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业端着青瓷茶杯,深邃的目光重新将张明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如果说刚才是长辈看晚辈的审视,那么现在,就是带着几分平视的认可。

  “后生可畏。”

  林承业放下茶杯,脸上浮现出一抹由衷赞赏:

  “现在底下那些年轻人,别说让他们去扛几十亿的盘子,就算给他们一个科长的位子,遇到点麻烦都能慌了手脚。你能在那烂泥滩里杀出一条血路,不仅靠的是脑子,更是这股子敢为人先的胆识。”

  “不过。”这位退下来的老将军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长辈的叮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步子迈得太大,底盘就容易不稳。你现在身兼数职,处在风口浪尖,以后行事,更要谨言慎行。”

  “谢谢叔叔教诲,我一定铭记在心。”张明远微微欠身,没有半点年少得志的轻狂。

  坐在一旁的许静怡,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顺眼的“准女婿”,眼底的欢喜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老林,你行了啊。孩子第一次来家里,你这跟开政治部会议似的,给谁上课呢?”

  许静怡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随后满脸心疼地看向张明远削瘦的脸颊:

  “明远啊,你一个人在下面县里,又当这个主任又当那个局长的,肯定都没时间好好吃饭吧?你看这下巴都尖了。刚才婉容还跟我说,你这腿上的伤也才刚好没多久。”

  许静怡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系上围裙:

  “今天就在家里吃!阿姨亲自下厨你露两手,给你好好加几个硬菜,补补身子!”

  “阿姨,真不用麻烦……”

  张明远刚准备起身推辞。

  “对了,叔叔。”

  张明远顺势拿过放在沙发旁边、最后剩下的那个长条形锦盒:

  “今天来的匆忙。除了刚才那个我自己做的小物件,这里还有一幅字。是一位长辈托我,专门带给您的。”

  “哦?”

  林承业微微一愣,接过那个古朴的锦盒。

  能让一个二十三岁的实权副处长,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送上门的字画,绝非凡品。更何况,张明远用的是“一位长辈托我”这种慎重的措辞。

  林靖安和林婉容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随着卷轴上的丝带被解开,林承业双手捏着画轴的边缘,缓缓将其在茶几上铺陈开来。

  雪白的宣纸上,四个骨力遒劲、透着一股子正大光明之气的楷书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怀瑾握瑜】。

  林承业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下移,落在了左下角那行小小的落款上。

  “知赋老叟。”

  看清那四个字的瞬间,林承业瞳孔微不可察的缩了一下,脸上的震撼比的得知张明远是副处干部时更甚!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握着画轴的手指也不自觉的更紧了一些!

  “这是……秦老的字?!”

  林承业抬起头,意味深长的看着张明远:

  “省钢的老掌门人……秦知赋,秦老?!”

  作为林家的二房,林承业虽然不参与地方政务,但比谁都清楚秦家在北安省的地位了!更清楚自家那位退下来的老太爷林苍柏,和这位秦知赋秦老之间,那段异常深厚,横跨军地两界的革命友谊!

  在省城的圈子里,谁不知道秦知赋那老头子是个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硬骨头?他清高了一辈子,连自己的五个亲儿子都不假辞色,更别提给外人题字背书了!

  现在,他竟然亲笔写下“怀瑾握瑜”这四个饱含深意,褒奖品行的大字,托张明远送到林家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位在全省德高望重的老泰斗,在用自己的半生清誉,向林家老太爷,向整个林家,郑重地举荐、甚至是担保眼前这个年轻人!

  “是。”

  张明远神色坦然:

  “秦老说,他也是听闻了我今天来拜访您和林老将军。所以特意写了这幅字,让我代他老人家,向林老将军问声好。”

  林承业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字重新卷好,收进锦盒里。

  当他再次看向张明远时。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张明远的政绩和能力而刮目相看。那么此刻,有了秦老太爷这层无法撼动的“香火情”背书,林承业心底关于门第和家风的最后一点顾虑,已经彻底烟消云散!

