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山的眼睛没有闭上。

  那两颗浑浊的眼珠子直愣愣瞪着屋顶的横梁,瞳孔散了,光没了,唯独那股不甘心的劲儿还钉在眼眶里,死活不肯走。

  陈泽跪在床边,他伸出右手,手指覆上张山的眼皮,指腹触到的皮肤已经凉透了,跟院子里那些碎掉的青砖一个温度。

  往下一抹。

  眼皮合拢。

  老拳师终于闭上了眼,那张布满核桃纹的面孔松弛下来,年轻时走镖趟过绿林的悍气消散殆尽,剩下的只是一个七十来岁的糟老头子。

  一滴水落在张山的手背上。

  陈泽没擦,也没低头。

  眼泪顺着颌骨滑下来,滴在那只枯瘦的手上,浸进皱纹的沟壑里。

  “师父。”

  陈泽开口的时候嗓子劈了,声音粗得跟砂纸刮木板似的。

  “我会为您报仇,亲手宰了那两个畜生。”

  没有赌咒发誓,没有对天鸣冤。

  就是平平淡淡一句话,说完了,他把张山的遗体翻了过来。

  老人后背朝上。

  陈泽解开张山的衣襟,将沾满血污的粗布褂子从肩头褪下,露出一整片嶙峋的脊背。

  什么都没有。

  皮肤上除了几道陈年的刀疤和大片的淤青毒斑之外,干干净净,别说地图了,连个墨点子都找不着。

  陈泽翻来覆去查看,从后颈一直摸到腰椎,指腹贴着皮肤寸寸滑过,每一寸都没放过。

  还是什么都没有。

  师父亲口说的,图在背上。

  临终遗言,断没有扯谎的道理。

  三毒门那俩老狗昨夜动的手,以他们的手段,搜身扒皮的事干得出来,可张山后背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切割剥取的痕迹。

  他们也没找到。

  陈泽蹲在原地,盯着那片空白的脊背,脑子飞速运转。

  找不到就对了。

  凌虚宗当年把宗门至宝的地图刺在弟子身上,不可能用寻常纹身的法子,那跟把银票挂在脖子上招摇过市有什么区别?

  三毒门那两个化劲高手翻遍了整间屋子都没找到,说明肉眼和常规手段根本看不见。

  什么东西是肉眼看不见的?

  内劲!

  陈泽双掌覆上张山的后背,掌心贴住肩胛骨两侧的位置。

  八极内劲从丹田牵引而出,不是战斗时排山倒海的暴烈输出,而是涓流般细密绵长的探入。

  遗体冰凉,经脉枯竭,内劲灌入之后没有任何阻滞,沿着皮肤下方的筋膜层缓缓铺展开来。

  三息。

  五息。

  第七息……

  张山后背的皮肤开始变了。

  从两片肩胛骨之间的脊椎中线起始,一条暗金色的纹路像蛇一样蜿蜒浮现。

  纹路越来越多。

  蛛网般的细线从中轴向两翼扩散,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走势、标注出方位节点的暗号。

  密密麻麻的古篆符文夹杂其间。

  整张后背,变成了一幅完整的地图。

  残咀图,原来一直在师父身上。

  暗金色的线条在昏暗的卧房里泛着微弱的光泽,那光芒照在陈泽脸上,把他眼底的泪痕映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三毒门的人无功而返。

  这图只有八极拳内劲才能唤醒,张山拼着一口气没松手,死都没让那两个畜生得逞。

  陈泽撤回内劲。

  掌心离开皮肤的瞬间,那些暗金纹路迅速黯淡,两个呼吸之内消退干净,后背重新变回一片空无一物的苍白。

  卧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泽跪正身躯,对着张山的遗体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对不住了。”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平日里用来削药材的短刀。刀刃在暗处反射出一缕寒光。

  再次输入内劲,等暗金纹路完全浮现之后,陈泽握住刀柄,刀锋抵上张山后背皮肤的边缘。

  手没有抖。

  他告诉自己不能抖。

  刀刃切入,皮肉分离的触感从刀柄传到掌心,那种生涩的阻滞让陈泽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人已经走了,不会疼,但活人下刀,割的是心。

