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铁栅栏门前,四台满身泥浆的“东方红”拖拉机呈交叉状,将十米宽的进出通道堵得严严实实。三十多个青年散乱地扎堆。有人套着明显大一号的迷彩马甲,胳膊上别着“沙溪治保”的红袖章,正拿手里的活口扳手,“当当当”地敲击着生锈的铁门栅栏。

  铁门内,平日里负责安保的门卫早就缩进了保安亭,连灯都不敢开。几百名穿着蓝色防静电服的流水线工人挤在门后,隔着栅栏,眼神里透着惶恐与焦灼。厂区院子里,十几辆装满注塑机和贴片机的重型集装箱卡车已经熄了火,像一头头被困毙的铁皮巨兽。

  这就是特区城中村最原始的丛林法则。厂子要搬,最后一口血下必须要让他们吸饱。

  甘守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从兜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软中华,大步走上前。

  “吉祥哥。”

  甘守田撕开烟盒,抽出一根递给跨坐在拖拉机引擎盖上的一个黑黑壮壮的平头男人,“大半夜的,让兄弟们在这儿吹海风,辛苦了。”

  被称为吉祥哥的男人穿着一件紧身POlO衫,脖子上的粗金链子在手电光下晃眼。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甘守田递过来的烟,没接。

  “甘老板,少来这套虚的。”吉祥哥从裤兜里掏出一颗槟榔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这厂子在沙溪村待了六年,排的那些污水、废气,把咱们村的地下水全给祸祸了。乡亲们意见很大啊。”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暗红色的槟榔渣:

  “村委开会定了。你想把这些铁疙瘩拉走,行。五十万环境修复保证金,打到村集体的账上。少一个子儿,这大门你今天出不去。”

  甘守田递烟的手僵在半空,捏着过滤嘴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说的难听直白一点,这就是光明正大的敲诈勒索?但此刻,他生生将那口火气咽了下去,把烟放回盒里,放低了姿态:

  “吉祥哥,大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厂子要搬,工人要发遣散费,资金很紧张。”

  甘守田比出一根手指,语气诚恳:

  “二十万。就当我老甘给咱们村修缮宗祠捐的一点香火钱,权当交个朋友,行个方便?”

  “二十万?”

  吉祥哥从引擎盖上跳下来,他伸手戳了戳甘守田的胸口,扯着大嗓门冷笑:

  “打发叫花子呢?!你这十几车机器拉到北方去,能赚多少黑心钱?五十万是底线!今天拿不出钱,谁敢动一下车钥匙,我打断他的腿!”

  “你这是明抢!”

  站在栅栏门后的驻厂经理老刘急了,隔着铁门吼了一嗓子,“环保局都没说我们污染,你们凭什么罚款?!”

  “扑你阿母!这里轮得到你讲话?!”

  一个染着黄毛的联防队员猛地冲上前,隔着栅栏,手里的铁扳手狠狠砸在铁门上,震得老刘往后退了两步。黄毛干脆一脚踹在铁门上,指着老刘的鼻子骂:“在沙溪村,老子就是规矩!”

  “扑街仔,老子今天告诉你们!这里,我们说了算,少一分钱,你这些设备就别拉走了,等回头我们找人卖了,补贴村集体!”

  这嚣张的一脚,成了点燃火药桶的引信。

  “甘总平时对咱们不薄!不能看他被这帮流氓欺负!”

  “保护甘总!跟他们拼了!”

  “你们也太欺负了人!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的人,我们照你们差啥?真以为我们不敢反抗!”

  门内那些原本惶恐的打工人们,看着平时厚道的老板被如此羞辱,常年积压在心底的怨气瞬间爆发。不知是谁带头拉开了铁门栓,几十个年轻力壮的工人红着眼冲了出来,直接和外面的联防队撞在了一起。

  推搡、叫骂、肢体碰撞。场面瞬间失控。

  “反了你们了!给我打!”

