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想清楚,就见几个龙虎山的道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摇头,有人捋着胡须不置可否。

  留三缕长须的那位道长—龙虎山此行辈分最高的玄真师叔—率先开了口:

  (龙虎山核心都是姓张的,我就说道号了)

  “四目道长,一场喜事变丧事,新郎被蛇咬死,这种事在乡野之间也不算罕见。姜家虽富,但与飞僵之事未必有什么关联。”

  四目一摊手:“我也没说一定有。但你们想想——方圆百里就数大方伯村最大、人口最多,飞僵若是要吸食阳气,它会放过这种地方?”

  这话一出,玄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立刻反驳。

  一旁九叔沉吟片刻,拍板道:“这样——四目,你带两名龙虎山的师弟,去大方伯村走一趟。别暴露身份,先摸清楚那里的情况。姜家的情况,以及这阵子村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打听仔细了再回来。”

  四目一听,嘴立刻撇了下来:“不是吧师兄?又是我跑腿?我这一路从南边跑过来,马都快跑断了腿,到这儿连口水都没喝匀,就出去查了几天消息,这刚回来,你就又使唤我?”

  九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去不去?

  四目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嘟囔了一句“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行吗”,正要转身出去,方启却开口了。

  “师父,弟子觉得,四目师叔一个人去打探,万一遇到什么意外,恐有不妥。”

  玄真道人会意,主动说道:“林道友放心,贫道再带两名师弟与这位四目道长同去便是。两个人,一明一暗,也好有个照应。”

  嗯,这番安排还算妥当,九叔点头应允,又转向桌上其他人:

  “那便这么定了。四目师弟和玄真道长带路,尽快打探清楚。如有事,立刻发信号,我们马上其他人马上赶过去。”

  事情定了下来。

  四目和玄真道人也没磨蹭,检查了一应物件,各自带上了两名龙虎山道人,便先后出了门。

  屋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剩下的几位龙虎山道长还在围着舆图低声商议,时而在地图上比划几下,时而又摇头叹气,显然是对老天师的下落仍然没有定论。

  方启确认其余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舆图上,才不动声色地伸手探入怀中。

  他取出那张封着鞑子魂魄的黄符,借着袖口的遮挡,极轻地碰了一下九叔的手背。

  九叔接过符,有些疑惑,便用灵力感受了符纸一番,面色瞬间凝重了起来,那里面封着东西,而且不是寻常的邪祟。

  他抬眼看了方启一眼。

  方启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两个字:“鞑子。”

  九叔的眼神瞬间变了。

  但他没有多问,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右手极快地探出,在袖口遮掩下将那黄符接了过去,顺势收入自己怀中。

  动作一气呵成,既没有让符纸露出来,也没有惊动桌边任何一个人。

  “嗯。”九叔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寻常,“西面的事四目去办了,东面还得再派个人去看看。”

  他顺势侧过身,将方启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自然地将方才那个小插曲彻底掩了过去。

  桌边那几位龙虎山道长正争论着老天师可能的下落,压根无人察觉师徒二人方才那短暂的无声交接。

  唯独千鹤道长,坐在桌尾,把九叔师徒两人动作看的清清楚楚。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朝站在门口的阿威招了招手。

  “阿威,你师父连日赶路,最近又操劳许久,怕是累了。”

  千鹤道长交代道,

  “你带他去旁边那间隔间里歇一歇,泡杯热茶,别让他在这儿熬着。”

  阿威脑子向来转得快,一听这话,立马会意。

  他麻利地应了一声“是,师叔”,便走到九叔身边,压低声音道:

  “师父,您去歇一会儿吧,这儿的活儿有千鹤师叔盯着呢。”

  九叔“嗯”了一声,像是确实有些疲惫,转身便朝千鹤所说的那间隔间走去。

  阿威跟在后头,替他掀开布帘,又顺手拉上了,将外头的声音隔绝了大半。

  方启目送师父的身影消失在布帘后面,向千鹤道长,凑近了些:

  “师叔,其实弟子还有一件事——那对子母僵,怎么没看见?”

