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听到这声丫头,眼泪哗啦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在原地泪眼朦胧地站了好一会儿,轻轻唤了一声:“一休师父。”

  一休大师看着她,含笑点了点头。

  青青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肩头,小声啜泣起来。

  一休大师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青青的后背,温声道:

  “青丫头,你长大了,要知道男女有别。师父是出家人,不碍事,但旁人看着,总归不好。”

  青青听到这话,“嗯”了一声,从他肩头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退了半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师父,弟子失礼了。”

  一休大师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满是欣慰:“好,好。这几年不见,你倒是沉稳了许多。鹧姑道友把你教得很好。”

  青青直起身,目光落在一休大师身后那个年轻人身上。

  “师父,这位是——”

  一休大师含笑侧身,指了指初六:“你忘了我之前留给你信中说的了?这是初六。为师新收的弟子,你的师弟。”

  他转向初六,温声道:“初六,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青青,也算是你师姐。”

  初六连忙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师姐好!我叫初六,初来乍到的初,六六大顺的六!”

  青青被他这副憨厚的模样逗得嘴角弯了一下,欠身还了一礼:“初六师弟好。”

  两人互相见礼,初六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又退到一休大师身后。

  鹧姑见几人终于寒暄完了,大手一挥,朝后院指了指:

  “行了行了,都别在门口杵着了。青青,你先招呼他们去后院坐着,我把这几个善信的事处理完就来。”

  青青连忙应了一声,侧身让开,朝方启和千鹤道长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师兄,千鹤师叔,请随我来。”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招呼着阿威和家乐跟上。

  一行人穿过前院,绕过供奉着神像的前堂,来到后院那间干净整洁的小厅。青青手脚麻利地搬出几把椅子,又跑去倒茶。

  不多时就端着茶盘进来,给每人倒了一杯,然后退到一旁,目光却忍不住往一休大师那边瞟。

  一休大师端着茶杯,含笑看着她:

  “青丫头,你且去忙。老衲在这儿坐着,不急着走。等你师父忙完了,咱们再好好说话。”

  青青轻轻“嗯”了一声,笑了笑,便往前院去了。

  可这一来一回,家乐连句话都没说上,可怜兮兮的他伸手拉了拉方启的袖子,

  “师兄…”

  “师妹怎么不跟我说话?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连日的紧绷让方启好不容易松懈了一些,此刻正喝着茶放松呢!闻言放下茶杯,看了家乐一眼。

  他跟青青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了。

  当年在四目师叔那里学艺时,一休大师就住在隔壁,青青每日过来送饭、送点心,跟家乐低头不见抬头见。

  那丫头懂事得很,见人三分笑,从不会失礼。

  况且之后在他撮合下,她还亲手买了一双鞋送给家乐——在这个年代,姑娘家送鞋给男子,那心思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

  可如今呢?

  信不回,招呼不打,见面连个正眼都不给。

  说实话,他确实感觉有些奇怪。

  倒是旁边的阿威,眼珠子在家乐和青青消失的方向之间转了两圈,然后嘿嘿一笑,已经凑了过来。

  “家乐师兄,你是不是哪里得罪人家了?”

  阿威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女人嘛,最记仇了。你想想,你上次信里写了什么不该写的?”

  家乐一听这话,脸“唰”地红了,连忙摆手否认: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写!我就是…就是问问她过得好不好,吃了没有,睡了没有,师父有没有骂她,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阿威听着,一脸问号:“就这?”

  “就这!”家乐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阿威放下茶杯,拍了拍家乐的肩膀,一副苦口婆心的表情:

  “家乐师兄,我跟你说,女人心海底针。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但她可能因为一件小事就生气了,而且你还不知道是哪个小事。你与其在这儿瞎猜,不如等会儿找个机会,当面问她。”

  家乐听到阿威的话,低下头,说真的,他哪敢去问啊!

  方启一直没有插话,青青的举动确实不太对劲,但女孩子的心思,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妄加揣测。

  “行了,”方启放下茶杯,开口道,“家乐,你放心,待会儿师兄帮你打听打听。”

  家乐猛地抬起头,喜不自胜:“师兄,真的?”

  “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方启看了他一眼,

  “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女孩子的事,我未必打听得到。能打听多少是多少,总比你一个人在这儿瞎猜强。”

  家乐拼命点头,脸上的阴霾散了大半。

  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却愣是没吐出来,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谢谢师兄”。

  阿威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着,也不再调侃。

  桌上的气氛渐渐松快了些。

  千鹤道长靠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闭目养神,似乎对这边的小插曲毫无兴趣。

  一休大师也是含笑看着几人,没有插话的打算。

  倒是初六,蹲在师父身后,手里捧着半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好奇地在几人之间转来转去。

  过了没多久,鹧姑从前院忙完回来,跨进院子,在方启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行了,前院那些善信打发走了。”

  鹧姑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转向千鹤道长和一休大师,话匣子就打开了,

  “千鹤师兄,你们怎么跟阿启碰到一起的?”

