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陆渊刚到科室换好白大褂,方科长就找来了。

  "小陆,有空吗?两分钟的事。"

  "方科长,您说。"

  方科长把他拉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之前那个匿名举报的事,查清楚了。"

  陆渊看着他。

  "是你救过的那个小女孩的父亲搞的...陈志远。"方科长说,"这人因为看不孕不育的病,这两年经常来咱们医院生殖中心,跟那边一个叫钱小薇的护士走得近。举报信就是他让那个护士帮忙打印投递的,用的就是行政楼那台老打印机。"

  "动机呢?"

  "心里不痛快呗。"方科长摆了摆手,"想给你添点堵。那个护士已经处理了,调岗,扣奖金。陈志远那边医院管不着,但这事也就到这儿了。不是什么大事,你该干嘛干嘛。"

  "好。谢谢方科长。"

  "谢什么。"方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陆渊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下。

  陈志远。不能生育。然然是唯一的亲生孩子。官司输了,什么都没了,连一个不相关的医生都要搞一下。

  想通了也就那么回事。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做出来的事。

  他把这件事翻过去,走进了急诊大厅。

  ...

  白天的急诊不算太忙。上午来了个工地上的伤员,搬钢筋的时候没扶稳,一根钢筋头扎了右小腿。伤口在腓肠肌和跟腱之间,位置比较尴尬,缝的时候得格外小心。

  陆渊花了二十多分钟清创缝合。男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额头全是汗,但一声不吭。

  不得不说自己的手最近是越来越稳了,也许是这几个救人的奖励吧。陆渊看着缝好的伤口暗想。

  "疼你就说,别硬撑。"陆渊说。

  "不疼。"男人咬着牙,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我儿子在外面呢,才十二。让他看见我叫,多丢人。"

  缝完之后,陆渊叮嘱他两周内不能沾水不能干重活。

  男人苦笑说"不干活哪来的钱"。陆渊说"这个位置感染了,你这条腿可能就废了"。男人不说话了。

  他儿子在门口探进头来,黑瘦的小男孩,怯生生地问"爸,疼不疼?"

  男人说"不疼",一瘸一拐站起来,儿子跑过来扶他,小小的肩膀撑着大人的重量,歪歪斜斜地往外走。

  下午又来了几个轻症,没什么特别的。

  傍晚六点,陆渊接了夜班。

  今晚挺安静。留观室两个病人都是白天收的,情况稳定。他坐在护士站看文献,小周在旁边整理药品清单。

  七点二十分,急诊大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深灰色长袖卫衣,黑色运动裤,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右手前臂用围巾缠着悬在胸前,走路的动作很慢。

  "你好...我手好像骨折了。"声音很轻。

  小周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来过?上个月手指骨折那个?"

  女人低下头:"嗯...是。"

  "这次又怎么了?"

  "不小心...摔的。"

  小周嘟囔了一句"怎么老摔",拿了单子领她去拍片。

  片子出来了,右尺骨中段骨折,轻度移位。不用手术,复位上石膏就行。

  陆渊在处置室给她清创。推袖子的时候,她的上臂内侧露了出来。

  好几处淤青。新的旧的,深的浅的,从手肘一路往上。有一块在上臂最里侧,形状狭长,像是被什么东西攥出来的。

  陆渊的目光从上面扫过,没有停留。

  他什么也没问。继续清创,打局麻,复位,上石膏。十分钟搞定。

  "六到八周复查。石膏太紧或手指发麻发紫随时来。"

  "谢谢医生。"

  女人站起来准备走。

  "吃饭了吗?"小周忽然问。

  "啊?"

  "晚饭吃了没?"

  "...还没。"

  "等一下。"小周转身往外走,"我去食堂看看还有什么。"

  "不用了..."

