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道长正坐在门内一尺处,手里横着铜钱剑,膝上搁着半碗凉透的茶。

  听见院门方向有动静,他几乎是贴着地面弹起来的,铜钱剑在掌中一转,剑尖已对准门口。

  看清来人,他手腕一沉,剑尖便垂了下去。

  “师兄,大师兄——”

  千鹤道长迎上来,目光掠过石坚,在老天师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四目和胡守正的伤势,眉头微蹙,

  “回来就好。”

  九叔跨过门槛,目光先往屋里扫了一圈:“里面怎么样?”

  千鹤道长侧身让开门口:“大胆还没醒,不过伤不重,就是脱力。徐师弟在后屋打坐,内腑受了些震,得养几日。”

  话没说完,门后的担架已经压着门槛被抬了进来。

  四目靠在上面,脸上没什么血色,一听“大胆”两个字,撑着就要坐起来:“什么?我徒弟伤了?”

  “躺好。”

  石坚的话,压得四目动作一僵。

  他到底没敢顶,又老老实实靠回了担架上。

  九叔看着四目无奈摇了摇头,然后侧身说:“大师兄,老天师,里面请。”

  他侧身让开门口,等石坚和老天师先后跨过门槛,才跟进去。

  屋内光线比院子暗一截。

  靠里的地上铺着干草和一件旧道袍,张大胆正仰面躺在上面,呼吸还算匀称,脸色比昨晚好了些。

  另一边,徐真人盘膝坐在角落,闭着眼调息,听见动静也没有睁眼。

  九叔走到那扇侧间门前,停了一步,侧身朝方启的方向点了一下下巴。

  方启会意,推开那扇薄木板门,弯腰走了进去。片刻后,他领着两道身影走了出来。

  女僵尸走在前面,怀里抱着那只小僵尸。

  方启微微侧身,将她领到屋中央。

  九叔上前半步,介绍起来:“大师兄,老天师,这是阿启路上遇到的子母僵。小的那只,就是鞑子要抢的东西。”

  石坚和老天师闻言,同时观察了一番僵尸母子,心中虽有些诧异,但是没有开口。

  方启等了几息,见两位长辈都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侧身,又领着女僵尸和小僵尸走回了那间侧屋。

  待方启重现出来,九叔抬手示意众人落座:“都坐吧,站着像什么话。”

  等所有人入座,九叔看了一眼还杵在门口的两个身影:

  “秋生,阿威,去门口把那些尸体烧了,添些柴,烧透。别再惊动人。”

  秋生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阿威跟了一步,又回头看了方启一眼,见方启微微点头,他点了点头。木门在两人身后合上。

  屋里安静下来,九叔没有耽搁,便从头说开了。

  从方启截下子母僵讲起,到四目在大方伯探到的蜡尸、姜家黄金、风雨雷电四人的异状,再到明松诱杀同门、尸傀包围、千鹤被引离茅屋、鞑子围攻、张大胆请神、徐真人铜镜碎阵,最后他和千鹤赶到解决战斗。

  他讲得很快,偶尔方启插几句补上细节,其余人便安静听着。

  说完,他便停了下来,静静的等着。

  石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前,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听完后只“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

  老天师却是轻轻叹息了一声,:“……造孽啊。”

  九叔等那声叹息落地,才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符,放在桌面上,指尖在符面上轻轻一按。

  然后一道半透明的虚影从符纸中弹了出来,踉跄着落在桌前三尺处。

  明松道人的魂魄。他先是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就发现老天师正端坐在桌边,目光盯着他。

  明松的虚影猛地一晃,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尺,然后膝盖便弯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到地面,整个魂体都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勉强挤出几个字:

  “天…天师…”

  老天师没有接话。右手已经拍在了桌面上,一声闷响,木桌震颤。

  明松的魂魄被那声响震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老天师这时候开口了:“明松,你也是龙虎山老人了。你摸着良心说,龙虎山哪一点对不起你?你师父当初收你入门的时候,是怎么教导你的?龙虎山的门规戒律,你背了半辈子,你告诉我——你如今做的这些,配得上那四个字吗?”

  明松跪在地上,魂体剧烈地抖着:“天师…弟子猪狗不如…弟子一时糊涂…弟子…求天师开恩…”

  老天师没有再说第二句。

  他站起身,走到明松面前,低头看着他。

  片刻后,他抬脚,踢在明松的魂体肩侧。

  力道不算大,但明松整个人被踢得侧翻半圈,狼狈地撑着手臂重新跪直,魂体微微涣散了一瞬,又勉强聚拢回来。

  “开恩?”

