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市一院急诊留观区。

  距离陆渊强行扣下7床的张阿姨,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三个小时。

  小周站在护士站的电脑前,鼠标点开医保结算系统。7床那一栏,均次留观费用和床位周转率的指标,已经亮起了刺目的黄灯。

  这是体制内套在每个急诊医生头上的紧箍咒。

  张阿姨的女儿拎着个保温桶,站在护士站外,压着嗓子抱怨。

  “护士,我们都待了一天一夜了。我妈肚子早就不疼了,昨天普外科的医生明明说可以出院的,你们急诊非扣着人!这一晚上的床位费和监护费小一千块,是不是你们科有创收任务啊?”

  “还有十分钟就十二点了。我孩子放学还没人接呢,到底能不能拔针走人?”

  陆渊从二号抢救室查完房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亮黄灯的屏幕。没有去签字解除留观。

  他走到7床边。

  张阿姨靠在摇起的床头上,甚至为了显示自己精神好,正在跟隔壁床的老头闲聊。

  陆渊习惯性地看着她。

  没有红光。没有致死的倒计时。

  但在她右上腹深处的空气里,那三个灰白色的字:【十二指肠】。

  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字体的边缘似乎在隐隐发颤。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正随着老太太的呼吸,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点点顶破。

  陆渊看着张阿姨的女儿。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十二点。如果复查腹部立位平片没有游离气体,白细胞没涨,没有任何变异体征。你签个免责声明就可以走。”

  ...

  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市二院,医患纠纷调解室。

  长桌。白炽灯。

  两边坐着人。没有任何寒暄。空气冷得像灌了铅。

  沈芸穿着铁灰色的职业西装,坐在患方代理人的位置上。她的右手边放着厚重的公文包和那份残缺的病历复印件。

  对面,是市二院医务处的处长、普外科副主任徐峥嵘(主刀医生),以及院方聘请的法律顾问。

  “沈律师。”对面的院方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油滑且带着一种体制内的傲慢,“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当日腹腔镜手术的内窥镜录像设备内存卡突发损坏,这确实是硬件不可抗力。但手术记录写得清清楚楚:‘冰冻样重度致密粘连’。”

  “这是极其严重的炎症并发症。徐主任在分离时已经尽到了高度注意义务。术后出现的胆漏,属于外科手术公认的、无法绝对避免的合理并发症。鉴定中心是不可能凭借你们家属的一面之词,就定性为医疗过错的。”

  “本着人道主义精神,院方最多补偿周师傅五万块钱的后续营养费。这是底线。”

  死无对证。这就是他们的底牌。

  沈芸看着对面那个额头有些见汗的主刀医生徐峥嵘。

  她没有翻开那本厚重的卷宗,也没有长篇大论去控诉周师傅在ICU住的两个月有多惨。

  那不是一个顶级讼棍在谈判桌上的武器。

  法庭和调解室里,只认一样东西。

  沈芸从手边的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A4纸。

  她用带着法徽戒指的右手,将那张纸压着桌面,极其缓慢、且不容拒绝地推到了徐峥嵘的面前。

  那是一张极其简陋的手画草图。

  一个标准的胆囊三角解剖图。在胆囊管的位置,画着一个黑色的、刺目的红色的钛夹形状。

  “徐主任。我不懂外科。”沈芸的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但我请教了全省最好的急诊外科大夫。他在这份你亲手签名的手术记录里,看到了一个在解剖学上根本无法自圆其说的谎言。”

  徐峥嵘的脸色,在看到那张解剖图的瞬间,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死灰色。

  “如果在腔镜剥离时,真的是‘冰冻样重度致密粘连’,视野会是一片模糊的瘢痕。根本分不清哪根是该切的胆囊管,哪根是绝对不能碰的肝总管。”

  沈芸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眼睛,“在无法辨认管径的情况下。如果强行上钛夹盲夹,极大概率会夹偏,直接撕裂旁边的胆总管主干!这才是灾难性大面积胆漏的唯一原因。规范的应急操作,必须是中转开大刀。”

  “你为了显示自己的腔镜水平,或者为了节省手术时间。强行下了不该下的夹子。”