  "你坐着别动。"

  过了几分钟,小周端了一碗粥和两个馒头回来。

  "就剩这些了。凑合吃点。"

  女人看着那碗粥,用左手笨拙地拿起勺子。吃了两口,嘴唇开始抖。她低下头,把脸藏在碗后面。

  小周站在旁边,没说话。

  陆渊在护士站写病历,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急诊大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多岁,壮实,黑色皮夹克,短发,方脸。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工人。

  女人听到脚步声,肩膀缩了一下。然后迅速站起来,把碗推开,低下头。

  "媳妇,到处找你。"男人走过来搂住她,五指扣在她肩骨上,"走吧,小宇一个人在家呢。"

  两人往门口走。男人走了两步,转头往护士站扫了一眼。一两秒。然后搂着女人走了。

  自动门合上。

  桌上的粥喝了大半,馒头吃了一个剩一个。

  ...

  小周收了餐盘,在陆渊对面坐下。

  "陆医生,她手臂上那些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你觉得..."

  "她说是摔的。"

  小周叹了口气。

  "我以前骨科实习的时候,带教老师说过...如果一个女病人反复来看外伤,每次都说自己摔的,受伤位置都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就多留个心眼。"

  "你老师说得对。"

  "但留了心眼又怎样呢。"

  "怎样不了。"陆渊说,"她说是摔的,那就是摔的。"

  小周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她有个儿子,五岁,叫小宇。打粥的时候她提了一句。说到她儿子的时候笑了一下,来了这么久就笑了那一下。"

  陆渊没接话。他在病历上写了最后一行...

  "查体发现患者上臂内侧多处新旧不等皮下瘀斑。"

  客观记录。合上本子。

  "行了。"他说,"忙别的吧。"

  ...

  夜班后面来了两个病人。一个醉汉骑车摔的,额头缝了四针。一个小孩发高烧,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开了退烧药。

  忙完快十一点了。

  陆渊坐在护士站,拿出手机。

  给沈芸发了条消息:"你睡了吗?"

  "没有。在看材料。怎么了?"

  "跟你聊个事。"

  "说。"

  "今天值夜班遇到个病人。一个女的,来了好几次急诊了,每次都是外伤,每次都说自己摔的。身上有很多淤青,全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

  沈芸没有立刻回。

  过了十几秒,她发来两个字:

  "家暴?"

  "不确定。她不承认。"

  "来了几次?"

  "至少两次是我们护士认出来的。上个月手指骨折,这个月前臂骨折。"

  "暴力在升级。"沈芸说,"频率也在加快。"

  "嗯。"

  "她有孩子吗?"

  "有个儿子,五岁。"

  沈芸的回复慢了几秒。

  "陆渊,你知道这种案子我见过多少吗?"

  "多少?"

  "我从业三年,经手过十一个涉及家暴的离婚案。其中七个,女方在第一次来找我之前,已经忍了至少三年。最长的一个,忍了十二年。"

  "十二年?"

  "十二年。她第一次被打是在蜜月旅行的时候。因为菜点多了,她老公嫌她浪费钱,扇了她一巴掌。之后就没停过。十二年,两个孩子,大的都上初中了。她来找我的时候,门牙被打掉两颗,左耳听力下降,肋骨骨折过三次。"

  "我帮她写诉状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一直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那种...身体已经习惯了的抖。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你松开它,它还是在震。"

  陆渊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忍了十二年吗?"沈芸继续发,"不是因为她傻。她大专毕业,在超市当过收银员,在餐馆当过服务员,不是没有谋生能力。她忍了十二年,是因为她觉得走了孩子怎么办。她老公说过...你走可以,孩子留下。她怕孩子落到那个男人手里,没人保护。"

  "所以她选择留下来自己扛着。"

  "对。她把自己当成了孩子和那个男人之间的一堵墙。她觉得只要她在,他就打她,不会打孩子。但她不知道...她的孩子每天看着爸爸打妈妈,心理创伤比挨打还严重。"

  "后来呢?"