  一刀一刀,沿着地图纹路的外沿,将那块刺有残咀图的皮肤完整揭取下来。

  鲜血早已凝固,创面呈暗褐色,没有流淌。

  陈泽把那块巴掌大小的人皮用干净的布帛层层裹好,揣进怀中,贴着胸口放稳。

  随后他拿起被褥,将张山的遗体仔细盖好,后背朝下,不会有人看到那处伤口。

  陈泽站起来,他擦干脸上的痕迹,理了理衣襟,抱起张山的遗体,走了出去。

  外头的阳光刺得眼疼。

  院子里乌泱泱站了一堆人。

  赵语嫣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正跟胖子急赤白脸地掰扯,要往后院闯。

  看到陈泽抱着张山走出来的刹那,她的嘴合上了。

  所有声音都停了。

  赵语嫣的视线落在张山灰败的面孔上,那张脸安静得不再像个活人。

  她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仅剩的体面全靠牙齿咬住下唇在撑着。

  折扇从手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她没捡。

  “谁。”

  赵语嫣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得不成样子。

  “谁杀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刻在习武者骨子里的尊卑和共识!

  如今,见到师父变成这样,这个平日精明的师姐,此刻也忍不住声音颤抖。

  陈泽抱着张山的遗体站在阳光里,低头看了眼老人安详的面容,才开口。

  “我知道是谁干的。”

  “说。”赵语嫣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煞白。

  “师父临终交代过,那两个人都是化劲高手,咱们现在不是对手,不准去报仇。”

  赵语嫣整个人僵在原地。

  化劲。

  两个字堵在她胸口,比什么都沉。

  她叩关内劲才多久?化劲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赵烈从院门口跑过来。

  少年看到陈泽怀里的张山,两条腿登时发软,人没站稳,膝盖砸在青砖上。

  “师父……”

  这一哭,不单单是哭师父,也哭自己。

  师父死了,武道也断了。

  周围的新弟子全部沉默,有人低声抽噎,有人默不作声。

  陈泽将张山的遗体平放在演武场中央的长条石凳上,替老人把散乱的白发拢好,衣襟整理齐整。

  他看向赵烈。

  “赵烈,你现在去通知所有能联系到的同门,还有之前离开的那些老弟子,该来的都叫来。给师父守灵,准备后事。”

  赵烈抹着眼泪爬起来,转身往院门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咬着牙冲出了大门。

  脚步声远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来了。”赵语嫣偏头朝门口看去。

  两道身影出现在振威武院的大门口。

  沈青衣。

  素白练功服上沾了赶路扬起的灰尘,束发的玄色缎带在风里微微飘动。她身后半步站着韩铸,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陈泽和赵语嫣同时怔了一下。

  刚才擂台上打得你死我活的对手,这会儿出现在自家武院门口,搁谁都得愣。

  沈青衣走进院子,视线扫过石凳上张山的遗体,又扫过院子里抹眼泪的一群半大少年。

  她什么废话多余的都没有,直接看向陈泽。

  “来之前在路上听到消息了。”沈青衣开口,语速不快不慢,“我想亲眼看看,什么样的师父,能教出你这种天才弟子。”

  说完,她朝张山的遗体走过去,站定,双手抱拳,深深躬身。

  不是随便应付的点头礼。

  腰弯到了九十度,停了三息才直起来。

  韩铸跟在后面,同样抱拳鞠躬,一板一眼的军礼,没打折扣。

  赵语嫣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那股子呛人的火气被压下去了几分。

  沈青衣直起身,转向陈泽。

  “振威武院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她顿了一下,措辞极其认真,“凌霄武馆,承诺竭尽所能。”

  陈泽有些惊讶。

  以武馆的名义?

  这句话的分量可不轻。

  凌霄武馆虽然规模不如天行,但也是江都城数一数二的大武馆。

  沈青衣能代表武馆做出这种承诺,也说明对方在凌霄武馆的地位绝对不一般。

  陈泽沉默了两息。

  “沈大师姐,这份情我记下了。”陈泽没有客套推辞,也没有矫情的废话,“眼下还请帮我一件事,武科考场那边,替我跟考官报备一声,就说振威武院陈泽因故退出,免得他们派衙役来抓人。”

  沈青衣点头,转身带着韩铸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半步,没有回头。

  “你师父的八极拳,很硬。”

  六个字扔下来,人已经走远了。

  赵语嫣蹲在石凳旁,伸手帮张山理了理衣袖的褶皱,指尖碰到冰凉的皮肤,眼泪终于绷不住了。

  她没哭出声来,只是肩膀在抖。

  陈泽站在老槐树底下,那根折断的横枝还挂在树干上,断口处的木质纤维参差不齐,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怀里贴着胸口的那块人皮地图,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温度。

  院墙外,某条无人的窄巷尽头,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贴着墙根往城西方向急速移动。

  瘦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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