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陆渊值夜班。

  入秋之后急诊的夜班比夏天安静。夏天的晚上总有各种事...喝酒闹事的、中暑倒下的、游泳溺水的。秋天好多了,天凉了,人老实了。

  晚上九点,他在护士站给一个胃疼的老太太开了药,嘱咐她少吃辛辣的东西。老太太说"我就是吃了碗酸辣粉",陆渊说"胃不好就别吃",老太太说"馋得慌"。

  小周在旁边忍不住笑:"阿姨,馋也得忍着,胃比嘴重要。"

  "小姑娘你不懂。"老太太摆摆手,"人这一辈子,吃不到想吃的东西,跟没活过有什么区别?"

  老太太拿了药走了。

  小周摇了摇头,趴在桌上打盹。留观室两个病人都睡了,急诊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在嗡嗡响。

  十一点,来了个崴脚的大学生,拍了片没骨折,缠了弹力绷带走了。

  十二点,没人了。

  陆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不是睡着,就是歇一歇。值夜班的人都有这个本事...不是真的休息,是身体进入一种随时能被拉起来的待机状态。

  凌晨一点。安安静静。

  凌晨两点。还是安安静静。

  他翻了翻手机。沈芸十一点多发了一条消息:"早点休息,别又坐到凌晨三点。"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继续坐着。

  凌晨两点十四分。

  急诊大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撞的。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进来,肩膀撞在门框上,弹了一下,然后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分诊台挪。

  陆渊睁开眼,站了起来。

  是一个女人。

  弯着腰,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打着石膏挂在胸前。

  深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

  他认出了她。

  宋敏。

  她走到分诊台前,扶住台面,慢慢抬起头。

  陆渊看到了她的脸。

  左眼眶一圈青紫,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有一道裂口,血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右脸颊上有一个巴掌印,五个指头的形状清清楚楚。

  "医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肚子...很疼..."

  小周被动静惊醒,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困意一瞬间消失了。

  "宋敏?"

  宋敏看了小周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然后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陆渊一步上前,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轻。不是瘦弱的轻,是被掏空了一样的轻。像一件被洗了太多遍的衣服,薄得没有分量。

  "推床来。"

  小周已经在动了。

  ...

  把宋敏抬上急救床,陆渊开始快速评估。

  意识清楚,但很虚弱。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血压计袖带缠上去,充气,放气。

  96/62mmHg。偏低。

  脉搏108次每分钟。偏快。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不太好。心率快、血压低,是身体在拼命代偿。代偿什么?失血。

  "你怎么来的?"他一边查体一边问。

  "打车..."宋敏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喝了酒...睡着了...我就...出来了..."

  "肚子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下午...被...撞了一下...一开始不太疼...后来...越来越疼..."

  "被什么撞的?"

  宋敏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嘴唇抿得很紧。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一扇关紧了的门,什么都不想让人看到。

  陆渊没有追问。

  他把手放在她的腹部。

  轻轻按压。

  右上腹...宋敏没有反应。

  脐周...轻微的不适,但还在忍受范围。

  左上腹...

  宋敏的身体猛地一缩,疼得叫了一声。那声叫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了一样,然后又迅速咬住嘴唇,把声音吞了回去。

