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完班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陆渊没有回宿舍。他去病房看了一眼宋敏。

  她还没醒。术后的镇静药还在起作用,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从白得吓人变成了白得不那么吓人。左眼的肿胀没有消退,嘴角的血痂还在,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留置针,床头挂着两袋液体。

  腹部的引流管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接着一个引流袋。袋子里有少量淡红色的液体,颜色比手术时浅多了。

  正常。

  陆渊在床尾看了看生命体征记录单。心率82,血压108/72。比昨晚好多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管床护士叫住了他。

  "陆医生,这个病人的费用...目前还没有人缴。急诊那边垫付了一部分,但手术费、麻醉费、用血费加起来不少。她丈夫被警察带走了,家里还有谁能联系?"

  陆渊想了想。

  "她好像没有其他家属在省城。老家安徽的。"

  "那这个费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挂着。"

  "我去了解一下。"

  ...

  上午十点,宋敏醒了。

  陆渊再去看她的时候,她斜靠在床上,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医生。"声音还是很轻,但比昨晚清楚了。

  陆渊在床边坐下。他不是来查房的,查房的事自有管床医生负责。他是来问另一件事。

  "宋女士,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你的手术费用目前还没有缴。你这边...方不方便?"

  宋敏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低下头,开始揪被角。

  "多少钱?"

  "手术费、麻醉、用血、住院费加起来...大概两万多。后续还有几天的住院费。"

  宋敏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赵刚那边...他不会出这个钱的。"

  "你们家里..."

  "没有钱。"宋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贷款买了一辆货车,月供四千八。今年活少了,有时候一个星期都接不到一单。每个月的贷款都是东拼西凑的。我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小宇的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二。房租一千五。剩下的...剩不下什么。"

  她顿了一下。

  "他脾气越来越差...也是从生意不好之后开始的。以前...以前也动过手,但没这么狠。今年开始...越来越频繁了。"

  陆渊没有接话。

  他想起赵刚在急诊的样子。问"最少多少钱"的时候,那不是一个有钱人装穷,是真的没有钱。贷款买的车,货运不景气,每个月的月供都拼凑着还。经济上的压力压着他,他没有能力消化这些压力,就把拳头砸向了身边最弱的人。

  不是理由。但是原因。

  "费用的事你先不用担心。"陆渊说,"我帮你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有一些公益组织会帮助困难的病人,尤其是...你这种情况。我去了解一下。"

  宋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谢谢你。"

  ...

  出了病房,陆渊掏出手机。

  他翻到沈芸的对话框,想了想怎么说。

  凌晨的时候他已经跟沈芸说了宋敏的事。沈芸问了伤情和孩子的情况,都回了。但那时候没有说到费用。

  他打了一段话:

  "宋敏醒了,情况稳定。有个事想问你——你之前跟我提过你加入了一个妇女儿童的公益组织,是叫什么来着?"

  沈芸很快回了。

  "春蕾妇女援助中心。怎么了?"

  "宋敏的手术费没人缴,两万多。她丈夫在派出所,家里没钱。贷款买的货车,货运不景气,月供都还不上。她自己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要付房租和孩子幼儿园。"

  沈芸没有立刻回。

  过了大约半分钟,她发来一条:

  "我下午去医院看看她。春蕾那边有一个困难妇女医疗救助的专项资金,我可以帮她申请,应该能覆盖大部分费用。"

  "好。"

  "不过申请需要一些材料——就诊记录、伤情证明、家庭经济情况证明之类的。我去了之后跟她了解一下。"

  "嗯。"

  "你下午在医院吗?"

  "在。"

  "那到时候你带我去病房。她不认识我,你在会好一点。"

  "好。"

  陆渊收了手机。

  他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芸加入"春蕾妇女援助中心"的事,她好像只在一次聊天里提过一嘴。很随意的一句,"我们组织上周有个活动"之类的。他当时没有多问。

  但他记住了。

  ...

  下午两点,沈芸到了。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黑色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扎了起来。手里拎着公文包。不像来探病的,像来开庭的。

  "上午刚开完一个庭,没来得及换。"她解释了一句,看了陆渊一眼,"你脸色很差。"

  "睡了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够干什么的。"沈芸皱了皱眉,但没多说,"走吧。"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陆渊停了一下。

  "她不太信任陌生人。"

  "我知道。"沈芸说,"我不会逼她。"

  ...

  宋敏看到沈芸的时候,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这是沈芸。"陆渊说,"她是春蕾妇女援助中心的志愿者,也是一名律师,做婚姻家事方向的。你的手术费用,她可以帮你联系公益组织申请减免。"

  "费用"两个字让宋敏的防备松了一点。

  这是来帮她解决眼前最急的问题的。

  "你好。"沈芸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没有打开,"费用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春蕾那边有一个专项资金,我来之前问过了,你的情况符合申请条件。手续不复杂,我帮你办。"

  "真的?"宋敏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那需要什么?"

