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罢,方启转身回到僵尸王跟前,用脚踢了踢,开口道:

  “这东西隐身偷袭的本事,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方才若不是它跟你们战斗的时候轻敌,被我的灵觉提前锁定了方位,还真不一定能这么顺利拿下它。”

  胡守正也走上前,也弯下腰仔细打量了那僵尸王一番,后怕道:

  “这孽障刀枪不入,又精通隐匿之术,还真是难以对付。只是…”

  他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方启,“小道友,你既已将它制服,为何不直接一剑了结?留着它,恐生变故。”

  方启却是摇头解释起来:“道长有所不知。此物特异,乃我生平仅见。我想将它带回茅山,交给刘师叔祖。师叔祖平生最爱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僵尸王到了他老人家手里,定能物尽其用。”

  胡守正一听“刘师叔祖”三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阁皂山也常有这样的老前辈,见了奇物比见了亲孙子还亲。小道友此举,倒是物尽其用。”

  他说着,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匕首,刀尖对准那僵尸王口中探出的獠牙根部。

  僵尸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但那声音有气无力,像是在求饶。

  胡守正不为所动,手腕猛地一沉,刀尖切入牙根缝隙,用力一撬——“咔”的一声脆响,一颗寸许长的尖牙便从牙床上脱落,滚落在地。

  紧接着,他如法炮制,将另一颗獠牙也撬了下来。

  胡守正将那两颗獠牙捡起来,随手揣进怀里,然后站起身,朝身后的胡元招了招手:

  “小元,过来。把这东西用布裹了,背上。当心些,别让它那截躯干碰到你,虽然看着是废了,但尸气还在,沾上不好。”

  小元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走上前。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块旧布,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那截残躯裹了,然后扎紧布口,往肩上一甩。

  方启看着这一幕,朝胡守正拱了拱手:

  “有劳胡道长了。这东西不轻,又邪性得很,若非道长师徒相助,我一个人还真不好处置它。”

  胡守正连忙摆手,摇头笑道:“小道友言重了。你方才救了我师徒二人性命,区区背个包袱的小事,何足挂齿?况且,贫道活了半辈子,还从未见过这种能隐身的僵尸。能亲手撬下它的牙,也算是长了见识。”

  他说着,看了看天色,又补了一句:

  “对了,小道友,这荒郊野外的,咱们下一步如何打算?你一个人在此处追查此物,可还有别的同门在附近?”

  方启想了想,道:“我师叔四目道长应该就在附近一带。我原本是独自出来追这东西的,如今既然已经将它拿下,得先回去找到师叔他们,与他们汇合后再作打算。咱们边走边寻,总能找到他们的落脚处。”

  胡守正闻言,脸上露出喜色:“那敢情好!贫道师徒正愁这荒野无处落脚,若能寻到小道长师叔,那是再好不过了。”

  随即几人不再啰嗦,由方启带路,领着两人往回赶。

  走了一程,方启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岔路口停下,左右看了看,又蹲下身,伸手在地上拨了几下。

  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碎石微微翻起,石面上刻着一道极浅的痕迹,乍一看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细看却能辨认出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方启看见箭头,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伸手在那石头上轻轻拂了拂,蹭掉表面的浮土,转头朝身后两人道:“我师叔留下的记号。往这边走了。”

  他说着站直身,朝箭头所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应该没走太远,咱们加快些。”

  三人沿着箭头方向继续前行,穿过一片稀疏的杂木林,又下了道缓坡,前方隐约出现一片背风的山坳。

  方启正要加快脚步,身后的胡元却忽然停了下来,迟疑地开了口:“方师兄…那个…”

  方启停下脚步,还以为他要方便。

  却见胡元正站在路边的一处灌木丛旁,微微弯着腰,盯着地面,表情有些困惑。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泥土,又直起身,朝方启和胡守正招了招手:“师父,方师兄,你们来看。这里…好像有脚印。”

  方启眉头微挑,走回去蹲下身,顺着胡元手指的方向看去——泥土上的脚印不算太深,却很新,边缘还没有被风干,一看就是不久前留下的。

  不止一个,有好几个,方向一致,都是朝着方才箭头所指的方向去的。

  方启意识到了什么,笑容逐渐收敛。

  胡守正这时也凑了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些脚印,又抬起头看向方启:“小道友,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

  方启伸手在其中一个脚印旁边按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地面的硬度和松软程度,然后站起身,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道长,不瞒你说,我师叔是驾着马车走的。按理说,这里应该只有车辙印,不会有这么多人的脚印。”

  胡守正的脸色也变了,他再次低头看去,越看越觉得事情不对:“你的意思是…有人一直跟在四目道长的车后面?”