  能被秦知赋看中并引为忘年交的年轻人,其心性、人品,绝对比那些世家子弟还要干净通透一百倍!

  “好,好啊!”

  林承业破天荒地大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

  “你能得秦老如此赏识,实属难得。”

  “这幅字,我收下了。等明天我亲自送到你林爷爷的书房里去,他老人家看到,肯定高兴。”

  客厅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达到了顶点。

  “哎哟,你们爷俩这聊起来还没完了。行了行了,都别坐着了。”

  许静怡笑着打断了他们,挽起袖子就准备往厨房走:“老林,你陪明远喝喝茶。我去炒几个拿手菜。”

  “阿姨,哪能让您一个人忙活。”

  张明远二话不说,直接脱下外套挽起了白衬衫的袖子,笑着跟了上去:

  “我也进去给您打个下手。我的刀工和火候还算拿得出手。”

  “哎呀你这孩子,你是客,怎么能让你下厨房呢!”许静怡虽然嘴上推辞,但看着张明远这副眼里有活又勤快模样,心里那叫一个熨帖。

  “就是!你坐着!我跟我妈去就行了!”林婉容也赶紧站起来,一把拉住张明远的胳膊。

  “行了,让他去吧。”

  坐在旁边的林靖安也站起身,脱了夹克,笑骂了一句:

  “今天就让咱们这位大川市的财神爷,也尝尝咱们林家厨房的油烟味。走,我也进去给你们剥两头蒜。”

  不大的厨房里。

  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葱姜蒜在热油里爆出诱人的香味。

  张明远熟练地系着围裙,手里握着菜刀,将一块里脊肉切得薄如蝉翼。林婉容在旁边负责洗菜递盘子,两人偶尔眼神交汇,黏腻的都快拉丝了。

  林靖安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捏着两瓣蒜,看着这烟火气十足的一幕。

  “明远。”

  林靖安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音量,突然开口:

  “你小子,藏得可真够深的啊。”

  “秦家老爷子的字……你既然早就有这层通天的关系。之前在清水县,被孙建国那帮本土派逼得退无可退的时候,你怎么不早点把这张底牌亮出来?”

  林靖安眼神复杂,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试探道:

  “你要是早点给秦家老三秦万里主任透个口风。你的那两份试点批文,根本不需要费那么大周折,早就一路绿灯下去了。”

  听到这位大舅哥的调侃。

  张明远手里的菜刀没停,“笃笃笃”的切菜声极有节奏。

  他偏过头,看着林靖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低声回应:

  “靖安哥。不管是秦老,还是你和婉容。在官场上,人情这东西,就像是银行里的存款。”

  张明远将切好的肉丝拨进盘子里,语气清醒得可怕:

  “如果是遇到自己过不去的坎,我只管去借、去攀附。那这人情,用一次,就薄一点。”

  “但如果,这道坎我自己能迈过去。我用自己的政绩和价值,把路铺平了。那你们对我所有的帮助,就不是施舍,而是咱们在同一张桌子上的资源互换。”

  张明远转过身,直视着林靖安的眼睛,掷地有声:

  “我张明远,绝不靠求人走捷径。更不会用我跟婉容,或者跟秦老的这层干净感情,去换官场上的几张通行证。”

  “砰。”

  林靖安手里的蒜瓣,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切菜的年轻人,心里突然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叹服。

  在这个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体制大染缸里。

  能在这个年纪,面对抬手就能攀上关系的诱惑,依然能守住这份不依附、不攀附的铮铮傲骨。

  这小子,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也难怪秦老这么看重他。

  “哥!你傻愣着干嘛呢!蒜剥好没有啊,这锅里油都冒烟了!”

  林婉容拿着锅铲,没好气地冲着发呆的林靖安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你这丫头,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联合外人欺负你亲哥了是吧?!”

  林靖安回过神来,笑骂着弯腰捡起大蒜。

  “你会不会说话,谁是外人?你是外人还差不多,让你剥个蒜你都这么墨叽,你说你林大处长还能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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