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急诊内科诊室。

  陆渊看完了一个急性肠胃炎的病人,叫了下一个号。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大概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背驼得很厉害,脖子往前探着。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发青,一直连到颧骨上方。

  他进门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陆渊左胸的工牌。然后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陆渊的脸。

  陆渊注意到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很模糊。但构图看起来有点眼熟。

  年轻人长出了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了。

  "陆医生是吧。"

  "嗯。哪里不舒服?"

  "头晕。心慌。"年轻人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胸口有时候像针扎一样疼。尤其是晚上加班到凌晨的时候,跳得特别快。"

  陆渊拿过血压计,给他绑上袖带。

  打气,放气。115/75。正常。

  挂上听诊器,听心音和肺音。心率88,律齐,没有杂音。也没有哮鸣音。

  在这个过程中,陆渊习惯性地往他头顶上方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空气。

  没有暗红色的数字。这就意味着,至少在未来三天内,他没有任何致死的风险。

  "做个心电图和血常规。"陆渊开了单子。

  二十分钟后,年轻人拿着报告回来了。

  心电图一切正常。血常规连个白细胞的箭头都没有。生化指标也全在正常范围内。

  陆渊把报告叠在一起,推还给他。

  "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陆渊说,"你的心慌和头晕是因为长期熬夜、劳累导致的植物神经紊乱。回去调整作息,早点睡觉,多运动,没别的问题。"

  年轻人的手没有去接报告。

  他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就这?植物神经紊乱?"

  "嗯。"

  "不是。"他用手指点着桌子,"陆医生,你再仔细看看?"

  "单子上的数据很清楚。"

  "我查过了!"年轻人把手机翻过来,打开了一个页面,往陆渊面前一推。

  丁香园的那个帖子。屏幕停在那段"缝手指查出HOCM"的更新上。

  "网上都说你眼睛毒,不用查也能看出那些别人看不出的要命病。我看我这症状,肯定不是什么植物神经紊乱,网上说可能是罕见的心肌桥或者什么先心病。你不给我开个心脏彩超或者脑部CT看看?"他顿了一下,"我不差钱。"

  陆渊看了一眼屏幕,又看着年轻人。

  "你没病。"陆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指征的检查我不开。多睡觉,下一个。"

  年轻人愣了。

  他盯着陆渊看了几秒,脸慢慢红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报告和病历本,站了起来。

  "什么神医。我看就是帖子里说的那样,医院营销出来的吧。"他一边转身往外走一边嘟囔,"连个CT都不肯多开一眼,什么态度。"

  他走到诊室门口。

  陆渊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伸手去拿鼠标准备叫下一个号。

  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落在了年轻人的背影上。

  年轻人拉开门,身体往前倾着。由于长期看电脑和低头看手机,他的颈椎前倾角度非常大,后颈的第七颈椎棘突处鼓起了一个明显的包块。俗称富贵包。

  头晕。经常加班。极度不良体态。

  陆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的千分之一秒——血管受压?

  就在这个念头成型的瞬间。

  年轻人的后颈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没有刺眼的红光。

  没有一秒一秒跳动、让人心悸的倒计时。

  那是一排灰白色的字。

  安安静静地贴在年轻人鼓起的后颈皮肤上方。字体不大,不亮,但极度清晰。

  【颈动脉】

  陆渊握着鼠标的手骤然收紧。食指悬在左键上方,停住了。

  灰白色的字。

  没有时间。只有部位。

  以前那么多次,系统只在病人面临死亡绝境时才会以刺目的红光和倒计时强行介入。

  这是第一次。

  在没有生命危险,但在他脑海中产生主动医学怀疑的瞬间,这行没有任何紧迫感、却精确无比的灰白色字体,作为一种验证,悄无声息地浮现了。

  "等一下。"陆渊开口了。

  年轻人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脸上还带着气愤。

  "干嘛?"

  "回来。"

  陆渊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听诊器。

  年轻人满脸狐疑地走回来。

  "把卫衣领子拉下来一点。头往左偏。"

  年轻人照做了。

  陆渊把听诊器的钟型听诊头贴在年轻人右侧胸锁乳突肌的内侧缘。颈动脉的行走路径。

  他屏住呼吸。在正常的规律搏动声中,夹杂着一丝极轻微的、"呼呼"的杂音。像是水流流过狭窄管腔时产生的湍流声。

  他摘下听诊器。没有去看那个已经消失的灰白色字体。

  "去开个颈部血管彩色超声。"陆渊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查一下你的颈内动脉。"

  "你不是说我没病吗?"

  "你的心脏没病。但你的血管可能有问题。"陆渊把打印出来的单子递过去。

  半个小时后。

  年轻人拿着超声报告,像是一阵风一样卷进了诊室。

  他的手在抖。报告上的纸在哗啦啦地响。

  "陆、陆医生……"

  他说话结巴了。

  陆渊拿过报告。

  颈内动脉起始段可见混合回声斑块形成,大小约1.2Cm×0.4Cm。管腔轻中度狭窄。血流速度增快。

  对于一个二十四岁的人来说,这个颈动脉的状况老化得像个五十岁的人。极其不健康的生活方式、熬夜,加上严重的颈椎变形压迫,如果任由发展,三十岁出头就可能面临缺血性脑卒中。

  死不了。但埋着一颗雷。

  "医生……那个超声科的医生说,我这么年轻长这么大的斑块,随时可能掉下来堵住脑子中风……"年轻人的脸色白得像纸,"我还能救吗?"