  "一些基本的材料。就诊记录、伤情证明,医院这边可以提供。家庭经济情况我需要跟你了解一下。"

  沈芸拿出一张表格,开始一项一项地问。

  家庭收入。房租。孩子的开销。赵刚的货车贷款。存款。

  每问一项,宋敏就回答一项。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账单。

  但这份账单的每一行都写满了捉襟见肘。

  沈芸一边填表一边问了些其他的。不是审问式的追问,是聊天式的带过。老家哪里的。来省城多久了。小宇多大了。

  宋敏一开始只回一两个字。慢慢地话多了一点。说小宇上幼儿园,园里的老师说他很乖但话少,不太合群。

  "他很懂事的...从来不哭闹。别的小孩不高兴了会又哭又闹,他不会。他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太安静了。老师说他'像个小大人'。"

  沈芸放下了笔。

  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宋敏,等着。

  宋敏低下头,揪被角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我一直觉得我瞒得很好。家里的事...我从来不在他面前说。赵刚动手的时候,我都让他先去房间。我跟他说'爸爸妈妈在说话,你先去房间玩'。他就去了。很听话。每次都去了。"

  她顿了一下。

  "我以为他不知道的。"

  沈芸轻轻地说了一句:"孩子什么都知道。"

  宋敏的嘴唇抖了一下。

  "有一次...大概半年前...赵刚喝了酒回来,又发脾气了。我让小宇去房间,他走了。我以为他关了门。但后来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房间门开着一条缝。"

  她停了停。

  "他在门缝后面看着。"

  "我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但他看到了。"

  "那天晚上我去给他盖被子,他已经睡着了。但他的手...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攥得指甲都嵌进肉里了。我掰都掰不开。"

  宋敏说到这里,声音断了。

  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在抖。

  沈芸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宋敏的手腕。

  不是安慰。

  是陪着。

  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物业王姐出现在门口,身后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五岁的男孩。很瘦,头发长了没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黑黑的眼睛很大,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

  他站在门口,没有跑过去,没有喊妈妈。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宋敏。

  宋敏放下手,看到了他。

  "小宇..."

  小宇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床边。他的个头刚好到床沿。小小的手指搭在宋敏的手背上,很轻。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很平,没有哭腔。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会再打你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鸟叫。

  宋敏看着小宇。

  她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每次都让他去房间。每次都说"爸爸妈妈在说话"。每次都假装没事。

  但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爸爸在打妈妈。他知道妈妈在忍。他知道门缝后面的声音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妈妈脸上的伤不是摔的。

  他只是不说。

  因为他从妈妈身上学到了一件事...不说就不会有事。忍着就不会有事。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就不会有事。

  五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沉默。

  宋敏把小宇的手握住,握得很紧。

  "不会了。"她说。

  声音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妈妈保证,不会了。"

  ...

  小宇被物业王姐带走之后,宋敏在床上坐了很久。

  沈芸也没说话。她把申请表放在一边,等着。

  过了大约五分钟,宋敏开口了。

  "沈律师...你说你做婚姻家事的?"

  "嗯。"

  "那你...帮人打过离婚官司吗?"

  "打过。很多个。"

  宋敏揪着被角的手松了,又紧了。

  "我要是...想离婚...他会同意吗?"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沈芸说,"法律上家暴是判决离婚的法定理由。你有就诊记录,有伤情照片,还有警方的笔录。这些都是证据。"

  "那小宇呢?"这是宋敏最关心的问题,"会判给谁?"

  "以他的年龄和赵刚的情况,大概率判给你。赵刚有家暴记录,可能面临刑事处罚。法院判抚养权会优先考虑孩子的安全。"

  宋敏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我没钱请律师。手术费都..."

  "手术费春蕾那边会帮你申请,这个你不用担心。"沈芸说,"律师费也不用。我是春蕾的公益律师,每年有几个公益案子的指标要完成。你的案子正好合适。"

  她顿了一下,笑了笑。

  "说实话,公益案子做得好的话,对我个人的职业发展也有帮助。算是互利吧。"

  宋敏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沈芸说,"你配合我把案子打好,就是帮我了。"

  宋敏的眼泪流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低头,没有躲,没有用手捂住脸。她就是坐在那里,让眼泪流着,看着沈芸。

  "我愿意。"她说,"我要离婚。"

  沈芸点了点头,弯腰打开了公文包。

  ...

  陆渊一直站在门口。

  他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小宇说"爸爸是不是不会再打你了"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想起沈芸跟他说过的那个忍了十二年的女人。"她把自己当成了孩子和那个男人之间的一堵墙。"

  宋敏也是一堵墙。

  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赵刚的拳头,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小宇。但她不知道...墙挡得住拳头,挡不住声音。挡得住伤痕,挡不住恐惧。

  小宇在门缝后面看到的一切,比挨一顿打还要重。

  但今天,这堵墙做了一个不同的选择。

  不再挡了。

  带着小宇一起离开。

  陆渊轻轻退到走廊里,没有打扰。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站了一会儿。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手机震了。

  沈芸发来一条:"你在病历上写的那句话,法庭上可以用上了。"

  "哪句?"

  "多处新旧不等皮下瘀斑。这句话现在是证据的一部分。"

  陆渊看着这条消息。

  他当时写那句话的时候,只是按规范做了客观记录。没想过它会变成证据。

  但它帮到了。

  一句话。客观的,冷静的,没有感情色彩的一句话。

  有时候能做的就是这些。不是英雄式的拯救。只是在该记录的时候记录了。在该报警的时候报了。在该站着的时候没有退。

  他回了一条:"那就好。"

  沈芸又发来一条:"你去休息吧。脸色真的很差。"

  "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这次是真的。"

  "上次也说是真的。"

  陆渊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好。我去休息。"

  "这还差不多。"

  他把手机收好,走向宿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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