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周三上午九点。

  陆渊五点半就醒了。

  他躺在值班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然后翻身起来。

  洗漱,换衣服,去急诊科报到。

  一切和往常一样,但他的心里像揣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今天是然然手术的日子。

  七点钟,他处理完一个缝合的病人,趁着空档给林美华发了条微信。

  "今天手术,准备好了吗?"

  林美华很快回复:"准备好了。昨晚没怎么睡,一直在想然然。"

  "别想太多,吴主任的技术没问题。"

  "嗯。谢谢你,陆医生。"

  陆渊收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决定去ICU看看然然。

  他跟值班护士打了声招呼,说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

  ICU在住院部六楼。

  陆渊坐电梯上去,刷卡进了病区。

  ICU的走廊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灯光是那种冷白色,照得一切都显得苍白而冰冷。

  值班护士认识他,点了点头。

  "来看林晓然?"

  "嗯,看一眼就走。"

  护士没有拦他。

  然然躺在靠窗的床位上,身上盖着薄被,头上缠着纱布,脸色比前天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色。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在做一个安静的梦。

  陆渊站在床边,看着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头顶的位置。

  心脏猛地一缩。

  数字回来了。

  08:32:15

  红色的数字在空气中跳动,刺眼得让人喘不过气。

  八个半小时。

  陆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数字重新出现了。这意味着按照当前的轨迹发展下去,然然会在八个半小时后死亡。

  八个半小时。

  手术定在九点,现在是七点十五分。

  如果手术按时开始,八个半小时后大概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一台后颅窝肿瘤切除手术,通常需要四到六个小时。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正好在手术进行的过程中。

  也就是说——

  然然会死在手术台上。

  陆渊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站在病床边,看着那串跳动的数字,脑子飞速运转。

  为什么?

  引流手术之后,然然的颅内压已经降下来了,各项指标都在好转。按理说,肿瘤切除手术虽然有风险,但不至于把她送上绝路。

  吴主任的技术没问题,六七成的成功率虽然不算高,但也不低。

  那到底是哪个环节会出问题?

  他必须想清楚。

  数字出现了,就意味着他必须干预。否则,那个结果就是确定的。

  ...

  陆渊走出ICU,站在走廊里,深吸了几口气。

  冷静。

  他需要冷静。

  他开始梳理所有可能导致手术失败的因素。

  第一,病人因素。然然的身体状况已经稳定了,各项指标正常,引流管工作良好。这方面应该没问题。

  第二,麻醉因素。七岁的孩子,小儿麻醉本身就有风险,但这是常规操作,不太可能出大问题。

  第三,术中意外。后颅窝肿瘤旁边有很多重要的血管和神经,术中大出血是最常见的致死原因。但这取决于主刀医生的操作水平和状态。

  主刀医生的状态。

  陆渊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吴主任昨晚......是不是值班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医院的排班系统,查了一下神经外科的值班表。

  吴志刚,周二夜班。

  果然。

  昨晚是吴主任值的班。

  陆渊又查了一下手术记录。

  周二晚上十一点,吴志刚主刀,右侧额叶血肿清除术。

  凌晨两点,吴志刚主刀,外伤性硬膜外血肿钻孔引流术。

  两台急诊手术。

  陆渊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吴主任昨晚做了两台急诊手术,最早也要凌晨四五点才能结束。现在是早上七点多,也就是说他最多睡了两三个小时。

  两三个小时的睡眠,然后要去做一台难度极高的后颅窝肿瘤切除术。

  四到六个小时的手术,全程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在密密麻麻的血管和神经之间精准操作。

  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手抖了一下,判断慢了半拍——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陆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读书时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外科医生最大的敌人不是疾病,是疲劳。

  一个疲惫的外科医生,比一个清醒的实习生更危险。

  这就是问题所在。

  ...

  陆渊站在走廊里,思考了整整五分钟。

  他不能直接去找吴主任说"你太累了,别做了"。那等于是一个住院医生质疑科室主任的专业判断,不管出发点多好,都会被认为是越界。

  他也不能直接告诉林美华"手术会失败",因为他没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但他可以换一种方式。

  他可以把信息给林美华,让她自己做决定。

  陆渊拿出手机,给林美华拨了个电话。

  "陆医生?"林美华的声音有些紧张,"怎么了?是不是然然出什么事了?"

  "没有,然然很好。"陆渊说,"我刚去看过她,情况稳定。"

  "那就好......"林美华松了口气。

  "林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陆渊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刚才查了一下,吴主任昨晚值班,做了两台急诊手术,忙到凌晨四五点。今天上午九点就要给然然做手术,他最多睡了两三个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姐,我不是想吓你。吴主任的技术我信得过,但后颅窝肿瘤切除是大手术,要做四到六个小时,全程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你也知道,人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反应和判断都会受影响......"

  "你的意思是......"林美华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的意思是,如果能把手术推迟一天,安排在明天上午第一台,吴主任休息一晚上,精力充沛,成功的概率会高很多。"

  "推迟一天?"