  千鹤道长放下茶碗,朝九叔方才走进的那间隔间努了努嘴:

  “就在你师父那间屋子隔壁。四目师兄走之前交代了,那东西来路不简单,不能离人。我之前让阿威和大胆他们三个轮流守着,你放心,看得死紧,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方启听到这话,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些。他低声道:

  “师叔,弟子这一路上总觉得,那对子母僵对鞑子来说恐怕非常关键。那毛道人宁可命都不要,也想把小的带走。后来那些追兵,也是冲着它们来的。弟子担心,鞑子不会轻易放过它们。”

  千鹤道长听完,思索起来,他对于这个师侄的判断向来信服。

  片刻后,他做了决定,直起身,朝隔壁那扇虚掩的门抬了抬下巴:

  “你若实在不放心,今晚开始,我亲自去守着它们。”

  方启有些意外:“师叔当真?您这边还要盯着——”

  “这边有林师兄和你,还有龙虎山的几位道友,缺我一个不缺。”

  千鹤道长打断他,

  “那对子母僵的事,我方才听四目师兄在信里提了几句。鞑子既然这么想要它们,那它们就绝不能在我们手上出半点差池。”

  “就这么定了。我去隔壁守着,你若有事要问,随时过来。”

  方启得到千鹤师叔的肯定,也是彻底安了心,退后半步,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师叔。”

  千鹤道长摆了摆手,也不多言,转身便朝隔壁那扇门走去。

  阿威踢替千鹤拉开布帘,随后继续在一旁站定,不让人随便进去。

  方启和阿威对视一眼,示意他看好了,然后看向胡守正,眉眼动了动。

  胡守正会意,起身走到门口,朝门槛方向随口说了一句:“小元,师父出去透口气,你在这儿等着。”

  胡元正蹲在门槛边跟张大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闻言应了一声:“知道了,师父。”

  胡守正便掀帘出了屋。

  方启跟在他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几步,在屋侧一截矮墙边站定。

  胡守正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侧过头,朝茅草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无人跟出来,这才压低声音:

  “小方道长,你方才在屋里,可是对龙虎山那几位道友不太放心?”

  方启没有否认,不过还是解释了一句:“胡道长,我不是对龙虎山有芥蒂。只是前事未远,我心里头总得留个底。”

  他侧过头,看着胡守正:“想必你也听说了——张茂三那厮,是老天师的亲生骨肉。这种事,龙虎山能瞒几十年,连茅山和阁皂山都被蒙在鼓里。这回北上,老天师失踪,龙虎山派了人来支援,我心里感激。可万一这支队伍里也有人在替张茂三递消息呢?谁也不知道张茂三安插了多少暗桩在龙虎山里面。”

  他说完,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等着胡守正的反应。

  胡守正听罢,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捻着胡须,显然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小方道长,你若信得过我老胡,我愿意替你们盯着那几位龙虎山的道友。”

  “贫道修的那门感知术,专查气息动静。他们若真有异动,瞒不过贫道的耳目。”

  方启看着他,思索了片刻。

  他与胡守正相识不过数日,谈不上知根知底。

  但这一路同行,胡守正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打听任何不该打听的事。

  他救胡元时,胡守正道谢坦然;四目安排分头行动时,胡守正毫无怨言地跟着他步行赶路。

  而且方才在屋里,当他与九叔交接那张黄符时,胡守正坐在桌尾,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看,只是自顾自地喝茶。

  这种人,要么是真坦荡,要么就是藏得极深。

  方启直觉上更偏向于前者。

  “好。”

  方启点了点头,

  “那就劳烦胡道长了。若龙虎山那几位道友中真有张茂三的人,我相信道长一定能察觉。届时还请道长第一时间告诉我或我师父,我们再做打算。”

  胡守正也不再多说,只应了一声:“贫道省得。”

  他说完,转身朝茅草屋门口走去。胡元见他师父回来,连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胡守正朝他招了招手:“走,进去。”

  胡元应了一声,跟着师父掀帘进了屋。

  方启在矮墙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身走回茅草屋门口,在秋生身旁蹲下。

  “秋生,大胆,子母僵那边,千鹤师叔亲自守了,你们俩不用再管那扇门。”

  秋生抬起头,正要开口问那他们干什么,方启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从今晚开始,你们俩的任务是看好这屋子周围。一明一暗,盯死了。不能让任何人摸到附近。”

  张大胆有些发懵:“师兄,咱们不是有龙虎山的道友守夜吗?”

  “他们守他们的,咱们守咱们的。”方启看了他一眼,“我身后有鞑子的追兵,不排除有人会跟到这附近来。”

  秋生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的田野,压低声音问:“师兄,那些追兵有多少?什么时候的事?”

  “路上遇到的,已经收拾了一批。但不保证没有第二批。”

  方启没有多解释,只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你敛气术已经入门了,胆子也不小。而你是四目师叔的徒弟,这门本事应该也学了几分。你们俩一明一暗,互相照应,比多几个人扎堆管用。”

  秋生和张大胆对视一眼,都没再多问,同时点了点头。

  “师兄放心。”秋生说。

  方启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拍了拍秋生肩膀,随即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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