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秋从小就很讨厌这个世界。

  如今,这个世界却先一步,把她孤立在外了。

  失去听力的第二天,林婉秋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茫然的感觉。

  整个世界安静到让人喘不过气,像沉进水里,怎么都游不出去。

  听不见爸爸在诊所打人的声音,听不见妈妈的哭声,听不见马上要朝自己撞过来的自行车。

  什么都听不见了,烦恼却没有变少。

  她今天就要走了,去国外,治病。

  看爸妈表情就知道,治不好的。他们只是不甘心。

  林婉秋看了看床上那个老旧的玩偶,轻轻捶了它一拳,又小心翼翼的,放进行李箱里。

  转身换衣服。

  从衣柜里翻翻找找,找出一条白色长裙。

  有个混蛋说过,她穿白裙子很好看的。

  走到客厅,林东和柳如意也在收拾东西,这个房子准备卖掉了。

  林东拳头上还有打人留下的伤口,坐在沙发上抽烟,地上已经扔了一堆烟头。

  柳如意听到脚步看过来,一见到她就开始掉眼泪。

  林婉秋别过脸,淡淡道:

  “我出去一趟。”

  柳如意张了张嘴,话说到一半,看到她脸色愈发阴沉,连忙捂住嘴巴。

  林婉秋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昨晚一夜没睡,已经做了一整晚的心理准备,只是以后再也不见那个主动跟她绝交的混蛋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

  想再看一眼。

  无论如何都想再看一眼。

  陈白最近会去沈梦婷店里帮忙,每天都是这个时间回来。

  女孩怕陈白跟她搭话,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站在小区门口。

  等陈白来了,拿余光看看就好。

  林婉秋面无表情的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看着一群闹闹腾腾的小孩子,怔怔出神。

  默默想象他们应有的声音。

  失去听力之后,她看到车就会害怕,因为什么都听不见。

  此刻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也是解脱。

  她只是还有些侥幸,万一……能治好呢?

  万一还能回来……

  等再回过神,陈白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没听到喊声,没听到脚步。

  什么都没听到。

  林婉秋吓一跳。

  陈白冷着脸看她。

  女孩愣了一下,眼眶立刻泛起酸楚。

  只好装出以前的样子,冷冷的瞥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移不开。

  “讨厌你。”她说。

  “哟,这不班长吗?你要去哪读书?”陈白别着视线问,“燕京?”

  林婉秋不知道陈白在说什么,但是从表情来看,不太像什么好话。

  好在这人从小就总说她是面瘫,所以……现在只需要跟往常一样就好。

  但女孩还是想朝陈白笑一下,于是努力扬了扬嘴角。

  陈白没看这边,丧着脸,也不知有什么心事,朝她抬了抬下巴道:

  “不理人算了,烦人精。”

  而后又轻叹口气,很小声道:

  “你穿太薄了,小心感冒。”

  陈白说完就走了,没再搭理她。

  留她看着陈白的背影,一阵失神。

  片刻后缓过神来,女孩在一个小男孩面前俯身,尽可能柔声问道:

  “你听到那个人刚才说什么了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

  “麻烦你写下来,好不好?”她把纸和笔递过去。

  小男孩字歪七扭八的,但是能看清楚。

  纸条上写:

  [他说你烦]

  林婉秋眸子动了动,看向陈白离开的地方,呆呆愣在那里。

  缓过神来,感觉下巴有点痒,轻轻用手擦了擦,又擦了擦脸颊。

  低头看看,掌心湿漉漉的。

  好多眼泪。

  ……

  六年后。

  一栋别墅里。

  林婉秋忽然从床上惊醒,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又缓缓垂下眼眸。

  又梦到以前的事了。

  这几年,总是反反复复在做相同的梦,梦到和陈白分别那天。

  彼时已经午后,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把窗前书桌上所有东西染得金灿灿的。

  女孩坐到桌前,窗沿上落了两只小鸟,张着嘴望来望去,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听不到。”

  女孩垂眸,淡淡地说:“在我这喊没有意义。”

  她轻轻翻开笔记本电脑,打开和陈白的聊天记录。

  这些年,她时不时就会打开看看,但是从来不回复。

  不能说。

  陈白早在当年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就主动给她发过消息了。

  [我没考上燕京的学校,难受了好几天,现在发现你根本就没打算留在国内,突然就释怀了。]

  [我真谢谢你。]

  再后面是大一的:

  [国外的月亮就那么圆吗?]

  大一后半年:

  [林婉秋,以前都是我不对,你能不能别这样不理人了?]

  [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今年过年回来不?我妈说想你了。]

  大二:

  [今天在江边捡到一个好漂亮的女生,高马尾,好漂亮。]

  [还不理人?都几百年过去了。]

  [我谈恋爱了]

  [我准备结婚了,你有空来吗?]

  [来,孩子,这是你林阿姨,快喊阿姨好。]

  大二下:

  [我开始创业了,等我成大老板,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你,我非要亲口问你为什么这么绝情。]

  大三:

  [秋秋……消消气吧,我再有错,我妈没有啊,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做梦的时候总念叨你,她可想你了。]

  大四:

  [林婉秋,我想你了。]

  [最近家里事情好多,真的好累,我最近总梦到小时候,梦到跟你一起看电视,你冷着脸,把一堆娃娃摆来摆去。

  明明那时候只觉得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子,偏偏现在做梦都想再体验一下……要是能回到小时候就好了,哪怕只活一天我也愿意。]

  林婉秋鼻子一酸,突然想合上电脑,不太敢往下看了。

  大四下:

  [林婉秋,我今天喝得有点多,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就默认你看得到吧。

  我小时候真的很喜欢你,喜欢的不行。喜欢到做梦都想娶你。

  但是后来……我长大了。

  我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真的很残忍。

  我越长大,越清楚自己家里到底有多穷,越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差。

  越清楚你其实生下来就拥有一切。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没钱,没人脉,甚至没有一个健全的家庭。

  我一直觉得女孩子可能很难懂这种感觉,就,自卑真的能压得一个男生喘不过气。

  每次去你家吃饭,你跟你妈聊得东西我都听不懂。

  你送我的东西我也不认识。

  我最近总觉得我活得像在抓沙子,什么都感受过,但什么都留不住。

  说偏了好多……这次找你,主要是因为,有人跟我表白了。

  你再不回我。我就答应了。

  我本来想跟你较劲到底,本想等你一辈子,但现在我很着急,所以我只能等你三天。]

  下面是三天后的消息:

  [我本以为,虽然我那几年很混蛋,但毕竟小时候所有精力都拿来照顾你了。

  所以你再恨我也会回我的,哪怕是骂我两句。

  是我想多了。

  林婉秋,我罪有应得,但你也是混蛋。]

  一天后。

  [算了,对不起,当我没说。]

  [都怪我。]

  每次看,都忍不住想哭。

  每条消息都在心里回了无数遍。

  但是,不能说。

  后面,陈白就没再给她发过消息了。

  只在她生日的时候,发一句生日快乐。

  这混蛋从小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居然能一直记住她的。

  女孩擦了擦眼泪,换了身衣服,转身出门。

  今天阳光不错,她决定去公园逛逛。

  到国外以后,她变得特别喜欢去公园,看一堆小孩子打打闹闹。

  经常一看就是一整天。

  因为,能让她想起小时候的日子。

  想起……陈白在身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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