  千鹤道长睁开眼,将腾腾镇的事简略说了一遍——黄直道长来求援,他和方启带着人赶去,以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鹧姑听完讲述,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脸上那副大大咧咧的表情也变成了后怕。

  “乖乖…腾腾镇的事我也听说了,西边闹僵尸,传得沸沸扬扬的。”

  “可我只当是寻常尸变,哪个镇子没闹过?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上百具僵尸,还有几个大家伙,连半步飞僵都出现了!这要是真让那东西成了,方圆百里怕是都要遭殃!”

  千鹤道长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所以黄道长赶来求援时,阿启当机立断,没有耽搁。我们也算是赶上了,再晚几天,恐怕就不是这个局面了。”

  鹧姑看了方启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大得方启龇了龇牙:

  “臭小子,干得不错!!越来越有大师兄的样了。”

  方启揉了揉肩膀,嘿嘿一笑,没敢接话。

  千鹤道长这时左看看右看看,忽然问道:“对了,师妹,林师兄呢?不是说他来了龙家镇办事,怎么不见他?”

  这话一出,鹧姑嘴角微微抽动,眼神也有些不自然。

  她别过脸去,闷声的:

  “别提了。那没良心的棺材板,一来就去了龙大帅府上去见他的小情人了。这么多天了,也没回来,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

  这话一出,瞬间就冷场了。

  尤其是千鹤道长,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得求助方启——谁知这小子见到他目光就头低了下去,假装在研究茶杯上的花纹,嘴角却微微抽动着,显然在忍笑。

  千鹤道长见这小子指望不上,只得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尴尬道:

  “咳咳…那个,林师兄贵为天师之境,应该没什么问题的。恐怕是什么事耽搁了,明日让阿启去大帅府看看就行了。”

  鹧姑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只能这样了。”

  场面此时一下子尬住了,好在一休大师,此刻见气氛有些尴尬,便适时开口,转向鹧姑,含笑问道:

  “鹧姑道友,老衲许久未见青青了。那丫头跟着你学艺,可还听话?”

  鹧姑一听问起青青,脸上的阴霾瞬间散了大半,像是找到了话题,立马来了精神。

  “听话听话!大师您放心,青青那丫头聪明着呢,学什么都快。就是跟之前一样,太要强了,受了委屈也不说,一个人闷着。我怎么骂都不管用。”

  她说着,朝门口喊了一嗓子:“青青!青青!还在干什么呢,还不快来?”

  话音落下,青青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已经收拾过了,眼眶虽然还微微泛红,但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她走到一休大师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一休师父。”

  一休大师含笑看着她,点了点头:“坐吧。陪老衲说说话。”

  青青应了一声,在鹧姑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鹧姑接过她手里的茶壶,给一休大师续了一杯,又给千鹤道长和方启续上,嘴里还在念叨:

  “大师,您这徒弟收得真不错。初六那孩子我看着就老实,跟着您,将来肯定有出息。”

  一休大师含笑摇头:“鹧姑道友过奖了。初六资质平平,不过胜在心性纯良,肯下苦功。倒是青青,跟着道友这几年,进步神速,老衲看了甚是欣慰。”

  鹧姑被夸得眉开眼笑,摆了摆手:“哪里哪里,是大师底子打得好,我不过是捡了个现成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可这说话,哪里是说的完的,这一来二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鹧姑收起话头,站起身望了望天色,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诸位,天色不早了。我这道场你们也看见了,地方不大,客房就那么两三间。千鹤师兄、一休大师、初六、阿威、家乐…”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眉头皱了起来,

  “这住不下啊。”

  她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要不,几位男眷去镇上客栈凑合一晚?我这儿实在…”

  千鹤道长站起身,摆了摆手,笑道:

  “师妹不必为难。我们几个大男人,住客栈方便得很。正好,我也有些日子没在外面镇上走动了,今晚就去客栈歇着。”

  一休大师也站起身,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鹧姑道友不必挂怀,老衲云游四方,风餐露宿是常事。住客栈已经很好了。”

  鹧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千鹤道长抬手拦住了。

  “就这么定了。”

  千鹤道长语气干脆,转向方启,

  “阿启,你和家乐、小僵尸留下来。你师叔这边,明日你去大帅府找林师兄,从这边出发近些。家乐跟着你,路上也有个照应。”

  说是这样说,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千鹤道长这是听到之前的话了,特意留下家乐去陪着青青的。

  方启看了鹧姑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应了下来:“是,师叔。”

  鹧姑摸了摸鼻子,嘟囔道:“那…那就委屈千鹤师兄和大师了。明日我让青青多做几个菜,给你们补上。”

  千鹤道长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吧,大师,咱们去镇上转转,寻个好点儿的客栈。”

  一休大师含笑点头,招呼起初六,三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鹧姑将人送到了门口,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千鹤师兄,还是这么客气。”

  回到院子里,鹧姑朝青青吩咐道:“青青,去把你师兄上次住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被褥要干净的,再打桶热水,他们赶了这么远的路,也该泡泡脚放松放松了。”

  青青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去。

  家乐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回廊拐角,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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