

  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手工皮鞋,踩在了混合着煤渣的冻土上。

  一个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大概四十五岁上下,身材保持得极好,没有中年发福的油腻。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色休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羊绒西裤。

  男人长相普通,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边眼镜,气质儒雅随和,像个大学里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

  他站在泥泞的土路上,环视了一圈周围简陋的彩钢房,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哇!这车好亮啊!”

  “这车头前面的标还能动呢!”

  几个正在空地上玩泥巴、甩摔炮的半大小子,看到这辆比平时见到的桑塔纳、捷达要长出一大截、漂亮得不像话的黑色大车,立刻兴奋地围了过来。

  在他们这个年纪,对汽车还没有金钱的衡量标准,只是出于对新鲜事物纯粹的好奇。

  司机见状,赶紧上前两步,挡在车身前,脸上挂着微笑,挥了挥手:

  “去去去,小家伙们,别在这儿闹,去旁边玩。小心把车给刮花了,你们家里可赔不起啊。”

  虽然语气客气,但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势,还是让几个孩子缩了缩脖子,退后了两步。

  不远处,几个抄着手、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汉和妇女,正压低声音,对着这辆车和那个儒雅的男人评头论足。

  “我的乖乖,你看那车,比咱们县长坐的奥迪还大一圈呢!这得多少钱啊?”

  “你懂个屁!那是奔驰!大老板开的!我二舅家那个在南方打工的堂哥说过,能开这种四个眼儿的奔驰,最起码得有上千万的家产!”

  “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像个大知识分子,咋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安置点来了?”一个磕着瓜子的妇女纳闷地问。

  “还用想吗?肯定是上面派下来的大领导,或者是来咱们这儿包工程的大老板!”

  蹲在最边上的一个大爷,把手里的旱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这阵子咱们新区不是正大开发嘛!我看这大老板肯定是来找人办事的。”

  大爷把手笼在袖筒里,一边往居住区里面走,一边嘀咕:

  “我得赶紧去找咱们原来的村主任老刘去!人家大老板来了,总得有个能说上话的去接待接待不是?”

  大爷加快了脚步,而那位站在“蝴蝶奔”旁边的儒雅男人,却扶了扶金边眼镜,目光平静地看向了安置区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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