  压痛阳性。

  他松开手。

  宋敏又叫了一声。比按下去的时候还疼。

  反跳痛阳性。

  左上腹肌肉紧绷,硬得像一块板子。

  腹肌紧张。

  他让宋敏侧了一下身,用手指叩了叩腹壁。

  声音从实变空,又从空变实。

  移动性浊音阳性。

  腹腔里有液体。

  综合所有体征...闭合性腹部损伤,左上腹为主,腹腔积液。

  高度怀疑脾破裂。

  陆渊的手停在宋敏的腹部,慢慢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

  宋敏的头顶上方,悬浮着一串数字。

  暗红色的,在急诊大厅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17:42:09

  十七小时四十二分。

  陆渊的呼吸停了一下。

  但这不是让他呼吸停顿的真正原因。

  真正让他震惊的,是数字旁边多出来的东西。

  两个字。

  很小,颜色比数字淡一些,像是用极细的笔写在空气上的。

  腹部

  他盯着那两个字。

  以前的倒计时只有数字。

  从来没有文字。

  从第一次在张建国头顶看到倒计时开始,到然然,到马国强,到沈浩...四个人,四次,每次都只有数字。干干净净的数字,没有任何其他信息。

  这一次多了两个字。

  腹部。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这两个字在告诉他什么。

  致命伤在腹部。

  "陆医生?"小周在旁边叫他。

  他回过神来。

  "做腹部CT。"他说,"开两路静脉通道,交叉配血,备血四个单位。通知手术室准备。"

  小周愣了一下。

  备四个单位的血,通知手术室...这个处置力度,已经不是"怀疑"了。

  但她没多问。转身去执行。

  ...

  陆渊蹲下来,跟宋敏平视。

  "宋女士,你的肚子里可能在出血。我需要给你做一个CT,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宋敏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只没肿的右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完全是恐惧,也不完全是疼痛。更像是一种疲惫。被打了太多次之后,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疲惫。

  "不用了..."她说,"我休息一下就好...以前也疼过...过一阵就不疼了..."

  "这次不一样。以前你疼的是皮肉伤,这次可能是内脏。如果不检查不处理,你可能撑不过明天。"

  宋敏的眼睛闪了一下。

  "...明天?"

  "是。"

  她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那他知道了怎么办..."

  "谁?"

  "我老公...他知道我来医院了...他会生气的..."

  陆渊看着她。

  他想起上次宋敏来的时候。骨折,淤青,差点为一碗粥哭出来。然后那个男人走进来,搂住她的肩膀,五指扣住,带她走了。

  也想起沈芸跟他说过的那些话。忍了十二年的女人。门牙掉了两颗。肋骨骨折过三次。

  "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儿子想想。"他说。

  宋敏的身体颤了一下。

  "你儿子还小。如果你出了事...他怎么办?"

  她的防线一直很坚固。被打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都扛过来了。她可以忍受疼痛,忍受恐惧,忍受屈辱。她可以对着所有人说"我没事""我不小心""他平时不这样"。

  但"你儿子怎么办"这几个字,是她扛不住的。

  他是她活着的唯一理由。

  如果她死了,儿子落到赵刚手里。没有人保护他。没有人在赵刚发火的时候把他挡在身后。

  宋敏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是压抑的无声流淌,是忽然间什么东西崩塌了一样,啪嗒啪嗒地掉,止不住。

  "做...做检查..."她哽咽着说,"我不能死...我死了他没人管..."

  ...

  CT结果很快出来了。

  陆渊站在显示屏前。

  左侧脾脏中下极可见一条不规则的低密度线,横贯脾实质。脾脏周围有高密度影,向左侧腹腔延伸。腹腔内大量游离积液,以左上腹及盆腔为著。

  脾破裂。腹腔积血。

  从积血量来看,破裂已经持续了几个小时。她从下午"被撞了一下"到凌晨两点多,中间过了八九个小时,脾脏一直在慢慢出血。

  裂口如果继续扩大,随时可能大出血,失血性休克。

  十七小时。倒计时给的时间是十七小时。

  不手术,明天晚上之前,她就没了。

  陆渊走回宋敏身边。

  "CT确认了,你的脾脏破裂了。需要做急诊手术切除脾脏。"

  "切除...脾脏没了会怎样?"

  "短期免疫力会下降,但人可以正常生活。不影响寿命。"

  宋敏点了点头。

  "你签一下手术同意书。"

  宋敏接过笔,用左手歪歪扭扭地签了名字。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签完之后她忽然说:"医生...能借一下你的手机吗?我手机没电了。"

  "你要打给谁?"

