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浇在陈家院子后院的青砖上,夜风生冷。

  陈泽赤裸上身,双拳死死砸在铁砂袋上。

  每打一拳,脑子里便闪过鹰嘴涧峡谷里的一幕。

  于文刀塌陷的胸骨。直往外冒的血沫,死不瞑目的浑浊眼球。

  一百两银子的买命钱,换来几十条镖师的命。

  皮肉被粗糙的帆布磨破。

  血水混着汗水往下淌,陈泽毫无知觉,胃袋里半斤异兽肉已经被高温胃液彻底融化,滚烫的热流顺着肠道经络疯狂冲刷。

  【八极拳小成(998/1000)】

  快了,还要更重,还要更狠。

  沉坠劲压碎了脚下的地砖,最后一次挥拳,拳骨生生砸穿了牛皮沙袋的表层,黑色的铁砂哗啦啦漏了一地。

  【八极拳大成(1/5000)】

  皮肉表面原本青黑暴突的血管,在两息之内急速回缩。

  原本向外辐射的体表热力,陡然向内塌陷,心脏跳动频率放缓,每一次泵血的动静却大得惊人,压在胸腔里发出擂鼓般的闷声。

  一股有别于气血燥热的异样能量,在脊椎深处滋生,像一条条冰凉的游蛇,它顺着骨髓往四肢百骸窜行。

  途经之处,肌肉纤维绷紧、收缩、变得异常致密,骨膜上被强行镀了一层坚硬的隔膜。

  这就是内劲。

  将自身血肉骨骼,内脏全部强化,并且将劲力内敛于体内!

  感官在这一刻被彻底洗牌。

  风刮过枯树叶的粗糙纹理声,隔壁院子老鼠啃咬木头的磨牙声,极其钻耳。

  陈泽抬起手,拇指用力掐按小臂,皮肉凹陷下去,却坚韧得难以刺破,如同一张硝制多年的老牛皮。

  以往暴躁外放的外劲,如今全数封锁在皮膜之下。

  脏腑被内劲层层包裹,抗震防摧。

  劲力藏于骨血,向内淬炼,外表毫无张狂之气,内里却是一座压抑到极点的活火山。

  难怪,那天夜里匕首捅进瘦高个的喉咙,却被硬生生卡住。

  内劲护体,外力根本切不开那层由内而外爆发的绝对防御。

  走到墙角的青石锁前。

  这石头足有一百五十斤,陈泽单手按住石锁表面,没有蓄力,没有摆臂,心念一动,体内的游丝陡然汇聚掌心。

  吐劲!

  石锁表面完好无损。顺着掌心按压的位置,内部传出绵密的碎裂音,陈泽收回手。一阵夜风吹过。整块青石锁哗地塌成了一堆指甲盖大小的碎石粉末。

  穿透表皮,从内部破坏生机结构,这杀伤力,远超纯粹的外家横练。

  陈泽攥紧拳头。

  只有握住更强的力量,那些算计、那些高高在上的俯视,才会被全部打得粉碎。

  重整旗鼓,陈泽立在院中重新打了一套八极拳,一连打完三遍,拳风劈啪作响,但是……

  【八极拳大成(1/5000)】

  看来,师父传授的这套八极拳,到了二次叩关,就练到头了。

  没有配套的内劲功法,自身进度也无法前进。

  翌日清晨,冷气未散。

  振威武院前院依然是哼哈的练拳声,后院却冷清得古怪。

  张山没在廊下喝茶。

  他整个人陷在太师椅里,眼窝深陷,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两只手死死扒着椅把,手背青筋直跳,不知在看哪里发呆。

  陈泽止住脚步,这状态,不是开口讨要功法的时机。

  绕到一旁,拉住正在提水桶的王虎。

  “师父怎么回事?”

  王虎做贼似的往四周瞧了瞧,压低嗓门:“昨天你走之后,来了两个人。穿灰布长衫,身上有一股死水坑里的烂霉味。进屋跟师父聊了半个时辰。人走后,师父就这副模样了。水米不进,谁叫都不理。”

  灰布长衫,死水霉味。

  陈泽记起来了。

  昨天离开武院时,确实在门口撞见那两人,步子虚浮,眼底透青。

  到底聊了什么,能让一个入境高手愁成这样?

  正琢磨间,后门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陈师弟,早。”

  苏文身上披着上好的玄色貂裘,手里端着个紫铜手炉。

  那张脸依旧挑不出毛病,温润、和善、带着主事者的从容。

  陈泽盯着他。

  那些死在峡谷里的镖师,那些被苏奉勾结劫匪劫走的货,全死在了这张温和的面容之下。

  面色难看归难看,陈泽强压下异状,声线平稳:“苏师兄。”

  “咱们借一步说话。”苏文下巴微点,指向院子僻静的偏角。

  走到一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四下无人。

  苏文叹息一声,拿手炉碰了碰手心。“昨日在镖局,你走得匆忙。我知道你重情义,于镖头的死,兄弟们的死,你心里过不去那个坎。但这世道就是这般,人如草芥,命比纸薄。走镖更是刀口舔血的营生,阎王爷要收人,谁也留不住。你别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一套说辞滴水不漏。

  陈泽没接话,冷眼看着。直到苏文的话音落地,才出声。

  “苏师兄和于大哥,平时交情如何?”

  苏文没料到陈泽有此一问,怔了半秒,随即恢复常态:“于大哥跟了我几年,鞍前马后,自然是极好的。我拿他当亲兄弟看。”

  “是吗。”陈泽看着老槐树树干上的裂纹。“于大哥死的时候,肺叶被断骨扎穿了,一边往外吐血沫,一边死抓着我的袖子。他说,货不能丢,丢了对不住少东家。”

  苏文拿着手炉的手停在半空。

  陈泽转过头,视线直钉进苏文的眼睛。

  “于大哥断气前最后一句话是:他欠你一条命,今天还你了。”

  陈泽停顿一下,吐出后半句:“但我不欠你。”

  树下只剩下死一般的静,寒风扫过地面的落叶。

  苏文脸上那层常年披着的温和面具,一丝丝裂开。

  他没有反驳,没有追问,更没有解释,那双眼睛里的伪善褪去后,剩下的是毒蛇般的冷漠与极具侵略性的审视。

  手炉里的炭火爆出一星轻响。

  苏文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面皮细微扯动两下。

  “人在江湖,很多事……迫不得已。”苏文嗓音压得很低,没了刚才的抑扬顿挫。

  陈泽心底冷笑,迫不得已,好一个迫不得已。

  为了这四个字,几十条人命号人成了你苏家账本上的磨耗,包括我在内?

  苏文伸手拍了拍陈泽的肩膀。

  “逝者已矣,活人还要往前看。陈师弟,好好练武,别太纠结,以后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苏文收回手,裹紧貂裘,转身顺着抄手游廊离开,步子依旧稳当,脊背挺得笔直。

  陈泽立在老槐树下,目光咬着苏文的背影,越来越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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