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依依猛地愣住,垂下头,小声道:

  “……有点上火。”

  “再来杯冰茶。”顾城说。

  “好的。”

  服务员刚要走,顾城又提醒道:

  “告诉厨师能加辣菜的全都加辣,一点点就可以。”

  顾城看向顾依依,温柔的笑了一下,继续道:

  “我女儿喜欢吃辣一点的,谢谢。”

  顾依依像是很满足的笑了笑,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餐巾。

  像小被子一样叠成一块,再慢慢打开。

  这个人,从她小时候起,就是这样子。

  他做的太完美了,可是又完美到像是例行公事,不带感情。

  喜欢什么玩具,或者喜欢吃什么,只要告诉他一次,他就会永远记住。

  但你除此之外还喜欢什么,对什么感兴趣,他从不花时间关心。

  甚至从来不主动跟她说话。

  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

  不然,也不会连她上大学了都不知道。

  也不会这么多年,每年生日都带她去一次环球影城。

  就因为她小时候说过一次喜欢。

  其实换个角度想想,对她其实真挺好的,想要什么就给买什么,长这么大从来没凶过她,向来是好声好气的说话,甚至有点礼貌。

  她也不用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因为被爸爸唠叨而发愁,跟朋友在外面聚餐,也不用像她们一样,被爸爸一个劲打电话催促,说早点回家。

  这些年,这人从来不打扰她生活。

  ……可这是她爸爸。

  她身上流着这个人一半的血。

  两人聊天的声音打断了女孩的思绪。

  “最近熬夜了吗?”于玲玲抿了口果汁。

  “嗯,有点忙。等下给依依过完生日,还要准备一下明天上午的接待。”

  于玲玲了然的点点头:“下次睡前,让吴阿姨给你热杯牛奶。”

  “好。”

  顾城没再说话,只是转头,静静看向窗外。

  顾依依托着下巴,忽然想起,小时候跟其他朋友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们妈妈会说句早点回来。

  女孩想了想,柔声道:“爸,妈,我们等会儿拍张全家福吧?”

  “不是已经拍过了吗?”于玲玲问。

  顾依依抬了抬下巴,“那时候我才八岁!”

  “算了,爸爸不上镜。”顾城只摆摆手。

  “……好吧。”

  顾依依看了眼时间,低头专心吃饭。

  其实上幼儿园的时候,她也想过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爸爸或者妈妈像很多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爱上别人了?

  可姑姑又信誓旦旦的发誓,这是她亲哥哥,你爸爸不是那种人,你妈妈也不是。

  她就更想不明白了,甚至在吃饭时问过顾城,爸爸,你什么时候才能爱上妈妈呀?

  长大后才知道。

  不可能的。

  “依依,要吃三文鱼吗?”顾城忽然问。

  “好~”顾依依点点头。

  “我帮你夹。”

  顾城放下筷子,拿起旁边从没用过的那双,夹起一块三文鱼,放进顾依依的餐盘里。

  又继续拿这双筷子,给于玲玲夹了一块。

  顾依依看的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谢谢……”于玲玲说。

  “应该的。”

  顾依依嘴角稍稍勾了勾,笑容有些苦涩。

  没有不开心。

  只是,有点喘不过气。

  还是更想跟秋秋,学姐,还有瑶瑶她们一起吃饭。

  想跟他们一起打雪仗。

  ……想陈白。

  “送您们几张贺卡。”一个女服务员走过来,把三张印着风景和餐厅lOgO的贺卡挨个放到几人面前。

  顾城和于玲玲只礼貌的点点头,碰都没碰一下。

  顾依依实在无聊,托着脸颊,把贺卡拿到自己面前。

  正面印着一小片湖,清澈到几乎透明。

  她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再翻过来……

  女孩眨眨眼,嘴巴略微张开。

  上面用英语写了两行字。

  [生日快乐,依依姐。]

  [十秒后,转头看你……右手边。]

  顾依依愣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窗外。

  她明明在国外……

  现在的陈白别说签证,连护照都还没有。

  而且,除了给陈白拍了张夜景之外,她什么都没说呀。

  她的盖世英雄,好像真的无所不能。

  女孩放下繁杂的思绪,在心里默数十秒。

  外面夜色静谧,放眼望去尽是闪着霓虹的高楼大厦,什么都没发生。

  “……”

  数快了?