  吉祥哥怒吼一声。那个黄毛联防队员抄起一根胳膊粗的镐把,借着前冲的惯性,抡圆了胳膊,照着甘守田的后脑勺就砸了下去。

  甘守田根本来不及躲闪,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混乱中响起。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甘守田睁开眼,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像铁钳一样,稳稳地攥住了那根带着风声砸下的镐把。

  张明远不知何时已经跨步上前,左手死死扣住木棍。

  黄毛愣了一瞬,刚想用力往回抽。张明远根本没给他发力的机会,右手捏住黄毛的手腕,借着对方回抽的力道顺势一个拧身擒拿,右膝抬起,重重撞在黄毛的小腹上。

  “呃——”

  黄毛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像煮熟的大虾一样弓起身子,被张明远一脚踹得倒退出去三四米,砸在拖拉机的轮胎上。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花架子。

  这一脚,彻底把周围的村霸激怒了。

  “丢那星!连我们沙溪的人都敢打!”

  “劈死他!”

  十几个手里拿着铁棍、扳手的地痞瞬间放弃了工人,满口粗话,呈扇形将张明远和甘守田围死在中央。

  甘守田吓得腿都软了。他知道张明远体制内的身份,但在特区的城中村里,这帮法盲一旦红了眼,根本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张主任,快走!”甘守田试图拉张明远后退。

  张明远反手将甘守田挡在身后。

  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甚至连大衣的衣角都没有乱。他平视着围上来的村霸,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嘈杂的极度冷静。

  “动手之前,你们最好先搞清楚,这一棍子砸下去,到底是什么代价。”

  张明远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举在半空:

  “我叫张明远。北安省大川市经开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副处级国家干部。”

  围上来的地痞们脚步一滞,手里的铁棍举在半空,面面相觑。他们文化不高,分不清“副处级”是多大的官,但“国家干部”四个字,自带天然的震慑力。

  张明远收起证件,目光直刺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吉祥哥:

  “你们平时敲诈这些私营老板,是地方经济纠纷。你们打个电话,当地派出所出警和稀泥,罚个两百块钱治安拘留几天,就放你们出来了。这是你们敢堵门的底气。”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吉祥哥的眼睛:

  “但今天,我是在执行跨省招商的公务。”

  “你们手里的棍子只要碰破我一点皮,就变成了骇人听闻的‘跨省袭击外地政府考察团’!是极其严重的政治外交事故!”

  这话一出,围在四周的混混们脸色微变,但依旧仗着人多势众,不肯服软,有人扯着嗓子叫嚣起来。

  “吹什么牛啊!你一个北方来的官,管得了我们海珠的事?”

  “就是!别拿官架子吓唬我们!我们沙溪村地盘,历来都是自己说了算!”

  “什么跨省不跨省,你少危言耸听!今天不给五十万,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拉设备!”

  “里嘿边个啊,铺里阿母!”

  “咩?你说你是体制内干部就是啊?我看你就是个大学刚毕业的衰仔,跑到这里吹牛来的!”

  几个年轻联防队员攥着钢管,一脸蛮横,嘴上硬撑,眼神却已经悄悄飘移,明显底气虚了大半。

  吉祥哥脸色阴晴不定,咬牙硬撑场面:“小子,别在这里搬大道理压人!我们跟厂里的纠纷,是村里的私事!跟你公务不公务没关系!少多管闲事!”

  张明远目光冷冽,丝毫不让,声音如同重锤,字字砸在这些法盲的心理死穴上:

  “事件定性一旦升级,案子就不归你们镇派出所管,省公安厅会直接挂牌督办!到时候,你们背后的保护伞,不仅不敢保你们,还会第一个派人抓你们,用来保他头上的那顶乌纱帽!”

  现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吉祥哥。

  只有拖拉机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色中回荡。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联防队员,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握着铁管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们仗势欺人,靠的就是背后的保护伞。张明远这番直白的“官场逻辑科普”,直接把他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心理后盾给砸的粉碎,他们是嚣张,但不是傻子,万一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话,闹出事儿了,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吉祥哥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他盯着张明远,咽了口唾沫,刚才的嚣张狂妄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唔理你系边度嘅干部!”

  “就算你系公家来人,都冇资格插手我哋村里面嘅事!”

  “今晚我畀面你,叫啲兄弟收手唔打架!”

  “但五十万一分唔少!”

  “佢厂房嘈我哋、污我哋地头咁多年,唔可能白白走佬!就算闹到市局,我哋都有理!想唔使钱就拉机器?冇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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