  "对。就一天。"

  "可是......手术都已经安排好了,能推迟吗?"

  "可以的。"陆渊说,"你跟吴主任说,你想再陪然然一晚上,明天再做。不需要说别的理由,就说你心理上还没准备好,想再看看孩子。"

  "主任不会生气吗?"

  "不会。家属要求推迟手术是很正常的事,医生不会强迫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陆医生,"林美华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推迟一天,真的会更好吗?"

  "我觉得会。"陆渊说,"一台大手术,主刀医生的状态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好的状态不能保证成功,但差的状态一定会增加风险。如果是我的家人,我会选一个医生状态最好的时间做手术。"

  "好。"林美华说,"我去找吴主任。"

  "嗯。有什么情况告诉我。"

  挂了电话,陆渊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现在,只能等了。

  ...

  四十分钟后,林美华发来微信。

  "吴主任同意了。"

  陆渊心里一松,立刻回复:"怎么说的?"

  "我去找吴主任,说我想再陪然然一晚上,能不能推迟到明天。吴主任看了我一眼,问为什么。我就说......我心里还没准备好,怕自己崩溃,想再跟女儿待一天。"

  "然后呢?"

  "吴主任想了想,说实话跟你讲,我昨晚值班做了两台急诊,现在确实有点累。你孩子这个手术难度不小,我也想在最好的状态下做。明天第一台,早上八点半开始,你看行不行?"

  陆渊看着这条消息,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吴主任自己也觉得累了。

  如果林美华没有提出推迟,吴主任会不会硬撑着上台?

  也许会。

  外科医生的骄傲和责任感,有时候会让他们高估自己的状态。他们觉得自己能行,觉得一点疲劳不算什么,觉得自己的手不会抖。

  但手术台上不允许"觉得"。

  一个"觉得",可能就是一条命。

  陆渊回复林美华:"好的,明天第一台,最好的时间。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嗯。陆医生,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根本不会想到这些。"

  "不用谢。"

  他收起手机,快步走向ICU的方向。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

  到了ICU门口,陆渊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然然还躺在那个位置,姿势都没变,安安静静地睡着。

  他的目光移向她头顶。

  什么都没有。

  数字消失了。

  干净的、普通的空气。

  陆渊站在门口,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他的心脏还在砰砰跳,后背的衬衣被冷汗浸湿了。

  成功了。

  轨迹改变了。

  推迟一天,让吴主任休息一晚上,这个小小的改变,把然然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或者说,至少在未来五天内,她不会死了。

  至于手术能不能成功......

  那就要看明天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ICU紧闭的门。

  然然,再撑一天。

  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陆渊回到急诊科,一天的工作继续。

  他处理了三个外伤缝合、两个骨折固定、一个急性阑尾炎的术前准备。忙碌让他暂时忘记了其他事情,手术刀在手里稳稳当当,每一针都缝得干净利落。

  下午三点,他坐在休息室里喝水,看了眼手机。

  林美华发来一张照片。

  是然然。

  她醒了,靠在病床上,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虚弱,但确实是在笑。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然然说想吃冰淇淋,护士不让。"

  陆渊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回复:"告诉她,等手术好了,叔叔请她吃。"

  过了一会儿,林美华又发来一条:

  "然然说,要草莓味的。"

  陆渊笑了。

  七岁的小姑娘,脑子里长着肿瘤,明天要上手术台,但她现在最关心的事情是冰淇淋要什么味道。

  这就是孩子。

  她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什么是绝望。她只知道冰淇淋有很多种味道,而她最喜欢草莓味。

  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复杂情绪的生命力,让陆渊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一定要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一定。

  ...

  傍晚下班的时候,陆渊在医院门口碰到了王建军。

  王建军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像是刚买了东西回来。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气氛有些微妙。

  自从张建国的事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表面上还是正常的上下级,但私下里几乎没有交流。

  "下班了?"王建军先开口。

  "嗯,王老师。"

  王建军点点头,正要走,又停下来。

  "听说你最近在跟神外那边的一个病人?"

  "一个朋友的孩子。"陆渊说,"脑肿瘤,明天手术。"

  "嗯。"王建军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注意分寸。你是急诊外科的医生,别的科室的事,少掺和。"

  "我知道。"

  "还有......"王建军犹豫了一下,"外面那些闲话,你也注意点。传来传去对你影响不好。"

  陆渊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建军会跟他说这个。

  "我知道了,谢谢王老师。"

  王建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

  王建军这个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确实在张建国的事上犯了错,但他也不是那种真正坏心眼的人。

  也许他只是习惯了按部就班,习惯了不出错,习惯了在体制里明哲保身。

  这种人在医院里太多了。

  不是他们不想救人,是他们怕救人的代价太大。

  陆渊摇了摇头,没有多想,转身离开了医院。

  今晚要早点休息。

  明天,是关键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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