  "我们小区的物业阿姨...我想让她帮忙看一下我儿子。他一个人在家...赵刚喝了酒...我怕他...我怕他醒了之后..."

  她没说完。

  陆渊把手机递给了她。

  宋敏用左手接过去,费力地按出一串号码,放在耳边。她的手在抖,按了两次才按对。手机贴在耳朵上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右手上,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王姐...是我...宋敏..."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在医院...要做手术...小宇一个人在家...赵刚他喝了酒...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小宇..."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陆渊听不太清。

  但宋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谢谢你...王姐...谢谢你..."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陆渊。

  "她说她马上过去。"宋敏的声音哑了,"谢谢你,医生。"

  陆渊接过手机,没有说话。

  ...

  宋敏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还在动,没有声音。

  陆渊看清了她在说什么。

  小宇。

  她在念儿子的名字。

  他转头对小周说:"按流程通知紧急联系人。"

  小周拿起就诊记录看了一眼。

  紧急联系人:赵刚。关系:丈夫。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抬头看了陆渊一眼。

  "通知他?"

  "流程。患者做手术,必须通知直系亲属。"

  小周咬了咬嘴唇。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宋敏,又看了看记录上的那个名字,最后深吸一口气,拨出了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终于接了。那头传来一个含混不清的男人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

  "谁啊?大半夜的..."

  "你好,这里是市一院急诊科。你的妻子宋敏目前在我们这里,情况比较严重,需要紧急手术。请你尽快到医院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赵刚的声音变了。

  "她在医院?谁让她去的?"

  不是担心。

  是愤怒。

  小周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赵先生,你妻子的情况很紧急,请尽快赶来。"

  "手术?什么手术?她不就是肚子疼吗?上次也说骨折了不也没事?动不动就去医院,花那个冤枉钱..."

  "赵先生,"小周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妻子的脾脏破裂了,腹腔在出血。如果不做手术,会有生命危险。请你尽快赶来。"

  安静了好几秒。

  "...我马上到。"

  赵刚挂了电话。

  小周放下电话,看着陆渊。

  "他说马上到。"

  "嗯。"

  "他来了...会不会闹?"

  急诊大厅安静了下来。

  宋敏躺在床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疼得没力气还是不想面对即将到来的事。点滴一滴一滴地落,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心率109,血压94/60。

  比刚才又低了一点。

  她还在出血。时间不等人。

  陆渊看了一眼宋敏头顶的数字。

  17:06:44

  17:06:43

  17:06:42

  一秒一秒地减少。

  他拿出手机,拨了周德明的号码。

  不管赵刚来了会怎样,手术的准备不能停。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周德明的声音不像是被吵醒的,更像是本来就没睡。

  "小陆?怎么了?"

  "周老师,急诊来了个闭合性脾破裂的病人。女性,三十二岁。CT显示脾中下极破裂,腹腔大量积血。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有早期休克表现。需要急诊手术。"

  "片子你看了?"

  "看了。破裂口不算太大,但位置靠近脾蒂。保守治疗风险太高。"

  "嗯。"周德明沉默了一秒,"我二十分钟到。你先做术前准备,血备好。"

  "好。还有一个情况...患者家属可能会比较难处理。"

  周德明没有多问。

  "先管病人。家属的事我到了再说。"

  电话挂了。

  陆渊把手机收好,看了看时间。

  凌晨两点五十二分。

  周德明说二十分钟到。

  赵刚说"马上到"。

  不知道谁先到。

  "小周,术前准备继续做。不管等一下发生什么,准备工作不能停。"

  "好。"

  小周去忙了。

  陆渊站在护士站,看着远处躺在床上的宋敏。

  她的头顶上方,暗红色的数字还在跳动。

  旁边的"腹部"两个字,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

  像一个沉默的提醒。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在夜色中紧闭着。

  门外面,有一个男人正在赶来。带着怒气与酒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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