  “你胡说!这是毫无根据的医闹臆测!你没有录像证据!”院方律师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由于极度缺氧,徐峥嵘的呼吸甚至停滞了半秒。

  他死死盯着沈芸。

  “录像是坏了。”沈芸的后背挺得笔直,她根本不看那个跳脚的律师,“但那枚作为金属异物的钛夹,在这个世界上是无法被降解的。它现在,还留在我当事人的肚子里。”

  调解室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我们已经向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提交了申请。”沈芸一字一顿,宣告了最后的判决,“要求强制调取周师傅在省医院做二次修补保命手术时的腹腔内探查影像。并对那一枚遗留钛夹的解剖位置进行司法病理鉴定。”

  “只要它咬合的金属位点超出了胆囊管的安全界限五毫米。你的这份手术记录,就是伪造病历。”

  “伪造病历。按《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八条,直接推定医疗机构百分之百重大过错。你,面临的将是吊销执照和最高限额的民事赔偿。”

  徐峥嵘瘫倒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白大褂。

  沈芸收起桌上仅剩的那只钢笔,“咔哒”一声盖上笔帽。

  “一百二十万的伤残及后续治疗一次性赔偿金。下午五点前。我看不到钱,就法庭见。”

  ...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市一院,门诊缴费大厅。

  急诊留观区外的走廊里,人声嘈杂。一个刚刚车祸骨折的伤员被推了进来,担架床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磕碰出巨大的回音。

  床位极度紧张。护士长扯着嗓子在喊:“加床!走廊里再加两张抢救床!”

  这震耳欲聋的动静,让本就在留观椅上躺了一天一夜的张阿姨极其烦躁不安。

  她的女儿攥着一沓刚刚去自助机上打印出来的催号单,满脸怒气地挤回了床边。

  “妈,这急诊科简直是抢钱!普外的大夫都说没事了,那个姓陆的非扣着不放,刚才这一个小时的特级护理费和监护费又扣了快两百!这破走廊再待下去,好人也要憋出病来!”

  女儿越说越气,“走,咱们不理他,我直接去护士站把字签了,咱们回家吃热乎饭去!”

  张阿姨等得实在是有些心烦了。

  从昨晚到现在,因为怀疑急腹症,她已经被禁食禁水了快二十个小时。

  看着女儿在那边跟护士抱怨。她趁着没人注意,悄悄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装着温水的矿泉水瓶。

  “反正肚子早就不疼了,就喝一口润润嗓子,医生不会知道的。”她想。

  她拧开瓶盖,仰起头。

  “咕咚”。一大口温水,极其顺滑地滑进了胃里。

  就是这一口水。

  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破城锤。它进入胃部后,顺着幽门,直接砸向了那个在十二指肠球部后壁上,原本仅仅由薄薄一层大网膜极其勉强地“假性包裹”住的深层穿孔!

  水流的压力,瞬间冲破了那道脆弱的防线。

  “啵”的一声。极其惨烈的组织破裂声,在张阿姨的腹腔内炸开。

  大量带有强腐蚀性的胃酸、胆汁混合物,像决堤的洪水,毫无阻碍地疯狂倒灌进干干净净的游离腹腔里。

  “啊——!!!”

  一声远超普通肠胃炎百倍的、极其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急诊大厅所有的嘈杂。

  张阿姨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地砸在地上,水流了一地。

  她整个人从半靠的状态,直接像触电的虾米一样死死地蜷缩在床上。双手毫无意识地在半空中乱抓,脸色在不到十秒钟内,从红润变成了死人般的灰白。

  女儿吓得手里的保温桶都扔了,扑到床边。

  陆渊刚从护士站转过头。瞳孔骤缩。

  在张阿姨右上腹上方那三个微微发颤的灰白色字体,终于在内壁彻底溃破的瞬间,被撕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刺目、疯狂跳跃的暗红色光芒!

  【03:15:00】【弥漫性腹膜炎】

  三个小时休克期!