  "戒烟戒酒,不熬夜,纠正体态。去心内科挂个号,开点他汀类的药稳定斑块。"陆渊在病历上写下医嘱,"发现得早,听医嘱就不会中风。"

  年轻人站在桌前,双手合十,对着陆渊连连鞠了两个躬。

  从埋怨变成了极致的庆幸。

  "陆医生,您真是神了!我一定按时吃药早睡觉!那个帖子说得没错,您真是不用机器就能看出病来!我回去就在群里和帖子里给您发长文……"

  "不许发。"陆渊停下笔。

  年轻人愣住了。

  "去看病。出去。"

  年轻人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门轻轻地、没有一点声音地带上。

  门关上。

  小周推门进来了。她刚才在外面导诊台,听到了全部的过程。

  她走到陆渊桌边,把一沓黄色的空白化验单拍在台面上。

  "陆医生。"

  "嗯。"

  "准备好迎接下个星期的门诊地狱吧。"小周的声音冷飕飕的,"经过他这么一宣传,全市觉得自己身上有怪病、别的医院查不出来的疑心病患者,都会排着队来挂你的号。让你用你的'神眼'给他们算一卦。"

  陆渊看着那沓黄色的单子。

  这是代价。

  那些灰白色的字,可以把隐患从深渊边上拽回来。但它也会带来那些不属于急诊范畴的狂热和失控。

  ...

  凌晨两点。值班室。

  日光灯关了。桌面上只有一盏老式的护眼台灯亮着。

  陆渊对着笔记本电脑。WOrd文档开着,《成人Still病并发HLH一例并文献复习》。

  前面病史回顾和抢救过程写得很快。

  光标停在了"讨论——鉴别诊断思路"这一段的开头。

  他写不下去。

  键盘上的退格键被按了三次。

  "首诊发现患者免疫指标存在隐匿性失调……"

  按住退格键,删掉。

  "基于临床直觉,我们在肺部感染基础上增加了淋巴细胞亚群分析……"

  按住退格键,删掉。

  光标在一片空白处跳动。

  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办法向《中华急诊医学杂志》的审稿专家解释,为什么在一个发热只有一天、所有指标指向肺炎的壮汉身上,第一天就开了极其冷门的NK细胞检查。

  他不能写"因为他的头顶上飘着【免疫】两个字"。

  医学不能有直觉。医学必须有证据。

  他把电脑推开一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四分。

  他点开微信,找到沈芸。

  "睡了吗?"

  没有回应。

  陆渊把手机放下,准备去外面的饮水机接杯水。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了。

  是一张照片。

  昏暗的办公室,一盏黄色的落地灯。灯光下是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还有两摞几乎有半尺厚的卷宗。最上面的卷宗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周某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后并发生漏案"。

  下面跟了一条消息。

  "还在看病历。"

  陆渊坐了回去。

  "论文卡住了。"他打字,"周主任让我写赵学勇的那份病例报告。"

  "哪里卡了?"

  "逻辑。"

  陆渊把卡壳的原因发了过去。他说明了自己无法用客观指标去解释第一天开出那种冷门检查的突兀感。

  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

  然后,跳出来一条语音。

  三十秒。

  陆渊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语音的背景音里,有高跟鞋轻轻点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还有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

  然后是沈芸的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聊天语气。低沉,清晰,带着一种律师在法庭上梳理证据链时的干练。

  "陆渊。法官不需要知道你脑子里是怎么'灵光一闪'的。医学的审稿人也一样。他们只认证据链。"

  "你不要写你是怎么'想到'去查NK细胞的。你要写,在那种极端情况下进行排查的『必然性』。"

  "医学也是给别人看证据的。把你的过程藏起来,只拿得出结果和推导。"

  语音结束了。

  陆渊听了第二遍。

  听了第三遍。

  那些纸张的沙沙声混着她的声音,像是把卡在他脑子里的那根生锈的齿轮,咔哒一声,拨正了。

  他放下手机,双手重新放回键盘上。

  这一次,光标没有再停顿。

  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值班室里绵延不断。

  "……综上所述,当常规抗感染治疗无法解释患者的持续高热及快速进展的靶器官损害时,即应启动非典型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筛查路径。其中淋巴细胞亚群及铁蛋白水平的动态监测,在本例早期识别HLH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十五分钟后。

  最后一段打完。

  他按下Ctrl+S,保存了文档。

  拿起手机,回了一条微信。

  "明天请你喝咖啡。"

  屏幕闪了一下,几乎是秒回。

  "要美式。不加糖。"

  陆渊看着那六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天快亮了。

  他推开值班室的门,想去茶水间倒杯水。

  走廊里的日光灯有点晃眼。

  前方的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林琛和两个转运护士推着一张转运床,飞快地从电梯里冲出来,奔向抢救室。

  转运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瘦。极度的瘦。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肤呈现出一种失去生机的黄黑色——恶液质。晚期癌症的典型体征。

  他的嘴上没有罩氧气面罩,双手死死地、枯槁地抓着胸前的被角。

  陆渊的脚步停住了。

  老人的头顶上方,跳动着刺目的暗红色数字。

  62:14:05

  数字下面,是两个红得滴血的字:

  【消化】

  走廊后面,一个中年男人跟在转运床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在寂静的急诊楼里大吼:

  "医生!给他插管!一定要抢救!花多少钱都行!"

  陆渊站在饮水机旁,看着那张被推进抢救室的床。

  那个骨瘦如柴的老人,在经过陆渊面前时,原本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穿着白大褂的陆渊。

  那双手把被角攥得更紧了,枯树皮一样的嘴唇张开,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的气音:

  "别救我。"

  暗红色的数字,62:14:00。

  时间在跳。病人不想活。家属不让死。

  陆渊手里的纸杯,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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