  正想着,右手边那几幢楼忽然暗了下来,远处夜色变得寂静又深邃。

  下一刻,最高的那一幢忽然亮起灯光,灯光闪烁了两下,最后整幢楼上都写着一行字,自上而下排开:

  [I LOVE YOU]

  女孩葡萄般的眸子映着那彩色的霓虹,默默眨了眨眼。

  凭她对陈白的了解。

  也就是涉及金钱交易。

  不然这木头,敢当着她父母面把她名字写在上面。

  “好土呀,陈小白……”顾依依弯了弯眼角。

  那行字亮了很久很久,整顿饭依旧安静又压抑,女孩心情却很轻快,时不时傻笑一下,再偷偷看眼包里。

  心底像是下了场雨,

  一整天的阴霾,一扫而空。

  ……

  隔天上午。

  陈白推开陈教授办公室的门,见陈教授正坐在桌前喝茶,轻笑道:

  “老陈,这么久没见,你还是这么年轻啊。”

  “?”

  陈广林差点被这口茶叶呛到,一只手指着他,又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的咳。

  “小兔崽子……”

  “说正事吧,老陈。”

  陈广林瞥他一眼,“学校要给你颁个奖,创业新星。搞不好要进校史的。”

  陈白道:“这也不是正事吧?”

  不然干嘛突然给个甜枣吃。

  陈广林心说小混蛋还挺聪明,直截了当道:

  “学校最近要给你办一个记者专访,你看看你哪天有空。”

  “让李祈峰去不行吗?”

  陈教授清了清嗓子,“是我们学校的宣传活动……”

  “行吧。”陈白不耐烦的应下。

  陈广林重新抿了口茶水,不由再次抬眸看他一眼。

  听说最近都在谈大几百万的投资合同了。

  这才大一……

  这小混蛋气人归气人,也是真有能耐。

  沾陈白的光,最近那些同事跟他说话都变好听了。

  陈广林强压下嘴角,只感觉法学系系主任的位置,还有自己的退休生活在朝自己招手。

  “周末,有空来我家吃个饭吧。”陈广林顿了顿,“喊上星澜一起。”

  陈白没说话,陈广林刚有些疑惑的看过去,就见陈白紧紧盯着桌上那两瓶茅台。

  “老陈,收这东西都敢摆在桌子上,演都不演了?”

  陈广林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我发小送的!”

  “哦哦。”

  陈白了然点头,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伸手在上面摸来摸去,“到时候就去吃个便饭,千万别开这瓶酒啊,看着就不便宜……”

  “不开这个,你小小年纪也喝不来这东西。”陈广林如实说,这些小年轻爱喝啤酒的都算少数。

  “真不开?”

  “……不开吧?”

  “那我没空了。”陈白收回手。

  陈广林只觉得太阳穴跳了两下,“想喝就喝!”

  “其实我也不爱喝这东西。”陈白叹息道,“主要我想让我学姐尝尝,你也知道,我学姐她平常肯定舍不得喝这东西。”

  “……”

  陈广林不说话,只揉了揉脸。

  “你跟她也说一声,别忘了周末过来。”

  “啊,好。”陈白刚拉开门,忽然又走回桌前,“老陈,你也知道,这眼看着快放寒假,也快到期末了。我一想到还要考试,压力就有点大……我考不好我妈真会说我,她一说我我就没心情创业,你看这事……”

  “等下午再说吧。”

  “为什么要等下午?”

  “你等我血压先降一降……”

  “好的,好的。”

  陈广林看着门被轻轻带上,伸手揉了揉额头。

  在学校天天盯着这小兔崽子,回家还要面对另一个……

  忽然感觉人生很灰暗。

  陈白关好办公室的门,林婉秋正站在走廊等他。

  他刚进办公室的时候,秋秋说要过来,来的还挺快。

  “直接进去不就好了,走廊怪冷的。”陈白说。

  “不认识。”林婉秋语气平淡。

  “好吧。”陈白好奇道,“这是要找你没和好的青梅竹马出去玩吗?”

  “我们妈妈过来了。”

  “这话说的有点早吧,我还没做好心理……”

  陈白被轻轻掐了下才老实,龇牙咧嘴的问:“所以是谁来了?”

  “我们妈妈。”林婉秋一字一顿,“我妈,和你妈。”

  “……?”

  陈白愣了会儿,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不是,我妈怎么没跟我说?”

  “她们来做什么?”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林婉秋沉默片刻,一下不知道接哪句话,只淡淡道:

  “她们说……给我们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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