  陆渊一步跨过三米宽的过道。

  他根本不需要问“喝水了吗”。他的一只手直接按在了老太太的肚子上。

  硬如木板!根本按不下去了!极度强烈的腹肌紧张,典型的“板状腹”。剧烈的化学性刺激引发了全腹的肌肉痉挛性抗拒。

  “十二指肠大穿孔!急性弥漫性腹膜炎!”陆渊暴喝一声,声音撕裂了留观区所有的迟疑。

  “拉平车!备皮!下胃管持续减压!建立双路大静脉快速补液抗休克!”

  “呼叫普外科住院总立刻下楼!通知手术室备台急诊剖腹探查!快!”

  ...

  下午一点十分。三楼急诊无菌手术室。

  普外科住院总老吴,是被一个疯狂的“穿孔急会诊”电话从普外病房硬生生拽下来的。

  他冲进手术室的时候,甚至连口罩都戴反了。

  无影灯下。张阿姨已经被全麻。

  老吴作为普外的当班高年资二线,站在主刀位置。他看了一眼对面作为一助、刚刚用手术刀精准切开腹白线的陆渊。老吴的后背还在嗖嗖地冒着凉气。

  腹膜被挑开的一瞬间。

  如果昨天只是个“隐匿性的小洞”,那么今天这口水冲开的,就是一场腹腔的灾难。

  大量极其浑浊的、混杂着胃液、十二指肠液和未消化食物残渣的黄绿色脓水,像喷泉一样涌出了切口。刺鼻的消化液酸臭味瞬间填满了手术室。

  “四百...找吸引器!”老吴大吼一声。足足吸出了将近八百毫升的脓性渗出液。

  他用纱布垫极其小心地排查。在十二指肠球部的后壁上,一个直径长达0.8厘米的溃疡穿孔赫然在目。周围的肠管组织已经被酸性液体腐蚀得发红糜烂。

  老吴拿着持针器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了一下。

  这个穿孔,在昨天晚上绝对已经存在了!只不过被周围极其狡猾的网膜暂时“包裹封闭(假性愈合)”了,不仅没漏多少气,连疼痛都暂时消失了。

  如果在今天上午十点那个“清床”的当口。

  陆渊没有用主治的身份强行把病历本砸在护士台上,没有顶着可能被扣医保绩效的压力把她死死扣在急诊室。

  如果下午两点,这个老太太坐着公交车回了距离市区几十公里外的社区家里。

  这口倒灌的腐蚀性酸水,今天晚上之前就会引发严重重度的感染性休克,神仙都救不回来。

  老吴的后背不仅是洗手衣,连里面的贴身衬衣都被冷汗完全浸透了。

  他没有抬头去看对面的陆渊。他不敢看。

  不需要任何一句“你真神”或者“对不起我错了”。在这一盆足以毁掉他整个外科生涯的浑浊脓水面前。

  这位自视甚高的普外老总,后槽牙死死地咬着口腔内壁。这是一种属于老外科医生在差点亲手送走一条人命后,最深层、最极致的恐惧与后怕。

  “冲洗腹腔。准备大网膜覆盖修补穿孔。放粗引流管。”老吴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

  陆渊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因为打脸其他科室而产生的嘲讽或炫耀。

  他只是无比沉默且极其稳定地,递出了那把用来止血包埋的弯头血管钳。

  ...

  下午三点半。急诊科公共更衣室。

  换下手术衣的陆渊,拧开水龙头。低头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

  他从铁皮柜里拿出自己的冲锋衣,掏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了一条一个多小时前的微信消息。

  沈芸发的。

  “二院放弃所有法理调解抗辩,承认医疗过错。赔偿金一百二十万,明天下午五点前全额打入周师傅个人账户。”

  “我从泥坑里爬出来了。有点累。”

  在这个安静的、只有排风扇在嗡嗡作响的更衣室里。

  陆渊双手有些湿润地在屏幕上敲击。

  单手打字,没有任何因为赢了一场大仗而添加的感叹号。只有属于急诊医生最冷硬、但也是最顶级的战报交接。

  “十二指肠穿孔破了,老吴主刀修好了。活的。”

  他发了出去。

  五秒钟后。对面的对话框闪烁了一下。

  沈芸:“下班别吃挂面了。我请你吃肉。”

  陆渊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

  嘴角极其细微地,在初冬有些昏暗的光线里,弯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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