  老天师站在他面前,

  “你诱杀同门的时候,可曾想过开恩?你把龙虎山的弟子带入尸傀阵的时候,可曾想过开恩?明松,你只有一次机会。老老实实交代清楚,老夫还能给你留个全尸,送你入轮回。若有一句不实——”

  他停顿了一下。

  “龙虎山的手段,你比谁都清楚。”

  明松的魂魄伏在地上,再没有抬起头,只是连声应着:

  “弟子交代…弟子全都交代…求天师容弟子慢慢说…弟子全说…”

  语气里全是惊惶,再没有半分方才在野外时的倨傲。

  阿威这时候刚好提着一壶热茶从门外进来,脚步停在桌边。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景象,没有出声,只是低头把茶碗一一摆上,倒满,然后无声地退到门边,垂手站着。

  石坚端起面前的茶碗,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此乃老天师的家事,贫道不便插嘴。老天师,您请便。”

  老天师看了石坚一眼,微微点头,没有多客套,只重新落座,低声道:“那就开始吧。”

  明松的魂魄伏在原地,终于颤声开了口:“是…是鞑子。大约十年前,他们找上弟子…”

  他说,他约莫十年前就在龙虎山管着一笔外务支度。

  那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动了心,挪了一部分。

  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没过多久,鞑子的人便找上门来,把他挪用公款的账目、经手人、过账时间摆得清清楚楚。

  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但鞑子那边没有声张,反而给了他更大的好处——银钱、丹药、功法残篇,还许他日后若事成,龙虎山天师之位可归他这一脉承袭。

  明松说到“天师之位”四个字时,声音矮了一截,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他没有停下,继续交代了后面的事:

  他给鞑子传了十年的消息,从龙虎山内部调动到各支各脉的隐秘,从门中高层的动议到法器丹药的底细,凡是能摸到的,都递了出去。

  后来张茂三的事情浮出水面,鞑子那边便让他顺势替张茂三遮掩行踪,又将那些失联弟子引到尸傀阵中灭口,以便栽赃飞僵,把道门目光彻底引向那具凶物。

  这一次的北上,龙虎山的队伍里明面上是他带队,暗地里人事排布、搜索路线、通讯玉符的调用权限,全经过他手。

  他说到“全经过他手”几个字时,声音又低了几分。

  然后他零零碎碎报了一串名字——三山之外几个散修门派的暗子,在粤省几座义庄里出入的线人,还有一个常在江浙一带走动的商贾,替鞑子运送符纸朱砂和炼尸材料。

  名单不算长,但每一桩都有时间地点和人名,显然不是临时杜撰的。

  他说完最后一句,伏在地上不再动了,连魂体的颤动都渐渐平息下来,等待老天师发落。

  良久,老天师缓缓开口:“十年前…就开始了。”

  “贫道在龙虎山坐了这么多年,自以为上下清明、门规森严。可今日听明松一席话,才知道底下早已千疮百孔。十年来,经他手递出去的消息,有多少?经他手引入的暗桩,又有多少?贫道竟浑然不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屋顶的横梁上,语气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在场所有人:

  “贫道这个天师,究竟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看见?”

  没有人接话。屋里又安静了片刻。

  老天师见状,自责道:“此事是贫道失察。明松也好,张茂三也罢,追根究底,都是贫道治下不严所致。等此间事了,贫道回山之后,会亲自整顿。龙虎山上下,从功过司到药堂,从掌经长老到外务执事——但凡有染指此事的,一律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说完,伸手探入袖中,取出那枚龙虎山天师府的朱砂大印,托在掌心,低头看了片刻,没有多言,又将大印收了回去。

  这时,方启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走到桌边,双手递到老天师面前:

  “老天师,方才明松交代的那些人名、地点、时间,弟子都记下来了。您过目。”

  老天师接过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

  纸面上的字迹工整清晰,人名、地点、时间一列列排开,条目分明,连明松语速快时含糊带过的几个地名都补全了,显然不是临时应付,是方才一边听一边写的。

  老天师看完,将纸折好收入怀中,看向方启:“小友有心了。”

  方启摇了摇头,退到九叔身侧站定,没有多说什么。

  石坚这时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老天师,此事既已理清,如何处置,便由您自行定夺。茅山不便过问龙虎山的家务。不过——”

  他看了方启一眼,又看向老天师:“方才那份名单,若能早日理清,对三山都有好处。”

  老天师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分寸,点头道:

  “石掌门放心。贫道回山之后,会以龙虎山天师府的名义,将此事通报茅山与阁皂山。该清理的人,一个都不会留。”

  石坚“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换了个话题:“那便再说说倭人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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