  方启神色冷峻:“肯定是什么人给被盯上了。”

  他转过身,朝那些脚印延伸的方向望去,

  “而且这些脚印走得很整齐,不是寻常山匪的散乱脚步,也不像是我道门中人,倒像是经过训练的杀手。”

  此言一出,胡守正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知此番北上凶险,却没想到路上竟是这般步步杀机。

  他快步走到胡元身旁,伸手从徒弟肩上将那裹着僵尸王残躯的旧布包提了下来,拎在自己手里:

  “小元,你跟紧师父。小道友,事情宜早不宜迟,咱们得赶紧追上去。四目道长纵然本事不小,但敌在暗我在明,万一被围住了,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说罢,几人立马沿着痕迹方向赶去,没过多久,就赶到了山坳外围。

  四目道长当初挑了这处山坳扎营,原是看中它背风隐蔽,地势又略高于四周,便于放哨。篝火燃在坳底一块平整的空地上,火光被两侧的土坡遮了大半,从外头看,确实不容易察觉。

  可也正因为如此,那些缀在马车后头的尾巴,反倒有了绝佳的监视位置。

  方启此时远远看见了那辆停在坳底阴影中的马车。瘦马拴在车旁一棵歪脖子树上,正低着头啃地上的枯草。而四目在篝火旁百无聊赖的往火堆里丢树枝。

  “师叔他们还没发现。”方启压低声音,正要继续往前摸,胳膊却被胡守正一把按住了。

  方启侧过头疑惑的看着胡守正。

  胡守光此刻盯着前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杂木林,眉头拧得极紧。

  他右手微微抬起,食指在虚空中极快地画了一个小圈,随即又悬停在那圈中央,在感应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了手,转向方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

  “小道友,前面有人。不止一个。”

  方启闻言,有些不可置信。于是再次朝前方那片杂木林看去。

  可前方月光稀薄,树影交错,他运起灵觉仔细扫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感知到。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没有法力波动,甚至连活人该有的体温都捕捉不到。

  他什么也没发现。

  胡守正见他这副表情,便知道他已经试过了。

  他没有急着解释,只是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我阁皂山有一门感知之术,修的不是灵觉,是‘气’。”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世间万物皆有气,生人、死人、草木、土石,气各有不同。寻常隐匿术能骗过耳目和灵觉,却骗不过气的流向。贫道虽学艺不精,只掌握了生人这门气法。但也能查到前方这片林子的气不对。太静了。活人待过的地方,气会留痕,就像水搅过之后会有波纹。可那里的气…凝成了一团一团,不再流动。”

  方启听完,后背微微绷紧了几分。他再次看向那片杂木林,这一次,目光比方才更仔细了许多。

  可依然是什么也没看见,但既然胡道长说了,那便不会错。

  他只得压低声音请教:“道长,你能感知到他们的具体位置吗?有几个,分别都藏在哪儿?”

  胡守正点了点头,再次闭上了眼睛,手指再次在虚空中画起了那个小圈。

  过了约莫十来个呼吸的功夫,他睁开眼。

  “九个。”

  他说,

  “分布得很开。前面那片林子里伏了五个,土坡下方那丛灌木后面还有两个,剩下两个在更远处,应该是留了退路。他们的隐匿术确实高明,若不是我阁皂山这门感知术专门针对气息流动,光是靠灵觉,我也发现不了他们。”

  方启点了点头,心里默默将那些位置一一记下。

  然后他看了一眼钟馗剑,只觉剑是好剑,可眼下要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九个埋伏在暗处的敌人,钟馗剑一出鞘,那股杀伐之气恐怕会立刻惊动其他人。

  他眼下需要一个更安静的法子。

  方启看向胡元:“小元师弟,短剑借我一用。”

  胡元正紧张地盯着前面的林子,突然被点名,猛地回过神来。

  他连忙摘下腰间的短剑递了过去:“方、方师兄,给!”

  方启接过短剑,在手里掂了掂。

  剑身不算重,刃口也算锋利,适合夜袭。

  他试了试手感,又将剑柄在掌心转了半圈,然后抬起头朝胡守正确认了一遍:

  “胡道长,那些人可有法器在身?还有没有人藏得更远?”

  胡守正再次闭眼感受了几息,随即缓缓摇头:“没有更大的反应了。应该只有这九个。”

  方启点头,随即对胡守正道:“我先去解决他们。胡道长,您和小元师弟留在此处,替我守住来路。万一有人从后面摸上来,或者有漏网之鱼从我这边跑走,就拜托您了。”

  胡守正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应道:“小道友放心。你只管去,后面有贫道。”

  方启不再多言,提刀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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