  "后来她终于来找我了。因为有一天她老公开始打孩子了。她能忍受自己挨打,但不能接受孩子挨打。那是她的底线。"

  "案子赢了吗?"

  "赢了。判了离婚,孩子归她。但过程很曲折...她老公死不同意离婚,说'我改了',跪下来求她,哭着说再也不打了。她差点就心软了。"

  "为什么?"

  "因为他跪下来求的时候,跟当初追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说他以前对她很好的,会下雨天来接她,会记得她想吃什么...她一直觉得那个'好'是真的,'打'只是偶尔的失控。她不愿意相信那个'好'也是控制的手段。"

  陆渊看着这段话,想起了今晚宋敏喝粥时的样子。

  左手笨拙地拿着勺子,嘴唇在抖,眼泪在眼眶里转,但硬是忍住了没掉下来。

  "你今天遇到的这个病人,"沈芸说,"她有个五岁的儿子。如果她的情况跟我说的这些差不多...那她留下来的唯一原因就是孩子。"

  "嗯。"

  "你能做的不多。剩下的...只能等。"

  "等什么?"

  "等她自己想通。或者...等出了更严重的事。"

  "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

  "我也希望。"沈芸说,"但实话说...大概率会。家暴的暴力程度是逐步升级的。从推搡到掌掴到拳头,从软组织伤到骨折...每一次他觉得'没事,她不会走',下一次就会更重。"

  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沈芸发来一条: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婚姻家事这个方向吗?"

  "为什么?"

  "因为实习的时候跟过一个家暴案。当事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的,被打了五年。我帮她整理证据的时候,看到了她拍的伤情照片...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我当时就想,这种事不能没人管。"

  她顿了一下。

  "但做了几年之后我发现,很多时候不是没人管,是当事人自己不愿意被管。你伸手拉她,她不接。你帮她找好了路,她不走。你急得要死,她反过来跟你说'其实他人不坏'。"

  "那你不觉得无力吗?"

  "当然无力。"沈芸说,"但你不能因为无力就不做了。"

  陆渊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

  "你做这行不容易。"

  "你做急诊也不容易。"沈芸说,"咱俩算同病相怜。都是跟人的苦难打交道的。"

  "嗯。"

  "行了,别聊这些沉重的了。"沈芸的语气变了,"方科长那个举报的事怎么样了?有结果了吗?"

  "今天刚结了。"

  "谁干的?"

  "陈志远。他在咱们医院生殖中心看不孕不育,认识了一个护士,让护士帮他弄的。"

  "不孕不育..."沈芸的回复慢了两秒,"那然然就是他唯一的亲生孩子。"

  "嗯。方科长说那个护士已经被处理了。事情到此为止。"

  "也好。"沈芸说,"这个人...可悲。但不值得花太多精力在他身上。"

  "嗯。"

  "你今天值夜班?"

  "嗯。"

  "那早点休息吧。别一直坐着看文献,你又不是机器人。"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然后继续坐到凌晨三四点。"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你跟我聊天,凌晨三点二十七分还在回我消息。正常人那个时候都睡了。"

  "你不也没睡?"

  "我那是等你回消息。"

  这句话发出来之后,沈芸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又发了一条:

  "因为你回得太慢了,我怕等睡着了错过。"

  陆渊看着这两条消息,心跳快了一拍。

  她在等他回消息。

  凌晨三点。

  "以后你先睡。"他打字,"不用等我。"

  "你管不着。"沈芸说,"晚安。"

  "晚安。"

  陆渊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急诊大厅安静得只剩下机器的声音。

  他想了想今天的事。

  举报的事了了。宋敏来了又走了。沈芸做了三年婚姻家事律师,见过十一个家暴案。

  她说"你不能因为无力就不做了"。

  她说她凌晨三点在等他回消息。

  第一句话让他敬佩。

  第二句话让他心跳加速。

  陆渊闭上眼睛。

  别想了。

  先值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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